一題兩寫:閉路電視(曾詠聰)


(曾詠聰,九〇年生於香港。《明報》「語文同樂」專欄作家。曾獲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青年文學獎等詩組冠軍。著有詩集《戒和同修》及散文集《千鳥足》及《浮間舟渡》。近年多次擔任教育局、文學之星的嘉賓講者,努力推動文學創作。)

  我習慣在晚飯時間收看閉路電視。當然不是大廈保安嗜睡又好事的職責,也不是偷窺狂病態追蹤,亦不是在偶爾遇到陌生異性然後每天執拗幻想和她相遇的輕小說情節,我只是單純在網上揀選特定直播頻道,那個綜合各類官方或企業的閉路電視,伴隨Ai合成音樂,每隔數秒切換到世界其他角落,從時間和空間截然不同的維度,感受另一個自己演活著生命。

  不知不覺間,這習慣已維持一整年:聖誕老人村的遊人每天增多、威尼斯水鄉潮漲又潮退、夏威夷衝浪手換上長袖潛水衣、克羅地亞的風勢快要吹走寧靜小島、姬路城主建築群維修完成工人踱到視野之外、畢業禮過後便搬來歡迎新生的橫額,唯獨不變的是羅馬尼亞的布蘭城堡,鏡頭自遠處拍攝著堡壘尖頂黑鳥盤旋,門窗絲毫不動,卻讓文字描述的別稱扣上陰森想像──德古拉城堡,某夜我在閱讀揭頁之間,瞥見某黑影站在緊閉的左窗,睡醒般環視世界,又似遺忘中感受到自己的生存。一款過千年的閉路電視,以及得到永生的狩獵者,靜靜地監視著,靜靜地埋伏著。

  而這邊的我不會刻意按停,任由地球變化在狹小蝸居裡轉播,旋動,也是另一件滿有反差的怪事。光流過帶有裂紋的牆,鏡頭裡人們玩樂、追逐、逛街、拍照、晾曬長短不一的生命,不知道自己正被一個遠居香港偏遠村屋的上班族搜捕,終此一生他們都不會來到我的領域,同樣地,即使我擁有退休後環遊世界的夢想,亦不能走到所有直播景點,浪擲一段餘生,甚至揮揮手便離去。

  我最期待的是菲律賓小食店,家庭式經營的小店,相近時區裡,小男孩放學後捧著IPAD,坐進地下屬於家的領地掃動小遊戲,那個區分公私的間隔,就類似舊式公屋擋住蛇蟲鼠蟻的小木板,一跨便闖過,偶爾小孩的媽媽或祖母會動手去搶IPAD,男孩不慌不忙,不帶情緒閃躲。家門外寫著一大堆我看不明的符碼,可能是價目,又可能是食物種類,客人走過來,祖母就會把自己縮進手推車前,烤一隻雞翼,兩條香腸,翻面之間,不忘嘮叨孫兒幾句。音樂輕快地流走,數十段風景後切換回來,他們一家坐下來,分吃一隻烤雞,爸爸終於忍不住,奪去電子奶嘴,厲目命令男孩專心吃飯。我很喜歡這個鏡頭,好幾次不想讓前方的泰國情色酒吧影響雅興,破例搜尋其他頻道,實時原聲,只盯著這家小食店。

        如果我是那個男孩。有時我真的沉迷在想像裡,構想另一個自己,在平行宇宙裡活出異同。不止一次,我執意搜尋大阪某火鍋店,因為店名已給時光日曬而剝落,東拼西湊裡,必然抓不住真實環境。我堅持找到這地方的原因,是數年前我在這裡和同行朋友分別,不跟他們閒逛,自行散步十公里,步回旅居地點。我仗著GOOGLE MAP,穿過大街小巷、隧道天橋,步履間創作了一首詩,一首關於我是日本人的詩:

