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記密碼(駐站作家)

那一天是什麼倒霉日子?看著那冷冰冰的機械,她完全束手無策,一個使用了超過十年的密碼,竟然說忘記就忘記掉,是不大可能發生的事,但偏偏就發生在她的身上。已經按錯了兩次,還剩下一次機會,她只好把提款卡退了出來,打算再仔細想想那密碼是什麼。我曾被櫃員機吃過一次卡,不是不記得密碼,而是那天手誤,手忙腳亂地把提款卡推了回機內,卡就這樣被無情地吃了。那一刻,我感到無奈,不是提不到款的無奈,而是過幾天要去取回卡的無奈。因此看著她退回提款卡,我完全明白她在擔心什麼。

隨著電腦、互聯網的普及,密碼的使用愈來愈廣泛,也由於要兼顧各種的要求,密碼的設定變得愈來愈複雜。明明早已記熟兩至三套密碼,隨著保安要求不斷升級,如整組密碼需要超過一定字數、有一個英文字母要大階、數字要夾在中間、三個月要改一次密碼,背誦的密碼亦由最初的兩套變成四套,再變成八套。在這種情況下,不記得密碼的情況變得愈來愈頻繁,後來成為了「習慣」。當然有關部門知道這情況經常發生,早已設立了退出機制——「忘記密碼」。我差不多使用過所有電郵、網上交易的「忘記密碼」選項,也由當初會去拚命記密碼,到後來索性一忘記就重新設定過。每次等待重設的時候,總會想重設得這麼容易,密碼的價值是什麼呢?

關於忘記密碼,我遇過一次非常神奇的情況,就是我忘記了一組密碼,於是向有關當局申請重設,重設後第一次登入相當順利,可是隔了一段日子再輸入密碼時,卻發現完全登入不到。我覺得非常可疑,當時不知道何來信心,敢百分百肯定自己沒有記錯密碼。但為了順利登入,只好「認錯」,又啟動退出機制。不過隔了一段日子,又登入錯誤。我這次沒有忍讓,致電了相關部門。最終發現我是不斷互換兩組密碼——即忘記了第一組,就改用第二組;第二組用不到,就用回第一組。系統可能因為我選擇「忘記過」那組密碼,不能在重設後使用。但我對那職員說改回的時候,系統沒有說不准許使用,而且更能順利登入。這樣的話,即是使用舊密碼沒有問題。職員說很抱歉,我的情況就是如此。我知道沒法子,只好接受,我其實頗滿足那答案,那證明了我沒有記錯密碼。

說回我的那位朋友,她退出提款卡,致電給知道密碼的媽媽,發現自己沒有記錯。我看著她,突然心血來潮說,你拿錯了卡。她看了看卡面,面露尷尬之色,果然被我猜中了。我當時應該有揶揄她,但後來回心一想,我不是也經常如此嗎?我不是拿錯提款卡,而是經常忘記「戶口名稱」。印象中所有除了電郵外的電子工具,我都忘記過名稱。有時候我把名稱抄在紙上,但為怕被人拾到「藏寶地圖」,又會加一些只有自己能看破的書寫方法,如把戶口名稱的字母和字數調亂,不過聰明的你當然會料想到,我最終不會記那密碼外的「密碼」是什麼,看了半天也不會知道自己在寫什麼。當然遇到這種情況,又要去致電相關部門。我與密碼無緣,大抵如此。

泛黃水霧

難得可貴的再次相遇,鼻間縈繞的髮尾留香,我終究還是在蹀躞不下的焦躁間,道出了掩藏心間的情愫,將無處安放的心動,寄往佚名的溫柔鄉,終歸無憾。

甫走到街上,倏地耳間傳來連綿不斷的細雨聲,好像所有人亦有備而來般撐起傘, 剩下我形單影隻地孤身走著,正感嘆屋漏偏逢連夜雨,打算加快步伐之際,頭上的冰涼觸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陰影的籠罩。正想為撐傘的好心人道謝,回眸定睛一看,我卻呆若木雞。

映入眼簾的是日夜臨摹的五官,以及朝思暮想的人。那在生物課上若有若無的留香赫然重現,我心間的秘密花園,顯然被再次揭開。一封又一封的濃情密語,筆觸仍記憶猶新。畢業之後,髣髴年少的暗戀連同那班級照,一同定格在泛黃的青春中。一心笑眼盈盈地看著我,微棕的捲髮在陰天更顯得耀眼。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她,卻與那個高高紮起馬尾,爽朗大笑的清秀身影重疊。

