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

小時候,我在一個美滿的家庭中長大。父母親都在,還有兄弟姊妹陪伴我。雖然大家有時都會爭執,但我還是滿足於現狀。

中學時,我仍然相信自己的家人。即使在學校遇到了困難,與他人相處時遇到煩惱,我都會向家人傾訴,心裡相信家人是我的後盾。

即使我被友誼背叛,我被學業壓得喘不過氣,我不被他人所認同,我仍沒有放棄自己,因為我知道我的家人仍在我身後。

但我發現自己錯了。

只是回顧一下我短暫的人生,偷看我的跑馬燈,便能發現我壓力來源大部分都來自我的弟弟。

仔細想想,從小時開始,弟弟便比我優秀得多,這令我非常自卑;弟弟升上了中學後,為了自己喜愛的事而放棄其他事,這令我非常佩服,我看著他準備展翅飛翔的樣子,便深深感受到,被鐵鏈鎖住的痛楚。

只是想到這幾點,我便能感受到,那傷痕深深烙印在我心臟上的,那令人窒息的痛楚。

最近,我正漸漸從我弟的影子中走出來,但我又一次遇到了另一個影子。

父親是一個固執的人,他認為要我必須要考上香港大學,成為一個出色的人,但我不想,亦不知道自己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父親因無聊而對我說的一字一句、每一個問題,彷彿在狠狠地否認我;他事到如今才向我問的每一個問題,都顯示出他從來沒有關心過我。

「為什麼都不見你們去上學。」

我的內心煩躁得很,每次聽到他的聲音,我都能回想起這十幾年來,他對我們的冷眼旁觀,對我們的不關心;每次聽到他的聲音,我就會咬緊牙關,握緊拳頭,心中燃起燒不盡的怒火。

「都不關你的事。」我毫無感情地說道。那一刻,我就如一個反叛的孩子。他非常激動,他的反應就像在說我把所有事都告訴他,是理所當然的。他甚至說出了「學費都是我付的!」這種荒謬至極的事。他叫我滾出這個家。

隨後,母親把我叫到房間,告訴我真相。母親是個聰明的人,她知道父親不講道理,她也忍了他很多年。可惜父親是這個家的經濟支柱,為了子女,她不能離婚。然後她便開始對我訴說,她所感受到的不公和氣憤。

我一邊聽著母親的話,一邊哭了。我流淚並非因為父親用粗言穢語罵我,而是出於我們沒能力離開父親的不甘。

那天我明白了,我家的和諧,只存在於表面。另外,還有一件事都只存在於表面,那就是我跟弟弟的感情。

因為我跟弟弟只差兩年,話題亦比較多,有時也會互相幫助,在外人看起來,感情還算不錯。

但是,也許是因為小時候被寵壞,他非常自以為是,常常認為自己才是委屈的一方,而把其他人的錯無限放大。我便是最大的受害者。

只要他心情有點差,或者我說了令他不快的批評,他便會擺出一副猙獰的臉,開始發脾氣,發出令人厭煩的聲音,令我以為是自己的錯,但事實並非如此。每次家裡上映這樣的戲碼,我便會反思自己,當知道自己並沒有錯時,那種感覺就如他毫無原因的,把我推下懸崖一樣,無比委屈。

弟弟的性格使我對他產生恐懼,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膽,因為我不想再被推下懸崖了。

即使我忍受能力很高,但若每天都面對一個計時炸彈,我也是會崩潰的。

每次想到這一點, 又想到父親對我說的話,又想到我在家裡不停被使喚每當我想到我在家裡受的委屈,想起我小時候對家人的信任,就感覺自己被騙了,被自己欺騙了。

只是看著家裡鏡子中,那個滿臉疲累的我,淚水便一滴一滴,沿著我的臉龐流下來。我的眼淚,還有那逐漸通紅的眼睛和臉,以及鼻子酸酸的感覺,我都無法忘記。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為什麼要受這種罪,為什麼…….為什麼我要看清我的家庭……」我慢慢擦去臉上的眼淚,確定自己臉上已沒有一點痛苦的痕跡後,緩緩地走出客廳。