行進如儀

抬頭是休眠的黑屏

握住了步伐,告別同行者,我

躲進京都街巷,行進如儀

想像誰在窄房螢幕操控,笑著

迷路於熟悉街道中,限時內

忘記任務。想像,我在這裡

行進如儀,拐彎,直走,肯定地

闖入領地,一直沒有破關

大屋前我是手持煙火的小孩

灼傷,父親只嘲笑,大丈夫

結疤長出疤,長出兼職燒肉店歉疚的我

不懂說英語,堅實地承認自己

種種不擅長。卒業只是過程

隧道前我與她跳繩,聊天

夜了騎車回家,我們約定不要再見,她說

於是鈕扣便在場,學會寫詩,學會駕車

學會等待並不被覺察,繼續行進

碰上岔口胡亂拐彎,不回頭

學會嘔吐,吐出另一個日子,一些日子

我是別人手中的煙支,穿去霧,醒來

清晨的回收袋有燒灼味道,痠軟的站姿

想像體殼正慢性蒸發,低氣壓,消散

走得很卑微,黑夜、白晝,接著是

光管跳動,總會穩定地亮,分不清

是否活在悶熱的俳句。庫存甚少

給消耗成酒杯墊:沾濕,溶化

一片不能回收的紙糊,是我

鬆開領帶後傾訴的一切

抬起頭來,結業的麵店,收起燈

相信一生懸命,還有玻璃內醉酒的臉

喘息,便幻想被誰在遊戲操控

幻想從相似海岸城市到來

與友人和燒肉店分手以後,沒入

異國小巷,途經不會認識的人的門牌

路燈,為了安靜,為了重拾走回家的步距

可能是最後一次冒險了

交托月的若隱若現,因為它擁有光

而且永遠在場

二O二三年七月廿八日 大阪

  幾年過去,我已走過更多的街巷,學會了麻木分別,在沒有街燈下放肆地走。閉路電視沒有拍下的地方,我維持著勇敢和腳步,至今都想找到那間火鍋店,或是沿路景象,但好像已不太可能。那個日本在場者,或許逐漸走向飯桌,習慣適時奪走孩子的毒癮,為別人營役,代入他人生命的念頭一閃而過,像切換另一個畫面,觀眾可能是上帝,而祂的目光不作停留,之於我,之於你,之於任何一種想像和宇宙。

「騎樓」的斜槓人生(駐站作家)

  小時候住唐樓板間房,幼稚園期間搬上公屋,中五時遷往居屋,大學時住宿舍,曾經有一段時間租住私樓,家裡裝修時又住過劏房。每種樓宇都有其優劣,再加上時代環境、個人際遇等因素,真的每一種都可以寫成一篇文章,不過我當下最想分享的是公屋裡的「騎樓」。舊式唐樓的地下單位前是行人路,為了通風和遮蔭之故,上面蓋有樓層,以幾條支柱撐住,樓面像極騎在行人路上,因而稱為「騎樓」。而公屋內的「騎樓」下面也是其他單位,故此不符合「騎」,但或許是習慣了,當年仍有不少人以「騎樓」稱呼之。現在那個臨窗的部分,稱為「露台」。

  不論哪種稱呼,這個小小的地方,留有我不少的回憶。我家的「騎樓」位於廚房與浴室之間,兩三米的長度,卻比現在的斜槓一族更見多元化。那處當然是洗衣房。一部洗衣機、鑄在天花板下的金屬架、幾枝衣裳竹,一家大細的衣物就在這裡清理。天朗氣清的時候,衣服可以晾曬在屋外。不過一來風雨難測,二來久不久就有缺乏公德心的住客從上層投下垃圾。因此母親通常把衣服晾在「騎樓」的位置。

  那處也曾經是我們的動植物公園。父親還養魚的年代,出現過的魚兒就有俗稱「龍吐珠」的亞洲龍魚、錦鯉、食人䱽等等。小時候不懂得魚兒之苦,發生過不少戲弄牠們之事,長大後感到內疚,也無補於事,就當作上了多次的生命教育課。動植物公園當然也有植物,印象最深刻有兩種,分別是龍脷葉和鐵樹,前者可以作為湯料,成長到一定程度後,父母就摘下葉子來煲湯,在網上查到它的功效是清熱潤肺、化痰止咳,當時我也沒有怎樣計較它的功用,好喝就可以了;後者是家中的吉祥物,坊間有「鐵樹開花,富貴榮華」之說。印象中家裡的鐵樹是頗難開花,只開過了一次,至於誰變得「富貴榮華」,又好像沒有。因此俗語的真實性,實在值得商榷。惟鐵樹開花時,散發出濃郁香氣,印象難忘。關於鐵樹,還有一件更難忘的事。小時候經常與弟弟看完武俠片後「比武」,我們有次不小心,碰在鐵樹上,弄得它斷開了。我們驚慌得手忙腳亂,立即拿膠紙把它黏住,不過當然沒有作用,後來只好乖乖自首。至於受了怎樣處罰,已經記不起了。