想到在家中躊躇萬分的稚嫩身影,一次又一次準備告白的自己,最終還是付諸東流。好想告訴她,好想告訴她,自己在衣香鬢影間想到的只能是樸素的她,好想告訴她,自己當年的情愫不能這樣無疾而終。甫開口,道出的卻只是一句又一句的閑話家常。

我們並肩而行,她的神態自若令我心不在焉,心間的秘密似是壓抑不住了。對她的忽然而至,我手足無措又無可奈何。「對了,以往同學總愛說你喜歡我,是真的嗎?」一心調皮的笑靨,一語道破我的所思所想,使我心中泛起絲絲漣漪,後掀起波瀾。

是機會了!我暗忖,儼如回到午後的時光,我幼稚地將桌與桌不安分的搖曳,當成一首絕美的情歌;在數學公式上一次又一次將答案算成她的名字,冀想著能將我加上她,算出無限的美好。她的髮鬢青絲猶如撩撥我心間的琴弦。好想告訴她,我心間蠢蠢欲動。

「不過我想不是真的吧?」「有容?」她噙著溫柔的笑意,似是想我順著打圓場。行人依舊匆匆,一把淡藍的傘卻悄然無息地佇立著,綻開了那年盛夏回憶的花。

「有容?不會被我說中了吧…你有在聽嗎?」「有容?真的嗎?這樣的話…」她小心翼翼的試探顯然摻雜了可見的慌張,早已猜到她只把我當朋友,但心仍是不忿,我沉默不語。

相對無言。

忐忑不安與撕心裂肺的掙扎,我暗暗嘖責自己的緘默不語,短短數字卻收掩好幾個年頭。如今畢業大家早已分道揚鑣,再不說便來不及了–我不想好幾年的情愫無疾而終,葬送許些年的憶想。「有容…?大陽放晴了,我想沒什麼的話我就—」蹀躞不下的躁動使我理智崩了線,想起了生物書的翻頁,鋪滿了她的名字,我只想嘗試一次。

「我喜歡你。」由第一次的笑靨,便奠下了我的死心塌地;談起青春的美好,只剩下對她的一點一滴。短短四個字,包容了數年間的眼波浮動,一心的一顰一笑有如走馬燈般盤旋,飄到心間的溫柔鄉。

一心眼眸微睜,卻又釋然一笑:「對不起。」我也失笑:「沒關係的,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我與你有如無限接近的平行線,終究不能轉向,不會有重疊的一剎,哪怕只是浮光掠影的拖捨。

我眸中氤氳了釋懷的水霧,朦朧間只能定格如你清明的眸,與以往如出一轍。髣髴又回到了那泛黃的暗戀中,翻開了青春的扉頁。

可我不後悔,得到天賜再見的機會,我終於說了出口,圓了心間的憾。一心收起了傘,明媚的陽光如期而至,道別後她徐徐離開。一心收傘時,傘邊的淡藍掛上了一滴水珠,蜿蜒地落在我心間的秘密花園,提供了成長前行的養分。水珠掛在心間,顯然比水氣更重。

但終究比淚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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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試偏題小作 在此望作記錄

故態復萌(駐站作家)

我們總是重複著自己,縱使當初下了多大的決心,過了一段日子後又會故態復萌。

讀書的時候,下決心的日子大抵有兩個,一個是上學期九月開學,另一個是每年十二月至一月之間的幾天。開學的前後總會立下目標,為了讓成績變好,今個學年要好好預習、聽書和抄筆記。隆重其事的話,會買幾本筆記簿,把各科所得分門別類抄好,不過這樣子的情況,很多時候只能維持一兩個月,然後就會推說功課太忙,到了考試前夕,再打開筆記簿,才發現時間還停留在學期初。

年年有新景象,去舊又迎新。很多朋友都會在年尾定下明年目標,要完成一件事,或去除一個陋習。不過跟開學的決心差不多,很多時候不用數月就打回原型,要學好的外語沒有學好,要執拾好的房間衣物依舊堆積如山。到頭來,沒有做好,也沒有變壞。出來做事後,兩個日子都變得不重要,反而由於從事書業,有了另一個下決心的日子。