家人的身影伴隨著客廳的燈光,映入我的眼簾。我露出毫無意義的笑容。

手執煙火以謀生,手執詩意以謀愛。

海。

一個能夠給人類帶來無限的樂趣,想像,以及美好的神秘地方。一個當你在其中迷失方向,誤闖禁區時會覺得難受,窒息,且絕望的地方。

有時候,我覺得我身邊沒有任何漂浮物,只能孤獨無助地漂浮在茫茫大海上。

有時候,我覺得我是一個不慎跌進枯井,期待,渴望能有人把我從這深淵中拉出。

我不知道身邊的人,
家人
朋友
同學
老師,

他們是以什麼樣的態度和想法看待我這麼一個奇怪的人。

或許是嘲笑,譏諷,又或是冷眼旁觀。

我總覺得,像我這樣的人生活下去只是在浪費社會資源吧,乾脆去死就好了。

可是我知道,當我有這樣的想法時,其實我並不想死,我害怕自己會面臨死亡。

我總是這麼矛盾。

我想不明白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逐漸遠離了陽光,遠離了從前那幸福美好的生活。現在的我每天都感受著莫名的窒息和絕望,我總是很想死,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好難受,真的好難受,可現在沒人懂我,甚至連我自己都看不懂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我病了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內心其實極其渴望能有一個人瞭解我,能有一個人破開天窗把我從這一片漆黑的絕望中把我帶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世界被破出了一道光。雖然微弱,卻給我帶來了希望。

那道光變得越來越耀眼了。

大概……漂流了好幾年了吧,我好像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夠落腳的小島,哪怕這座小島依舊和茫茫的大海一樣,杳無人煙。

過了一段時間,小島上開始長起了花花草草。從前連小鳥都寧願咬牙直直越過海洋而不願落腳的荒島竟逐漸一絲生氣。

站在小島上的我徹底擺脫了那股莫名的窒息感,在長期的寧靜下徹底忘掉可怕的回憶轉而接受美好的生活。

某天,小島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陌生的男人。他很美好,就像是太陽般耀眼。他在小島上陪伴了我很久很久,突然我的心跳變得很快很快,一種怪異的感覺轉瞬即逝,我還沒抓住它,卻好像抓住了一點點。

每個人都是貪心的,我也不例外。我開始貪婪地想,要是他能一直一直在這裡陪著我就好了。

那個怪異的感覺又來了,不過這次我抓住它了。有點苦,也有點甜。它讓我的心不斷砰砰跳個不停,小島也從微暖的春天轉為炎熱的盛夏。

可是,我沒想到盛夏過後,小島上並無西風落葉,反而只是寒蟬淒切大雪紛飛。

看到眼前的景象,我總覺得不安,心裡也總是空空的,好像少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果然,我心中的不安是真的。

那個太陽般溫暖耀眼的男人從小島上消失了。

好像……小島也變得更小了。

然後啊……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點。不,不是回到原點,而是比從前更差了。

我又開始在茫茫大海中漂流。晚上總是讓人更容易胡思亂想。心中的孤獨和絕望感被無限放大。

我想念那個美好的小島了,我想念那個太陽般溫暖的男人了。

我又回到了從前那難受窒息的生活。

突然我意識到,我病了。

我回答了從前自己問過自己的問題。

我病了。

突然就想明白了,沒錯我病了,我需要自己去尋找説明。

我決定要把自己治好,只有我變得更好才能配得上更優秀的人。

終於我成功了。看著從前的茫茫大海變回繁榮的城市,我露出了久違的的笑容。

雖然我的身邊不再有那個太陽了,可我再也不會再懼怕黑暗。

不僅僅是因為我跨越了恐懼,還是因為,我的身邊出現了一顆星星。

或許他不及太陽般溫暖耀眼。

但他絕不會比太陽差。

手執煙火以謀生,手執詩意以謀愛。

滿懷希望即可所向披靡!