  那處也曾經是桑拿室。住公屋怎會有錢興建桑拿室,實際上是因為舊式公屋沒有放置冷氣機的位置。當年要安裝冷氣機,機身沒法延伸出屋外,只能安裝在客廳與「騎樓」之間,冷空氣噴向客廳,熱氣自然排向騎樓。因此每逢夏天,我們久不久就要經過熱氣騰騰的「騎樓」前往浴室,只是幾秒鐘的時間,也體驗到「人間冷暖」。安裝了冷氣機後,動植物公園也無可避免改改位置,以免牠們遭受熱氣侵吞。魚缸早早搬進客廳內,植物則由於可以隨時移位,每晚則像候鳥流徙。

  這「騎樓」對很多人來說,沒有怎樣的記憶。可是它的多功能,卻成為我童年回憶的部分。有些日子,家人晚了回來,為免吵醒要上上午班的我和弟弟,就在「騎樓」吃飯。我偶爾醒過來,望著家人的身影,才發現這事,不過轉眼又睡去,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日子就如此地度過,後來搬了家,環境變了,衣裳竹、魚缸、鐵樹,以至熱騰騰的空氣都在新的居所,以至我的生命裡消失,只能偶然被我記起,成為中小學時間重要的生活片段。

你的家,也有這樣一個多功能的地方嗎?

聖誕禮物

聖誕節將至,街道上燈火通明,商店櫥窗佈滿節日裝飾,人們忙於選購禮物,準備與摯愛共度佳節。在這個充滿溫馨與期待的時刻,一名男子卻陷入了煩惱——他不知道應該送甚麼聖誕禮物給女朋友。

人工智能推薦了手作禮物,認為這最能展現送禮者的真摯心意。男子聽了卻猶豫起來,他想起前年曾親手做了一條刻有女友名字的珠鍊,滿心期待能給她驚喜,換來的卻是冷淡甚至有些嫌棄的反應。那次經驗,讓他對手作禮物產生了猶豫。

於是他再次詢問。這次,人工智能提議他送上一份獨一無二的禮物:用女友的名字為一顆行星命名,象徵她在自己心中的獨特地位。這個建議雖然浪漫,卻讓男子卻步了。他能想像女友的反應——她或許會覺得這份虛無的禮物不切實際,又浪費金錢。

男子對人工智能感到不滿,認為它根本不懂他的女友。人工智能則耐心解釋,他應該回想女朋友真正渴望的是甚麼,而非單純追求新穎或獨特。送禮的本質,不在於價格或創意,而在於心意是否能觸動對方的心。

男子開始反思過去與女友相處的點滴。他回憶起女朋友曾表達過,不希望對方為準備禮物而勞心勞力,甚至因此感到疲憊。她更希望兩人能夠一起做些甚麼,共度有意義的時光,而非只是單方面的付出。

這令男子豁然開朗。他明白,女朋友所重視的不是禮物本身,而是兩人之間的互動與陪伴。他不再執着於尋找一份「完美」的禮物,而是選擇了一種能夠共同參與的方式。他購買了一些聖誕裝飾,希望能與女朋友一起佈置家居,營造節日氣氛。

巧合的是,女朋友也買了聖誕裝飾,準備與他一同佈置。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相同的方式來慶祝聖誕,這份默契令他們感到欣慰與喜悅。他們一邊掛上燈飾,一邊回憶過去的節日點滴,歡聲笑語充滿整個空間。

這個聖誕,沒有昂貴華麗的禮物,卻有着最真摯的情感與最溫暖的陪伴。男子領悟到,送禮不只是形式,更應是情感的體現。人工智能提供了建議,但真正的答案,早已藏在他與女友的日常互動之中。