由於書業發展的不平衡,七月書展是全行賣書最旺的一個星期,因此三月開始,至五月底,通常是作家們瘋狂寫作的日子。跟學生趕功課一樣,明擺著有一年時間去趕工,但永遠都是最後幾天才把書寫成。這兩年我的情況尤其嚴重,要在同一間出版社寫一本半書(半本是跟江澄合寫),趕完一本又到另外半本,或趕完半本到另外一本,死線已連續兩年被我拖至六月十日。上一年這個時候,我就跟自己說,書展完結後每天要寫至少三千字,以免又在最後關頭趕工,影響質素。

少年時捱更抵夜趕習作,寫至翌日六時提交,吃完早餐繼續上課完全不當作什麼一回事。有時候甚至一份習作接另一份,整整一個星期處於半夢半醒狀態仍然可以過日子,統統趕完後睡半天就去唱歌慶祝。但這幾年,體力和眼力衰退,通宵趕完一個章節,別說繼續工作,連早餐也吃不下。更壞的情況是滿以為寫好,翌日再看才發現不但滿滿是錯別字,部分句子更要玩「重組」,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因此,幾年前交稿後已暗下決心,甚至把目標貼了在書桌的玻璃櫃上,叮囑自己不要犯錯,但正是江山易改。起初的一個星期,仍然可以維持到每天三千字,後來字數逐步遞減,二千字、一千字,最後萬物歸於虛無,計劃與字數都歸於零。當然有時候是教學工作太累太忙,沒有時間,就會跟自己說明天才補回今天的字數,但日積月累,到頭來積壓越多,跟債務一樣,已經是還不到的地步。那時候只好推倒一切,宣佈破產。當然到了翌年的三月,又要陷入趕稿的苦劫之中。

今年又在六月十日才趕齊稿,自然又咒詛自己在書展後沒有好好跟從目標。不過我卻發現一件事,往昔要用數個月才寫成的作品,我這兩年是寫得快了很多,可能只需要半個月。仔細一想,在沒有動筆的日子,我只是不寫稿,而並非不去想故事、想情節、想人物性格,作品基本上已經融入了我生活之中。為免故態復萌,今年完稿後,我的目標不再是每天要去寫多少字,而是循序漸進,與其盲目天天強逼自己,不如有個更完善的規劃,什麼時候要定實小說主軸、什麼時候設計好人物,完成第一章後再沉澱一段日子再去完成第二章。

明天我三至五月我該繼續在趕稿的苦難之中度過,但我知道我終會完成,因為這是我的選擇,這就是我。

我的老師(二)中四中五篇(下)(駐站作家)

相對於甘太那種循循善誘、體貼關懷,岑老師的教導是充滿挑戰性。很多往事我都不記得,但鄰班的王同學忽然有一天提起,你們班的同學每次上中國歷史課都如臨大敵。我當刻沒有什麼印象,王同學就說你們班每次上堂的首幾分鐘也會「問書」。問書二字一出,我封閉的記憶解封了,沒錯,岑老師每堂也會問書,大家為了不用罰企,也會好好預習和溫習。我記得當時自己還是很孩子氣,想獲得老師的讚賞,每次知道答案,都會挺直身子坐,一副神氣十足的模樣,老師看見我的眼神或坐姿,知道我懂,就不問我,問其他同學。那時候,我挺心癢癢,不過又不敢舉手(好像沒有這個選項),生怕老師突然問別的問題。

說自己是孩子氣是絕對沒有錯,我上中文科最大的成就就是獲得老師的稱許,但好像一次也沒有。反而在上堂時充滿了挫折,雖然我現在以文字為生,但當年青澀的我愚昧無知,作文課不是我大顯身手的機會,反而是被「鞭屍」居多。每次派文的日子,大家都很雀躍,不知道哪位同學的文章會被讚賞,哪位同學會被彈劾。我這樣子舖排,當然不曾被讚賞,反而每次都被抨擊得「體無完膚」,但我又沒有不開心,反而羡慕那些被讚賞的同學,更努力寫文章。我時常覺得有幾位同學如果在文字之路走下去,班上應該有幾位才子才女幾位作家,但後來大家的路不同,就只有我走這條路,或許是希望獲得讚賞之故。