新型焦慮症——已讀不回

「信息已發出。」

一分鐘過去了,我看著你「在線上」的顯示,靜靜等待著你的回應。

三分鐘過去了,我不斷點開暗下去的屏幕,看著你毫無反應的头像,漸漸的,一種情緒湧上心頭。

那種感覺就像小奶貓兒捲曲著貓爪,不輕不重地在手心上撓了一下,心癢難耐;又像在陽光的照射下,散佈在空氣中的微粒和肉眼不易察覺的小毛線,無意中被吸進鼻腔中,不疼不癢,但周身不舒暢;還像早上追大巴,明明近在咫尺,可還是擦肩而過的無可奈何以及錯過大巴的懊惱不已,這兩種情緒交織糾纏在一起,最終化為害怕遲到的焦躁不安。

「可能突然有事情需要處理吧,等一下就會回覆我了。」

「也許是手機沒電了,暫時沒法回覆信息而已。」

我不停找各種理由說服自己,想打消心中的顧慮和胡思亂想,卻是徒勞無功。

七分鐘過去了,內心焦灼的情緒肆意蔓延擴散。焦慮的藤蔓就像一隻無形大手,慢慢收緊,扼制住心臟。雖不致於窒息,莫名的心悸著實讓人不自在。

「怎麼還沒回覆我?出什麼事了嗎?」

「難道我做錯了甚麼?沒道理啊……」

「是不是彼此之間產生了什麼誤會?」

問號在腦海中重複徘徊、環繞。焦炙的火苗愈演愈烈,頗有熊熊大火的趨勢。心裡頭七上八下,猶如小石子砸進湖面,泛起層層漣漪,平靜不再……

小傢伙(駐站作家)

Photo Credit: Hiuman Lam

我的視力一向不錯,從前靠著街外的燈光,凌晨在家中走動也不用亮燈。但近來每夜到廚房喝水,總要先打開光管,否則就要步步為營,生怕驚動那小傢伙。當然,最真實的想法,是怕驚動那小傢伙後,牠突然在我面前走過,嚇得我打翻水杯。

我家一直不容許其他小動物存在,蚊子、螞蟻、蒼蠅,十居其九不是被消滅,就是被趕走,惟獨這小傢伙,我們一直容忍牠。相對起來,牠的外形比蚊子、螞蟻等更不堪入目,我們之所以可以讓牠在家中走動,全因相信一件事,就是牠會殺蚊子,還一廂情願地相信牠會吃蟑螂。說到這裡,你或許已猜到這小傢伙是甚麼了,沒錯,牠就是粉紅色的壁虎。當然牠有其他名字,但怕引起你不安,還是叫壁虎這個比較中性,或帶點威武的名字吧!

我害怕一切小昆蟲、小物體的,小時候住公屋,睡在上格床,旁邊剛好有個小洞讓街外的電話線、電視線等進入屋內。突然有一天發現有幾頭小螞蟻從洞口爬進來,不但嚇得立時醒過來,還整夜不敢睡。據父母說,必定是家中的食物氣味吸引了牠們,翌日放學回家立即清潔了一遍,可是仍然沒有令螞蟻「過門而不入」。後來,父母教了一個方法,就是用蒜頭抹在螞蟻走過的路,消除牠們留下的氣味,隨後的大軍就沒法跟隨氣味走進來。試了幾次,螞蟻果然少了,但偶爾仍有冒失的來探路,於是我索性把整顆蒜頭塞進洞口。自此,螞蟻之患除去。