聖誕節的意義,不在於收到甚麼禮物,而在於與誰一起度過。願每一位為禮物而煩惱的人,都能找到那份屬於彼此的溫暖與共鳴。

屯積(駐站作家)

  每逢長假,都是丟掉垃圾的好日子。平日忙碌於工作,又怕把有用的文件錯誤丟掉,於是家中曾經出現過文件山、教材山、單張山、書山等形形色色的小山頭,把本來舒適的書桌徹底埋藏。這些東西在我家的日子,通常以年去計算,兩三年是慣常的,有些甚至存在了十年、二十年。起初,真的擔心丟掉之後,才發現要使用;後來是疏懶之故。直至近年,才養起每逢長假就要清理的習慣。然而清理的速度總比不上增加速度,書桌的小山頭雖然降低了,但仍未去到「露面」的地步,我依然需要在別的地方寫作、打字、處理文件及預備教材等等。

  增與減的速度,最可怕的不是出現在真實世界裡。你或家人總有一天看不過眼,一口氣將它們清理掉。最可怕的屯積是發生在虛擬世界裡,手提電話或電腦的容量雖然不斷增大,但軟件佔有的空間卻同時變大。再加上,拍照、拍錄影的方便,我們在不知不覺間,令這些「垃圾」變多。我就曾經收過工作夥伴拍下一𣊬間的五十張照片,我理應只保留一張,但刪了幾張後,就感到疲累,結果任由他們存在。

  我曾經也有點強迫症,看見手提電話軟件上未處理材料的數字,如未看的郵件數量、訊息數目,就覺得刺眼。多疲累也好,也堅持每天將它們清除。但「廢料」的增長速度實在太驚人,每天刪走百多張照片、百多個電郵,也無補於事。到了現在,幾個電郵戶口加起來的未看電郵,竟然有四千幾個。它們就像一群螞蟻,任你怎樣想方設法,總是看到無數個小點點在你眼前走過。

  斷捨離是熱潮,也是生活習慣。從實體到虛擬,再到人際關係,不少專家主張「離」。部分人在疫後開始跟沒相干的「朋友」斷絕來往。「斷絕」二字比較沉重,換成「淡忘」沒有這麼負面。確實在過往交友中,有些損友或不合脾性的,我們因為習慣,就把他們留了下來。交往下來,不但影響心情,也影響了處事的態度。淡忘他們,實是有益身心。摯友不需要多,一個就足夠。我們需要更多時間去照顧內在的自己、發展外在的興趣,不應該沉溺於無謂的人際關係。然而,我總是不捨,結果虛實東西之外,我又屯積了一堆人際關係。我曾經跟自己說過,沒法子,我是作家、導師,也是公司的負責人,為了生計,很多關係是斷不開的。不過我棄掉實體東西也如此艱難,相信縱使退休後,很多關係都不是說斷就能斷開,說淡就能淡忘。離和難,字型相似,卻是兩種極端。你是哪種人呢?

會失業嗎?(駐站作家)

人工智能(AI)來了,各行各業迎來巨變是無可避免的,我也經常被人問到這發展對我的工作有沒有影響。一隻蝴蝶拍翼也能掀起風暴,人浮於世,怎能全身而退呢?我是不安於本分的斜槓人,雖然也算多方面發展,不過工作大致集中於兩方面,教育與寫作。教育方面,只要有學生的一天,我應該無憂。假如連我也沒有工作,不用跟大家見面,傳統學校也該落幕,人人腦中植入晶片,上學不用學知識,只學規矩。但這應該是離我很遠的事,不是說沒有晶片這回事,而是像手機般,晶片有等級之分,有價有巿。沒有三、五十年,休想可以全民開放。

寫作方面,著實令不少友人替我擔心,據說不少電影已經利用人工智能撰寫部分段落。不過話說回來,香港買實體書的人口銳減,不待人工智能懂得自行思考和寫作一本新書,我身邊很多作家也接近封筆,偶爾寫幾篇,也只能獲得微薄報酬。因此令香港作家真正失業的,是基於讀者先「失效」。讀者閱讀,天經地義。但世上再沒有會閱讀的讀者,作家不失業才怪。縱使人工智能懂得寫書,權衡輕重後,「他」也未必去寫,情願去做別的事情。