我今年到了一間學校作駐校作家,早年曾在那裡遇過岑老師,當時她帶學生參加朗誦比賽,我是評判,身處禮堂的我們交談了幾句,很多往事立時湧現在眼底。我記得有一天中文課,岑老師竟然朗讀一名舊生的週記。在我的印象裡,沒有太多老師認真看週記,也沒有太多老師會影印學生的週記,岑老師卻拿著影印本,朗誦舊生的作品,那是一篇讀後感,是當時中四中五課程裡一篇叫〈槳聲燈影裡的秦准河〉的讀後感。老師讀來動聽,也談論了舊生文章的優點,特別是當中的情懷,我已經不大記得當時的內容,只記得後來我的週記寫得特別的長,當然老師沒有朗讀過我的週記,卻每次都留下很中肯的評語。

另外有兩次課堂甚有印象,一次是老師甫進課室,就說今天不教書,改為玩問答遊戲。她把我們分成兩組,開始問中文「冷知識」,譬如詩詞的前後句是什麼、詞語解釋,印象最深刻是問「頃」字的意思,老師的眼波罩向我和幾個喜歡閱讀同學的臉上,我不懂得回答,不過因為這個問題,我永遠記得這個字的意思。我忘記了自己那組有否取勝,只記得平時成績優異的同學都答不上問題,有一位成績不算突出的同學卻成為勝負的關鍵,屢屢答中問題。我相信這次比賽直如當頭棒喝,令很多只讀課本的同學醒過來,多讀課外書。

另一個讓我有印象的課堂,不能算是「一個」,是岑老師會經常與我們談論時事,特別在那段動盪的日子,她是我們看世界的另一隻眼。印象中有一次一群大學生到明報報館示威,我們一群小綿羊都不知道發生何事,老師卻抽了幾分鐘,跟我談論事情的始末,令我們知道更多。

我唸官校,老師經常調動,而我又不擅長維繫關係,與兩位老師一度失去聯絡。後來我寫了書,多在學校做推廣,在其他學校與甘太遇上,她的眼神仍然很親切,不時稱讚我。與岑老師見面的機會很少,只知道她身體力行,主力教授非華語學生,其他教書的同學每次提起她,都心生佩服。後來在校慶、朗誦會遇上岑老師,想起昔日的片段,我竟然像個小孩子,不懂得反應。兩位老師在這兩年相繼退休,同學本來想約她們敘舊,但都因碰上別的事情而取消,特別寫這兩篇文章記念當日教育之情。

你們真的「了解」嗎?

警告:當中或許充滿著作者的錯誤價值觀,請小心地閱讀。

正文:你們真的了解身邊的人嗎?
難道你們認為現在看到的他/他們是他們的所有嗎?例如月球有正面,也有鮮少被人察覺的背面,而這個背面就像是每個人不被了解的部分。
你們以為自己了解所有人,所有事物,但這只不過是你自己的傲慢與偏見罷了。說白了,你只不過是在了解方面的一隻井底之蛙,以為自己望到的一小片天空就是全世界。
當看到錯視圖時,你們也會被自己的判斷所誤導。那麼,為什麼你們還會相信自己對於他人的判斷和了解,而不是思考自己的判斷有哪裡過分,過火?
例如我們的老一輩,經過被日本的侵略後,眼睛被對日本人的仇恨遮蓋著。不願再了解日本,只會一味地對日本人充滿仇恨,他們也許不會再改變對日本的了解,但你們應該和他們不一樣。
時代在進步,你們的思想也應該隨之開放。但你們仍繼續用你們膚淺的理解,一知半解地了解他人,得出的結果卻與真實的他天差地別。某程度上,你們跟你們的老一輩差不多,一樣在於沒有了解他人,有分別的只有遮蓋住眼睛的不是仇恨,而是傲慢,自以為了解一切的傲慢。你們應該要不斷更新自己對於任何事物的了解。
網路上總是有些「黑粉」,他們總是不斷否定某些人的想法,導致「網絡大戰」的發生,使每個人都受傷。這大多數是因為他們不了解,他們也不想了解,所以才發生。這像是對牛彈琴,即使你向他們解釋,也不會改變他們的牛脾氣。
也許你我也像「黑粉」一樣,永遠不了解別人,也無法使他人了解自己。我們更應該做的是尊重別人,每個人都有值得尊重的地方,無論我們看不看到,了不了解。

我一切想說的,只是對一些誤以為真正了解其他人的人說。希望你講別人的時候,請別一竹篙打沉一船人,也許當中有些人真的如你所說,但是那些無關卻受到批評的無辜人的心情會怎樣呢?