小傢伙比螞蟻更大,形相更可怕,不過我倒不怕牠。一來牠會吃蚊子,是有益於一家人,二來看過幾篇網上雜文,或小說,都說在日文裡,壁虎的名字即是「家守」,家中的守護者。梨木香步有本作品叫《家守綺譚》,大抵是用壁虎角度,去寫家中的奇幻故事。

不是所有小昆蟲、不速之客,我們家都會趕走,有時候我們還希望牠們能多留下來。每隔一段時間,我們總聽到小昆蟲或拍翼,或撞上窗子的聲音,抬頭一看,就會看到一頭飛蛾,想到的不是燈蛾撲火這成語,就是「你」又來了。在中國人的傳說中,過世的人會化成飛蛾回到自己或親人的家中,去探望親人。我們也知道這種說法或多或少帶點迷信,但與親人分別太久,總會思念,總會渴求一看,於是蛾來了,我們的美好想象也來了,想像一位久違的親人來聚一聚。當然這親人是誰,我有我的想法,父母各自有他們的想法吧。

媽媽曾經親眼看到小傢伙吃蚊子,但我沒有看過,因此我也只能像美好地想象蛾是故人般,一廂情願地相信牠是家的保護者,像座敷童子保護我們的家吧!

若世界充滿謊言

「感覺長大後說謊就像呼吸一樣簡單呢」這是我每天都會想到的事。

當自己沒做完功課時,很多同學都會說自己的沒帶,這是最常聽到的。當然,若老師叫他們放學回家拿回來的話,這個謊言便不攻自破。

每天我托著腮,看著空無一物的桌子發呆時,往往都能聽到大家在說謊。「假期過得如何?」「嗯還好吧」其實功課多得要命,根本沒時間休息;「做完功課了沒有?」「嗯,當然」其實還有一份,上課才交也行;「最近有溫書嗎?」「有!當然有了!」真的有嗎?

每當我坐在課室中央,便能感覺課室充滿各種謊言,而我則被它們包圍著,已經司空見慣了。

這不禁令我回想起小時候,曾經思考過的問題:為什麼小孩子做錯事時要說謊?

是因為怕被罵嗎?但有時,大人都說罵小孩的原因是因為他們說謊。那如果小孩子說實話,那是不是不會被罵呢?那他們還有必要說謊嗎?

其實是因為看過別人因做錯事而被罵,所以才想用謊言躲過,小孩子又怎會想那麼多呢?反倒是大人,「說實話就不會被罵」這又何嘗不是一個謊言呢?

其實比起小孩子,大人才是不可信的一方,由青少年開始就是這樣。

不知何時起,我們脫口而出的謊言,可能比我們吐出來的空氣還多;不知何時起,地球上空氣的密度,比浮在空中的謊言密度還要低;不知何時起,謊言成為了維持生命的必需品。

「啊,他在說謊。」只是無意中聽到的,不記得是誰的一句話,經過簡單推理一下,或者整理之前得到的訊息,必能得出這個簡單得沒法再簡單的總結。

然後我有兩個選擇:說出來,或者繼續隱瞞下去。若我說出來,那個人會承受怎樣的傷害呢?會被責罵嗎?會被原諒嗎?會恨我嗎?會失去自信嗎?但這個不是那個人應得的嗎?

說真的,我試過把真相說出來。那個人被罵得狗血淋頭,那兩人關係也明顯變差了。他不知道我推測出真相後,告訴了當事人。而我則只在一旁看著。我聽到了不甘的聲音,看到了氣憤的眼神。那張臉彷彿在問:「為什麼他會知道」而當我看到他默默流下臉頰的眼淚,便不禁想到:「他究竟在哭甚麼?」

對他而言,有人破壞了自己的計劃,當然會感到不甘心;但對其他人來說究竟是誰對誰錯呢?說謊的那方?揭發的那方?