我是如此運用了避重就輕的技巧去回答友人的提問,四両撥千斤般把人工智能的影響與作家失業這話題脫勾,不作正面回應。好吧,現在就回答大家的疑惑,未來作家要繼續寫作,是艱難的,但不會這麼輕易消失。但能夠留下來的,大致有三種,第一種與人工智能緊密合作,第二種是可以依賴其他工作維生,寫作僅為興趣(現在很多作家也是如此),第三種是能夠超越寫出超越人工智能之作。

人人也想做第三種,也確實有人做到。日本作家杉井光就以《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一書,證明了這個可能性。這是一本推理小說,不過謎題不算最精彩。最精彩是解謎的一刻,你會發現作家本人早已經把全本書最有趣的一點呈現在你眼前。為免影響大家閱讀這本有趣的書,就不多說謎題,不過如果你是洞察能力高的話,應該像我很早發現玄機。

這本書厲害之處,是人工智能所難觸及的,以至電子書也難做到。或許有人可以借助人工智能完成書中的橋段,但要想到如此精妙之處,就必須依靠人類的創意,這是我敢肯定的。當然人工智能再發展下去,或許有一天會寫出《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一書,但那時候,其他作家也應該寫出更精妙的作品。話說回來,杉井光寫這本書並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能超越人工智能,而把兩者串連起來,是我這個專業寫作人的眼界。因此,我不會如此輕易失業,我相信我的眼界仍是獨特的。

*《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2》已經出版,在寫這篇稿的時候,我正讀著,據說謎題又別出了心思,希望日後有機會與你們分享。期待你們看完第一集的回應

無處不在的比喻(駐站作家)

每次教寫作,無論是傳統命題作文,抑或是創意寫作,我都特別強調比喻的重要性,有時候甚至特別開設一堂課專門教授相關知識。學生有時候不明白為何要重新學習多一次這個早已學懂的「技巧」,我卻指出比喻不單是技巧,也是溝通方法和思維模式。只要能對比喻有所頓悟的,誇張說一句,就能夠進入另一個境界。

近幾年有不少朋友找我傾訴心事,當然我也把自己的心事告訴對方,有來有往,人人都成為了所謂的「專家」。不過縱使我知道了很多事,但有些事還是想不明白,就是為何在我看來可以輕易放下的事,在朋友的人生裡,卻是如此執著。反過來說,朋友以為我放得開的事,我卻糾結了良久,也不捨得放開。這個迷思一直纏繞著我,直至前幾個星期聽了一位心理醫生的學生講座,才有所領悟。

她說人人心裡都有個水煲,可以承受的壓力會因為這個水煲的大小而有所不同,你可以輕鬆承受的,別人可能承受不來。反之,必定有人的水煲比你更大,容得下你容不下的。聽到這個講法之後,我彷彿看四周的學生都變成了形形色色的容器,有大有小,形狀物料容量皆有不相同,有些美觀卻不耐用,有些耐用卻不美觀,有些小得只容下幾百毫升的水,有些卻大得可以容納幾十公升的液體。

稍後,我再跟朋友談起心事時,總會提起這個比喻,互相勸勉的話也比以前順暢了,也同時大大增加了雙方的瞭解。一個比喻,解開了積壓在我心頭上的迷思,大抵就是如此。

實際上,我在大學時已經知道比喻的威力,老師曾指出知識之間的互通有時候需要依靠比喻,這不只限於文學範疇,社會科學、理學、商學都可以共用,例如把社會比喻做人體,每個器官發揮功能,社會才可以運作順暢,這麼簡單的一句,也顯現到比喻的能耐。當然後來有學者有疑問,器官衰退了,人體不能正常運作,社會卻可以「分解」了該器官,繼續前行,對這個比喻產生了疑問,也順道明白社會運作方式。這種反思,不正正是加深了我們對社會的認知嗎?又如在天文學上,早期把星體組合起來產生了星座、銀河等概念,到進入更精密的年代,如何演說星體的生死、黑洞的變化,比喻也發揮了一定的作用。