我的老師(一)中四中五篇(上)(駐站作家)

我慶幸我遇到他們,否則我也不會走上寫作、教育之路。是他們循循善誘,讓我看到自己的不足,也激發起鬥志,把理想一一完成。他們是我的老師,一直很想寫文章說他們的事,但找不到什麼角度,今年到了一間學校任教,他們的教誨成為了我行事的明燈,指引我在教學路上不斷前進。

中學生涯是喜樂參半的歲月,離開小池塘,到了大海,方知道憑小學的小聰明敵不過人家的真才實學。慣了是小學的風頭躉,忽然不再成為焦點,有點失落。但幸好我是頓悟型,在補習老師王老師的教導下,慢慢發現了自己的差距,成績雖不能再名列前茅,但至少不再是包尾的幾員。

平平穩穩升讀中四,唸了文科二班,遇上了幾位十分有性格的老師,也改變了我人生的航道,當中包括了甘太和岑老師。甘太是文學科老師,岑老師是中文科和中史科老師,唸英文中學但英文成績不大好的我,最「喜歡」上她們的課。她們的教學風格各異,卻令我們一班同學獲益良多。

中四以前從未接觸過文學,對這科感到陌生,只記得上甘太的課,有很多很多筆記,要背誦的東西很多很多。我自幼不喜歡背誦,自小三開始就討厭背默,看著那堆文學筆記,更是敬而遠之。但測驗在即,人人溫習,我也不甘後人。到派測驗成績當天,人人長嗟短嘆成績不理想時,我看著分數,有點難以置信,竟然是91分,全班第二高的成績。

如前所述,我是頓悟型、後勁型,在第一次測驗就拿到如此分數,實在是一件奇事。後來的幾次測驗,分數依然是頭幾名。年幼的我當然以為自己有慧根,後來才發現老師設計的筆記和教學方法很配合我的脾性。我不擅長長篇背誦,卻很喜歡把資料分類、拆解,再歸納,如把篇中的動作整理、酒器分類,全是我的強項,因此讀起來一帆風順。有一段日子老師放產假,請了一位代課老師,完全是另一種教法,讀起來逆風而行,成績退步了很多。

後來老師回來了,我的成績才見好轉。再後來到了中五,中四班主任移民,甘太成為了班主任,雖然上課的堂數沒有增多,但一次約見,令我終生難忘,長大後跟鄰班王同學提起,她也心生羡慕。會考在即,我們文科二班水準不及一班,在當時金字塔式升班制度下,應該有很多同學沒法在原校升讀中六。或許基於這個原因,甘太要每位同學放學後都要見她一次,從一號到四十號,談在校的問題、談前途。

我是三十多號,從其他同學口中,已聽說甘太會問甚麼問題,當中最讓我們擔心的是一件「杯葛」(現在可以說是「欺凌」吧)事件。我也想好台詞,就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見面當天是在雨天操場,在平和的氣氛下,很快完成了交談。我一向在老師面前裝成乖學生,因此她沒有提起「杯葛」事件,反而說起兩件事,第一件事是關於我的發音,一向咬字不準,又有懶音的我,立時覺得不好意思;第二件事是她說我文學科的成績不俗,拿A絕對不成問題。我不記得當時怎樣回答老師,只知道後來文學考試真的拿了A,是僅有的一個A。

關於這次面談,她或讚或彈我,我當然記得,但我最記得還是她竟然問其他同學「杯葛」事件,雖然她未必解決到那個問題,但顯然她也想處理這件事。事情當然沒有突破性發展,但我相信在各人的心目中,已經有了一條界線,大家盡量不去超越,不做得太過火。後來我成為了工作坊老師,有時候也遇上一些近乎欺凌的事件或言論,我一定會走出來,跟同學說說教。我不知道自己有否受中五面談的影響,但至少甘太讓我相信,有些老師真的肯聆聽你的話。

熱情的冷卻(駐站作家)

原以為我的熱情永遠不會退減,但那一天看著電視機內追逐皮球的球員,我只看了十分鐘,就關上了電視。起初我以為是球賽不刺激,又或我不認識那些球員之故,但幾天後的深夜,榜首大戰,熟悉的球隊,世界級的老臣子和新秀,什麼條件都齊備,但我就是沒法投入。我再次關上電視,開始在黑暗中思考關於熱情的事。