記得某次聽到老師說,要把學生在學校裏的真面目告訴家長,然後有一位同學說了一句:「阿sir你咁衰嘅。」而老師的回應是:「點解講真話係壞事?」

這段簡單的對話,令我開始反思圍繞著我的生活的謊言,這也是這篇文章會誕生的原因。當時,我的思緒已不在課堂,而是停留在了那段對話上。

不知何時起,謊言成為了維繫人與人關係的橋梁;不知何時起,謊言成為了維護和諧的最佳工具;不知何時起,謊言成為了用來保護自己的面具。

「我沒事」這恐怕是我看過最大殺傷力的謊言。因為這句話,人們把自己推進了無人可及的無底深淵,他們亦在假裝自己仍身處熱鬧的街道上。

「究竟是作繭自縛?還是自食其果?」

「可能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全都是正解。」

只是一句「我沒事」,便能欺騙自己,麻醉自己把自己的真目面,把自己正在哭泣的臉藏在面具下;然後拒絕掉所有前來救援的手,令自己陷入孤立無援的困境。

但麻醉藥效終究會消失,而自己曾拒絕掉的救援可能永遠都不會再出現。那謊言對自己而言,究竟是止痛藥?還是自殺用的安眠藥呢?

「就連自己也欺騙,那你又有甚麼資格要求別人待你真誠?」當你戴上了面具,從那面具上的兩個小孔中看到的人事物,都只會是由謊言編織而成。這除了無法保護你自己,更親手隔開了自己,和那幸福的未來。

「明明說謊對自己沒好處,又會令自己置身險境,那為什麼人們都要說謊呢?」這是給我自己的問題,因為如果我說我知道,也必定是一個謊言。

我知道的只是誠實,由被孩子歌頌的童話英雄,隨著歲月流逝,變得連一顆塵也算不上。

你可能會說,每天說的謊,只是一些小事,不成問題。但是,在我看來,若人們習慣動不動就說謊;最後便會把自己重大的過失,用謊言掩飾,先不說殺人放火,偷竊、詐騙、暴力都已經是犯罪了。到了那個時候,你還能說那些只是小事嗎?

無可否認,世上有善意謊言,為了幸福和快樂而說的謊。但你能斷言自己除了善言謊言,就沒有就話謊嗎?這不就是在說謊嗎?

說謊是人之常情,由細到大,我們都浮沈在謊言之海中,已習以為常,而幾乎沒有人覺得奇怪。試想象一下,若世界充滿謊言,你聽到的一切都不是真實,你所說的一切都不是真的….若世界真的充滿謊言,那會感到真正的快樂的,可能只有愉快犯。

「你今天說謊了嗎?」

僅僅

我的內心僅僅能說出這樣的話了。

每當看見你笑容滿面地走在我身旁,

俾我稍高半個頭的你總是牽着我的手,

一邊訴說着你每天經歷的趣事,

看着你因興奮笑着而露出的虎牙,

我總是在想,你這麼珍貴,我何德何能啊。

偶然看到你因疲憊不堪而低頭哭泣,

我卻無能為力,什麼都做不到。

真的,很對不起。

儘管這已是我僅有的愛,

在下雨時我還是想成為你的雨傘,

在再寒冷的寒冬還是想成為你的暖春,

這是我對你僅僅擁有的愛,

即使如此,你還是留在我身邊,

真的很謝謝你,我愛你。

你好,我的快樂。

今天對你也只有僅僅的愛,

但全都是只為你一個人的,

再困難再抱歉這僅僅的愛都不會改變,

今天要一起上學嗎?我的愛。

一題兩寫:海(徐焯賢)

Photo Credit: Hiuman Lam

那是比海還深的思念。他知道。A也知道。但知道了又如何,我們都知道很多事情,卻沒法去改變它。A經常說,我們一直處於停滯的狀態,這次出國是很好的機會。是嗎?他不想離開,他剛剛受到上司的賞識,升職在望。那麼,你留下來。於是他留下來,別無選擇。是否別無選擇?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二十年後的某個晚上,他一定會覺得後悔,但這一刻,以至很多個晚上他都會選擇忘記這件事,這一個女子。