在未來的課堂上,我仍會教授比喻,技巧之外,也想提升學生的思考水平。當然,這陣子,也順道解開學生的心結,大家的容器不相同,各有特色,不用羡慕任何人。

盲盒

大家知道「泡泡瑪特」嗎?無論在香港、內地,還是英國等國家,總能看見泡泡瑪特的身影。近年來,泡泡瑪特憑藉自家的吉祥物,例如Labubu、Cry Baby等知名角色引起全球關注,並以盲盒的形式為顧客提供服務。然而,盲盒也引起一些專家的憂慮。有專家認為,顧客購買盲盒只是追求刺激,而泡泡瑪特持續推出新盲盒的行為,可能導致顧客喪失理性、耗盡金錢。究竟盲盒是否應該繼續出現在市面上?我認為不應該。

首先,盲盒本身是一種消費陷阱。 盲盒的設計利用「隨機性」和「稀缺性」刺激顧客購買,容易令人沉迷,甚至失去理性。許多顧客為了抽到稀有款式的公仔,不斷重複購買,導致財務壓力,尤其是學生或年輕人。長期追求「驚喜」可能形成不健康的消費習慣。以泡泡瑪特旗下的「Molly」盲盒為例,2019年單一系列便為公司帶來超過四億五千萬元人民幣的收益,顯示大量年輕人沉迷於此。根據天貓發佈的《95後玩家剁手力榜單》,潮玩手辦的「燒錢指數」位居首位,銷量同比增長近1.9倍,反映盲盒已成為年輕人最具壓力的消費之一。部分學生甚至因過度購買而陷入財務困難,需透過轉售或借貸維持消費。專家指出,盲盒的隨機性設計與賭博機制相似,利用「不確定性」帶來的快感刺激顧客,長期可能導致不健康的消費模式。

第二,盲盒加重環境負擔。 盲盒公仔和包裝多為塑膠製品,會增加環境污染。許多盲盒公仔只是短暫流行,潮流過後便被丟棄,造成資源浪費。此外,大量生產的塑膠公仔和包裝與可持續發展背道而馳。例如,泡泡瑪特在潮玩市場迅速擴張,2024年營收突破130億元人民幣,但因產品高度依賴塑膠,被媒體稱為「塑料茅台」。整體而言,塑膠製品仍占主導地位,難以真正解決環境問題。這清楚顯示盲盒文化與可持續發展理念存在衝突。

第三,盲盒助長錯誤的價值觀。 盲盒鼓勵「以金錢換驚喜」的消費文化,影響青少年價值觀。相比其他玩具或收藏品,盲盒缺乏教育意義,僅是單純刺激消費。此外,盲盒文化過度依賴潮流角色,使消費文化趨於單一而膚淺。2025年,廣州一名小學生在便利店花72元購買「奧特曼盲盒卡片」,其父親發現孩子私自拿了600元消費。事件曝光後,消委會指出商家未遵守《盲盒經營行為規範指引(試行)》,即向未成年人銷售盲盒前須徵得監護人同意。此例子反映盲盒文化易使未成年人沉迷「以金錢換驚喜」的模式,甚至養成錯誤價值觀,對家庭和社會造成負面影響。

綜上所述, 盲盒雖能帶來短期娛樂,卻隱藏嚴重問題。從消費陷阱、環境污染到錯誤價值觀,盲盒文化不僅導致非理性消費,還加重財務壓力;大量塑膠製品的生產與棄置更違背可持續發展;而「以金錢換驚喜」的模式易誤導青少年,影響社會價值觀。由此可見,盲盒並非健康消費方式,而是值得警惕的市場現象。為保障消費者權益、維護環境及培養正確價值觀,我認為盲盒不應繼續存在於市場。

末日派對(駐站作家)

  當第一道晨光在遠方升起,阿紫的心情變得異常沮喪,連半分感動也沒有。人家千辛萬苦翻山越嶺看日出,無非是感受光芒重臨大地的喜悅,可是此刻,他放眼四周,只感到極端無奈。在山頭過了三個晚上,迎來第三個日出,就只有這一刻讓阿紫深感前功盡廢。