我唯一喜歡的運動,就是足球,曾幾何時,每逢周六、周日都會去踢,什麼地方要人,老遠都跑去,而我的香港也因為這樣子而拓闊了。北至上水,南至赤柱懲教宿舍,多偏遠的場,多殘破的地,也留下了「足」印,樂此不疲。我雖然球技不好,兼且沒有速度,身型也欠奉,但我喜歡在球場上追逐的感覺,而更重要的是我每一次都看見自己的進步。

進步,這是喜歡運動的人,最難以自拔的地方。明明前一天接不到的球,或做不到的動作,竟然在苦練之下,摸到竅門,掌握到法則,動作就融入了肢體,成為了不用思考的一部分。這是非常美妙的事。由於我身體條件不佳,起步點極低,從二十歲一直踢到三十多歲,持續每一場球賽都看見自己進步,那份美,是難以言喻的。

但是自數年前開始,體能下降,傷患多了,漸漸減少了踢球,也在那時候開始,慢慢地減少了看球賽。過去調校好鬧鐘,或索性寫稿至深夜等看球賽,甚至同時打開兩部電視機的情景不復再。看過一套叫《DINNER》的日劇,其中有一集說一個足球員年紀大了,要考慮退役問題,但作為廚師的男主角卻對他如此考慮感到很失望,劇終時那足球員受到廚師的激勵,重新加入地方球隊。這一集是相當勵志,但有一位從事創作的朋友卻非常討厭。他的想法是為什麼就不能另有其他選擇。人生有很多變化,如果對某件事、某種玩意再沒有「飢餓感」,另闢蹊徑不是逃避,而是解脫。

我頗贊同他的講法,凡事有始必有終,有熱情就有冷卻。如今我每年才踢一兩次球,球鞋封了塵,球衣能轉贈也轉贈了。現在我比較喜歡寫作,或許是因為我在文字之海找到進步的感覺。或許有一天我對寫作也會失去了熱情,重新去找別的事去做,但這應該是另一個故事的開端吧!

季風

柔風拂起了你的髮鬢青絲。
蜿蜒的枝幹,
掛著輕浮的綠柳在你耳畔輕唱,
及脖的深草說,終於夏天啦,
要跟我一起吃掉枯燥的秋天嗎?
你說不餓,還得在盛春見上他一面。

你問大樹,冬天你還在嗎?
它的旁枝撫上了你的頭,
不要等太久啦,
四季總得是要過的。

百年樹木,比普通人見得要多了。
你輕擦了眸間氤氳的水霧,笑著搖頭,
抱著骨灰的手攥得更緊了。
驕傲昂起頭說,這就是我的春,誰都搶不走。

樹終究紅了眼,於是風意又起了。

一杯熱朱古力

說到初戀,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想法。

有人會用簡單、樸實、純潔來形容它。首先想到的是蜜糖、是糖果、是一切甜美的東西。

而我則會用「一杯熱朱古力」來形容我的初戀。

年少的我們未懂得什麼是愛情,只能懵懵懂懂的探索,以為整天待在一起,牽著手上學,牽著手放學便是愛情。

我記得那時候我經常跟她在冬天到學校傍邊的那家冰室,兩個人喝一杯熱朱古力。在寒冷的冬天擁抱,溫暖彼此。

她從不埋怨我能給她的只是一杯八元的熱朱古力。相反,她很珍惜那一杯數口即盡的快樂。那家冰室的熱朱古力好比一整罐蜜糖,甜得叫人發膩。她深知我不愛吃甜卻總陪她喝。為的只是她看見我喝熱朱古力時甜得扭扭捏捏、燙的舌頭發麻時不經意露出的微笑。彎月的笑眼,小巧的鼻子,上揚的嘴角。她的笑容才是我真正需要的溫暖,那份簡單的快樂、甜蜜的微笑才是真正在冬天中的寶物,是刻骨銘心的初戀。

即使我們沒有走到最後,但我深信那份單純的「愛」,那一杯溫暖、甜蜜的熱朱古力已經埋在了我和她的腦海中,是難以忘懷的回憶。

這就是我的初戀—一杯熱朱古力。

絕對公式

公式刻板又無聊,只有她才是最生動的絕對公式,男孩一直都這樣想的。

今天要一起吃飯嗎?男孩走到研習室,果然她又是獨自在這,於是試探性般問道。得到的是絲毫不出所料的拒絕,男孩咬咬唇,欲言又止,剛想開口卻看見她仍在垂頭計算,安安靜靜的沒有說話,男孩終究只是輕輕傍著牆邊,低垂著眸緊閉著唇,悄然徐步離開。