不過在未忘記她之前,他們仍保持線上通訊,他也開始發現有很多與她一樣的朋友,滯留在異地,而未能回家。B也是其中一位,她的合約本來在上年已經到期,但疫情爆發後,她選擇留下來。她是他的中學同學,過往沒有太多交往,求學時期可能連話也沒說過,好像是在同學聚會後大家才交換通訊方法,純粹禮貌式交換那種。

那一天,他看見B背後的意大利風景,就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在威尼斯嘛,真好。」「不好,全城封閉,那是舊照片。」「是嗎?」「是的,我在這裡已經比原定時間留多了個多月。」他們的話閘子就此打開了,那是A提出分手後的第28天,如果是二月的話,可以說是一個月之後的事。自此,多少個失眠的夜晚,是B的話拯救了他。他仍然記得披著棉被聽著B分享在法國南部吃豬雜丸的情景。「外國人吃內臟嗎?」「為甚麼不吃呢?」他覺得不可思議,B像打開了他的世界,這是A從來不跟他說的話。

日子是如何度過,他並不知道。全城的人也不知道,在家工作、網上開會,沒有煙花、沒有旅行的日子,人們過了一天又一天。他慶幸還有B跟他分享異地的風情。有一天夜晚,他買齊材料,跟著網上的食譜,做了幾顆豬雜丸,還學著KOL裝模作樣地拍下照片。他打算跟B分享,可是等了一整個晚上,他還是等不到她上網。他開始擔心,上網看新聞的時候不期然翻到歐洲各地染疫和死亡人數。

他著急,但沒有甚麼可以做。他下了樓,沿著海邊散步,剛巧看見一名女子對海大喊,她脫下口罩,叫聲很嘹亮。他隱隱約約聽到一個陌生的法國名字,和一些思念的話。他也想跟著她呼叫,但他沒有,他的教養告訴她,海是用來游泳、橫渡,不是拿來呼喚,他從不相信對著大海呼喊,就可以把話傳到遠洋的傳說;更不相信叫喊完後,心情會變得輕鬆點的講法。

過了三天後,他終於收到B的信息。B說:「我跟他分了手,他說分開太久,感情淡了,分開吧。」似曾相識的話再一次呈現在他的面前,他的心竟然很痛很痛,過了很久很久很久後才跟她說:一道門關上,另一道門就會打開。當天晚上,他開始構思說服上司讓他到歐洲公幹的借口,甚至有了假如上司不批准,就自己成立公司遠走他鄉的打算,當然這夜入睡後,他做了一個邊吃豬雜邊對著大海叫喊的夢。

一題兩寫:海(鄒文律)

Photo Credit: Hiuman Lam

(鄒文律。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現為香港高等教育科技學院(THEi)語文及通識教育學院副教授。創作以小說和詩為主。喜歡優雅的天鵝和呆萌的水豚。)

港島東面的辦公室望海,陽光明媚的日子放眼看去,戴著口罩的她總幻想法國南部海岸的海水,是否擁有相同的顏色。他是否站在那無盡的大洋前面,喝上一口普洱茶。

去年舉辦的品酒會上,她負責接待來自尼斯的他。他是一名品酒師,頭髮和鬍子都修整得妥貼整齊,西裝筆挺的模樣,專業而沉穩。

公司裡就數她的法文說得最為流暢,每次有來自法國酒莊的代理人或客戶,都是由她接待或充當翻譯。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當他為一瓶來自尼斯的葡萄酒解說歷史和酒體特色後,明顯過早有了醉意的陳總以有點蹩腳的法文問他,品酒師是否千杯不醉?他以波瀾不驚的微笑和純正的英語回答,不醉的秘訣在於自制,只有自制的人才懂得佳釀。全場突然陷入一片靜默。正當她儘力管控表情,試圖打圓場之際,陳總出乎意料地哈哈大笑,一點不惱怒。全場陪笑聲不絕。只有她發現,老闆的臉閃過一絲陰霾,像暴風雨下的海。