  山頭上大概有五六十人,有些在收起帳蓬,有些在煮早餐。有幾對人在擁抱,倒有種劫後餘生的寫意。不應該是這樣子的。阿紫頹坐在地上,不應該是這種情緒的。大家的表情應該更失望,怎麼可以像日常生活般呢?阿紫吶喊,當然一切只能放在心裡。跟這些不大相熟的傢伙,阿紫實在不想說什麼。他開始埋怨阿男,如果不是她突然說有事,不能赴約,他就不用跟這些志不同、道不合的人成了三天的夥伴。阿男應該更明白自己的沮喪和失望。

  三天,白白浪費了三天,怎麼一點事都沒有發生。午餐肉的香味傳了過來,阿紫發現自己的肚子在打鼓。「怎麼還有午餐肉?昨天不是一點都沒有剩嗎?」「這叫做兩手準備。」蜻蜓與蜜蜂的對話傳到阿紫的耳內,他突然覺得異常陌生,明明昨天他們還一起唱歌,可是當刻阿紫什麼都不想知道。

  「你怎樣了?」一把聲音在阿紫背後響起,他回頭,看見一張陌生的臉孔。這人是叫高山吧!「好好享受這一刻,回去後,大家又要全情投入工作。別看大家這幾天如此,我們都有很好的職業。」那麼為什麼要來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小珍是大公司的高層,每一刻都要嚴防冷箭,就只有在這裡的幾天才是最放鬆心情。蜻蜓和蜜蜂相愛了很多年,但因為家人反對,最終只有分開,他們都在等一切終結。我嗎?沒錯,我就是那位擁有千萬粉絲的KOL,每天都承受極大的壓力⋯⋯」

  後面的話,阿紫一句也沒有聽進心裡。這些人怎麼可以這樣子呢,把這裡當作派對會場嗎?怎可以這樣子呢?阿紫什麼都沒有帶走,一個人走向小徑。他早就沒有打算離開這裡,因此帶來的東西都是沒用的,隨時可以放棄的。有用的「東西」嗎?可能就只有阿男,可是偏偏她沒有來。

  阿紫打開了手提電話,但三天沒有充電,零電量。他身邊也沒有充電器,本來就不打算再跟外界再聯繫,充不充電也沒有所謂。「喂,一個人離群很危險。」高山在後面大叫。

  阿紫終於忍不住回話:「我們連外星人都不覺得危險,還怕什麼呢?告訴我,我們不是在等待外星人來毀滅地球嗎?為什麼你們沒有失望嗎?那大空船完全消失了。告訴我⋯⋯」高山正要說話,背後有人大喊:「原來下個月有巨大殞石接近地球。」高山轉身大叫:「我可能請不到假。」

  阿紫沒有理會他們,一面走,一面聞到一陣惡臭,才想起這幾天沒有洗澡。這一切都是阿男惹的話,說什麼迎接末日很有意義,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花開兩朵,天各一方

故事的結局總是這樣,花開兩朵,天各一方。

故事開始的時候,是個平凡又炎熱的夏天。一輛黑色的大型貨車將我載到一個老人村。只有四歲的我說不上有多喜歡這裏,只知道以後的日子都會在這裏生活。在父母收拾行李時,我悄悄跑開了,內心對村裏的事物都充滿好奇,但跑了一圈,也沒有找到可陪伴我玩耍的同齡人。

正當我落寞之際,一位穿着老人衫的老奶奶走了上來,她的笑容很溫暖,但不是慈祥,更像小孩子一般的純真。年少的我心中銘記著媽媽那句:「有奇怪的陌生人來跟你說話,一定要大聲尖叫。」我打量着這個奇怪的陌生人,大聲尖叫。

過了三秒鐘,老奶奶竟難過得哭了出來,呆呆地愣在原地。我的父母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見到我後小聲罵道:「女孩子為甚麼這麼調皮?」接着有一位叔叔也跑了過來,嘴裏說:「不好意思啊,奶奶有阿爾茨海默氏症,嚇到你家小孩了吧。」這場鬧劇就此結束。

在幾個月後,由於我天天去那位叔叔的小賣部,竟與老奶奶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小時候沒有零花錢,但又很愛吃零食,奶奶每次看到我,都會偷偷從口袋裡抓一大把糖塞給我,接著還帶我去公園玩。就此,一個四歲的小女孩和心智像四歲的奶奶,成了好朋友,四季如此。