大白袍大概是剛剛的實驗忘記了脫下,女孩的側顏令他看得出了神,黃昏暗黃的光線使她似是鍍了層溫柔的金在寬大的秀袍上,他喜歡極了,一直都喜歡極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男孩也不清楚,可能只是在情竇初開的時候,身旁只想要女孩的陪伴吧,她是眾多無聊又刻板的公式中,最打動男孩的一個未知數,不論用盡多少算式也算不出的答案。

後來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喜歡上她了。那種卑微又不以為然的莫名情愫,大概是一生間僅得恩賜的時光。

乘着校間的微風,畸形的情愫被掩蓋得妥當。

黃昏的光仍是刺眼,他被刺得眼眶也紅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關係驀然變得那麼尷尬。

他數學不太好,朋友知道他選擇了物理系時都詫異得很。

大概是從女孩知道了自己選擇了物理系,一切也變了質。

他離開了研習室,悄然無息的。

女孩目光終於離開手上的算張,看向早已空蕩的門邊,怔得出神。

良久,女孩看著手下的研習,不知何時演算整齊的算張下半截早已只剩下雜亂無章的線條,鉛筆跡交叉得脈博頻率毫無劃一,扭擰得旁人難以理解,她手中的筆愈攥愈緊,秋間的風仍是溫柔的,正映襯著他的兵荒馬亂,鼓躁的心跳縈繞耳邊,煩得很,亂得很。

不知是輕柔的風正吹進了她的心事使她倏地吃痛,驀然鬆開了手,任由筆支應聲落地,算張已飄散在地,她認命地瞌上了眼。

那年在平凡的午夏,男孩得知女孩依隨父母意願選擇了醫科而自顧自地生氣,女孩不理解他為什麼氣忿,直至他聽到旁人說他選擇了物理系,女孩愣了。

男孩為了她的夢想毅然選擇了物理。

女孩羡慕他的勇氣,又氣憤他的不理智,更多的是想逃避的情感,他不知道要怎麼面對男孩。女孩害怕,他也許只是為了朋友的夢想,她卻是對男孩真真正正的喜歡,女孩害怕未知數的結局,找出的答案是真真切切的負數,只有單方的一廂情願。

女孩不得不承認,鋪排妥當的一生,男孩是唯一的不確定因素。從腦海中已經得到的答案手中卻寫出亂塗的算式,從已經預料到的公式卻有了不一樣的亂碼,平行線終究成了垂直線,將他們交織,畫成了一個大大的圓。就像圓周率般不能全部得知的無限概率般,女孩最討厭就是突然無解的公式,計算不了的發展,不受控制的情感,女孩討厭這樣,亦接受不了這樣。

可她喜歡他。

女孩知道的,自己演算的每個公式,答案都只剩下他的名字。

可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不停逃避那按捺不住的情感。

待確認男孩真的離開後,悻悻地獨自離開。

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黑了,女孩有點睏,剛才男孩令她的神經緊繃得很久,她只想好好休息。

倏地聽見徐步而至的踏步聲倉促又不規律,女孩極度討厭沒有規律的任何事,蹙起眉正想看清眼前人。卻撞上男孩的眸,那雙她心心念念的眸。男孩喘著氣,不知道什麼時候總是在跟在自己屁股跑的小毛孩早已高出自己許多,眉眼也長開了,深邃又刻薄,女孩卻看見了那許些隱居的溫柔。

女孩不明所以,正想開口卻驀地被封住了去路,不知何時變得如此有力的雙臂緊箍自己,抱得自己喘不過氣,男孩毫無預警地親了上去。

晚間的街燈星閃,兩個依偎的人影交織得發亮。

良久,男孩對女孩說,在一起吧。

我加上你,就成為最美好的公式,獨一無二的公式。

男孩加上女孩,答案得出的是一切美好的不可能,漸向無限。

 

要問男孩在青春時最值得高興的事,就是不死心地回到了那空無一人的研習室,因為他在秋風黃昏贈予的溫柔間,看見了飄落在地的算紙。

他分明看見了,女孩不知什麼時候悄悄地,在算紙寫滿了自己的名字。

那就是男孩青春的所有,女孩是他那時的絕對公式。

他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