活動結束,她送他回去下榻的酒店。十二月的尖東海傍迎來冷冽的風,吹向二人因為酒精發燙的臉。維多利亞港對岸的燈飾在墨色海水上照出一波又一波霓虹。

臨別前,他一臉不好意思地為了自己懂得英語而道歉,卻不認為自己當時的話說得不夠得體。她但笑不語。事實上,她從來沒有要求過解釋,只覺得這份孩子般的執拗,有幾分可愛。

之後的幾場品酒會,他主動提出用英語講解。老闆想他用法語,好突顯公司請來純正的法國品酒師,還請她當說客。但她最終還是拗不過他,老闆亦只好妥協。

誰知道,憑著他的滿分自信,八分專業和兩分幽默,幫公司接連簽了幾張大單,連陳總出手也比平常闊綽,還嚷著要請他帶團參觀尼斯的酒莊。

「看我這麼厲害,妳是否應該帶我遊覽一下香港?」看他孩子氣的笑容,在酒會與酒會之間,她領他逛香港的中上環,看日落時分的大澳。事實上,每次請來外國客人,她都會按照對方的喜好和氣質,帶他們到幾處香港別具特色的地方遊覽,保證讓客人對香港留下美好印象。這次自然也不例外,例外的是,她帶了他去九龍城的茶莊喝自己最喜歡的古樹普洱。「這種茶可以解酒,雖然你從來不醉。」看著他那副試圖適應普洱的沉香甘醇,不知是痛苦還是苦澀的表情,她便想起年輕的時候,那個被父親牽來品茶的自己。她希望稍後通過社交網絡把酒會的照片發給他留念。誰知他放下茶杯,說自己除了電話,只用電郵。「想保有自由的人,千萬別掉進社交網絡織成的網。」看他一臉認真,差點把她說服得想要立即刪除手機上的各種社交媒體應用程序。「這種茶,有意思。」他自言自語,又喝了一杯。離開茶莊前,她送了足夠他放滿半個皮箱的茶葉。他笑著說,這是叫他以後都不用再來香港的意思嗎?

別後的日子,她常常給他寫電郵,告訴他生活裡瑣碎的喜悅與憂愁。他則給她用紙筆寫信,給她寄來親自拍攝的尼斯風景照。她把這一切都細細收好在首飾箱,彷彿收好那些陳年的普洱茶葉那樣。直到突如其來的全球疫情大爆發,讓她和他的聯繫,停在那張他最後寄來,站在天使灣喝普洱的照片上。

她想方設法地嘗試與他聯繫,但無論是電話、電郵還是書信,依然音訊杳然。

她有想過飛到法國找她,甚至人都來到機場了,突然接到獨居母親的電話,關心她的近況。她才赫然發現自己實在無法抽身。

這天,她獨自來到馬灣,迎著海風,脫下口罩,看著那片翡翠色的海,把心裡想跟他說的話都呼喊出來。

也許海會知道,那是比海還深的思念。

「為你讀首詩」新詩朗讀比賽高中組入圍作品

各位同學,大家請留言選出最後六強,寫出編號即可,排名不分先後。(截止日期為4月25日)

001《我想和你虛度時光》李元勝

002《夢遊者》阮文略

003《親緣》追奇

004《那個冬天滿是憂傷》

005《此地無星》段戎

006《親緣》追奇

007《我沒有打算和你解釋我的悲傷》潘柏霖

008《關係》吳芬

009《霧起的時候》游善鈞

010《關係》吳芬

011《生活》龍青

012《夢中繁華》許悔之

013《親緣》追奇

014《請在早晨遇見我》宇文正

015《霧起的時候》游善鈞

016《我沒有打算和你解釋我的悲傷》潘柏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