好景不長,在一個新的秋天,我如同往日一般,放學就去小賣部等糖吃,不同的是,這次給我糖的是叔叔,我只好失落地回家。時間過得很快,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看到奶奶了。於是我只好前往小賣部,向叔叔問原因。叔叔眼中閃過一陣悲傷,蹲下來輕聲和我說:「奶奶到站了⋯⋯」我聽不懂什麼意思,只從他的話中猜到,她永遠都不會再陪我玩了。

這件事到現在已經過去十年之久,我也終於明白叔叔的話──奶奶坐上經過人間的列車,前往了天堂,成為了真正的小孩。我見到了春天的鮮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落葉、冬天的枯草,卻不見故人,就此,我倆天各一方。

與他何干.與我何干(駐站作家)

(圖:大泥)

  身邊有不少朋友受著不同程度的情緒困擾,有些源自先天的基因妄動,有些源自後天的人際關係。前者,我只能作為聆聽者、陪伴者,把自己化身成海綿,吸取那些負面情緒,靜待他慢慢恢復或不恢復過來。後者,我有時候會給予意見,但更多的是「迎頭痛擊」。近日,有朋友提到工作上遇到不公平對待。我的回答是:去看一齣電影吧。朋友定必覺得回覆有些不近人情,但我知道,這情況持續出現,無論我怎樣回答,過幾天他又是要面對同樣的問題,日復一日,不但無法解決問題,甚至會開始懷疑自己的工作能力。這一切,只能依靠他主動從「循環」中逃出來。至於如何逃出來,具體行動包括辭工轉行、努力爭取合理待遇,不過我覺得亦可以從根源著手,譬如調整心態。有兩句我一直緊記,就是「與他何干」和「與我何干」。

  不少「是是非非」,源自對方的無理以及過份干涉,這往住令到上班一族或莘莘學子覺得被冒犯,甚至被剝奪了自身的權益,因而感到深深的不忿。我年青時也有過幾次不愉快的經歷,譬如在中二時,被幾名要好的同學投訴我在考體能鍛練時「出了術」,每套動作都少做了幾下,甚至沒有跑圈,因此獲得好成績。我當時十分氣忿,覺得努力苦練下來的成果不但沒有被肯定,反而成為了被攻擊的實證。我後來據理力爭的表現,更成為對方口中的「此地無銀」。那時候我很失落,反而一位不相熟的同學勸誡我,看開點,清者自清,成績的好與壞是個人的事,與他們沒有關係。雖然不至於一言驚醒夢中人,但這卻成為了我日後行事很重要的提點。想分享我的喜悅、分擔我的憂愁,無任歡迎,但是想拿走我的喜悅、加重我的憂愁,抱歉此路不通。我的一切得與失,與他們何干,他們憑什麼去干擾我美好的心情和生活呢?

  到了長大工作後,我更學會了「與我何干」心態。小時候凡事據理力爭,覺得別人巧取豪奪,爭來了不屬於他的東西,我是從來不給予好臉色的,甚至前去投訴。在職場上,阿諛奉承、不學無術之徒充斥四周,起初還痛恨為何自己的努力不被欣賞,後來心態放開了,覺得別人的「錯誤」,與我沒有關係,假如我也把這些都放在心上,到底我的腦容量要多大才可以擺放到其他有用的事物呢?況且有時候,一些偏見源自妒忌之心。假如我看不過眼別人的成就,就看看自己是否有不足之處。別人的成功有時候就像我當初天天苦練體能下來的成果,當你以為別人阿諛奉承、不學無術,很多時候是沒有看清楚事實的結果,將那些偏見拉到自己身上。別人一切,「與我何干」,唯有自己的實力才是最真實的。

  中二那年,體育老師曾揶揄過我們的體能差勁,要好好操練,班上部分同學不想被看扁,回家苦練,我也是其中之一。八十下掌下壓、一百二十記仰臥起坐,是我給自己的家課。成績出來了,與他何干。一切質疑與妒忌,與我何干。想通了,不愉快的事就少了七七八八。人本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