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陪我長大,我陪你到老

小時候,你牽著我的手,帶著我到花園慢慢的走,告訴我那些草木的名字。我聽著那些美麗的名字,想要把它們裝進腦海里,因為這樣,以後你再看見它時,我就能搶先一步告訴你屬於它的名字了。那個時候,時間過得很慢,真想停在那一刻啊,但是我終究要長大,而你終究要變老。

小時候的我對你說,你煮的泥鰍真好吃,於是每一次我都能在餐桌上看見它,而它也逐漸成了我們家固定的家常菜,或許其他人並不知道為什麼每一個星期天的餐桌上都有它的殘骸,或許這就是我倆之間的秘密吧。

8歲的我寫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祝外婆生日快樂」,還寫著「我希望你能一直陪著我一輩子!」你那時候笑著說我傻,說你不能陪我一輩子的,小時候的我知道為什麼,但我不願相信,也不願承認。七年了,可七年後的我依舊不願承認,依舊想要逃避,就讓這句童言,一直無忌吧。

疫情下,我總是隔海相望,我在海岸的這邊,而你在海岸的那邊,明明遠在天邊卻近在眼前,我很想要到對岸的那個有你的家,奈何疫情就像一道銅牆鐵壁,活生生地把我們分隔兩地。我總在想,在不久的將來,我看見你時,我會說什麼,或許我會在你的懷裡哭泣,或許我會對你說一句:「許久未見,你的寶貝孫女,你還記得嗎?」我唯一敢確定的是,我會用我的方式告訴你:我很愛你。或許,我會像以往一樣偷偷留一封信在你的桌子上,而你也偷偷塞一封信到我的背包裡。

你陪我長大,我陪你到老。我想再一次牽著你的手,去看看花海,但這一次,就讓我來給你介紹他們吧。

疫情下

轉眼之間,2022年也即將到來,回首往事,眨眼間,兩年的光陰消失殆盡,在2020年1月1日,疫情的警鐘已經被打響,陰霾之下,有多少人的無私付出,有多少生命的離去,有多少人被迫相隔兩地啊!

疫情下,是思念。

疫情下,令人不禁想起鄉愁中的其中一段詩,「而現在,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我在這頭,大陸在那頭」。在疫情的枷鎖下,鄉愁只是一條窄窄的河,香港在這頭,內地在那頭。多少香港人的親人在內地生活,多少人的家鄉在內地,多少人的朋友在內地,而卻因為隔離,不能相見兩年。兩年來,人們只能用手機跟異地的親人交流,甚至不能相擁,不能一起吃上年夜飯,不能在中秋之夜一起賞月。兩年來,跨境生在內地不能來香港上學,多少同學想念他們,多少同學不能跟他們在學校一起玩耍,高聲朗誦課文,又或者是在烈日下一起奔跑呢。即使相隔十幾公里,但距離卻是兩年,甚至會更久⋯⋯更久⋯⋯新年的時候,我們會跟親戚一起吃飯,一起談天說地,小孩會收到大人給的紅包和祝福,但這些事情卻在疫情下,變得朦朧,變得不可能,變得模糊。在天水圍,可以隱隱約約的看得到深圳的高樓大廈,可是卻是21天的距離。霧,相隔了兩地。

疫情下,是無私。

兩年以來,跟我們一起對抗病毒的是誰?是醫護人員。病毒就像一個隱形人,潛伏在社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爆發。是醫護人員,在烈日下為人們做核酸檢測,只為阻止病毒的擴散;是醫護人員,衝在防疫的最前線;是醫護人員,沒日沒夜的為人們打疫苗。不單只是香港,全世界的醫護人員都在為我們付出。他們的汗水化作人類的力量,奮力對抗病毒。病毒下,人類顯得無比渺小,但是醫護人員的無私付出和犧牲,卻為人們帶來了對抗病毒的勇氣和力量!

疫情下,是希望。

兩年以來,病毒的陰霾下,多少人因為病毒而奔向天國,多少家庭的希望破滅,多少家庭的支柱倒塌了呢?這種事情,在世界各地都在無時無刻發生著。疫苗帶來了希望,它是一個屏障,保護著人類。是人們帶來了希望,這兩年以來一直壓制著病毒的入侵。人們都希望,希望疫情可以結束,希望可以見到各自的笑容,希望可以見到異地的家人。當我們脫離了網課的束縛,齊聚課堂在笑聲和愉悅中聽著老師講書,是多麼的開心啊!

2021的列車還有三個月就到站了,到時候,會有人在維多利亞港那裏一起歡呼,一起慶祝,一起期待著新一年的到來嗎?到時候,我們會與身處異地的朋友和家人團聚,一起相擁嗎?到時候,我們會脫下口罩,見到彼此燦爛的笑容嗎?

兩年以來,人們都懷揣著希望的種子,希望終有一日可以被灑在大地上,生根發芽。醫護人員的無私付出,像天使一樣保護著我們,我們是不是應該要有感恩之心呢?是不是在疫情當中保護好自己呢?是不是要遵守好防疫規則呢?感謝疫情中每一個人,每一個一起奮力對抗病毒的人,每個人都是人類的英雄。

人們期盼著疫情的結束,每個人都是希望的小草,自強不息,永不放棄。什麼時候我們才能繼續去探索世界的美呢?這大概需要我們每個人的堅持與付出吧。我們期待著,期待著疫情的結束。在疫情下,讓我們一起努力學習,努力抗疫,不要被疫情所束縛,去發掘更多美好的事物吧!

〈聽聽那冷雨〉(節錄)余光中

驚蟄一過,春寒加劇。先是料料峭峭,繼而雨季開始,時而淋淋漓漓,時而淅淅瀝瀝,天潮潮地溼溼,即連在夢裡,也似乎把傘撐著。而就憑一把傘,躲過一陣瀟瀟的冷雨,也躲不過整個雨季。連思想也都是潮潤潤的。每天回家,曲折穿過金門街到廈門街迷宮式的長巷短巷,雨裡風裡,走入霏霏令人更想入非非。想這樣子的臺北淒淒切切完全是黑白片的味道,想整個中國整部中國的歷史無非是一張黑白片子,片頭到片尾,一直是這樣下著雨。這種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從安東尼奧尼那裡來的。不過那一塊土地是久違了,二十五年,四分之一的世紀,即使有雨,也隔著千山萬山,千傘萬傘。二十五年,一切都斷了,只有氣候,只有氣象報告還牽連在一起。大寒流從那塊土地上瀰天捲來,這種酷冷吾與古大陸分擔。不能撲進她懷裡,被她的裾邊掃一掃吧也算是安慰孺慕之情。

這樣想時,嚴寒裡竟有一點溫暖的感覺了。這樣想時,他希望這些狹長的巷子永遠延伸下去,他的思路也可以延伸下去,不是金門街到廈門街,而是金門到廈門。他們廈門人,至少是廣義的廈門人,二十年來,不住在廈門,住在廈門街,算是嘲弄吧,也算是安慰。不過說到廣義,他同樣也是廣義的江南人,常州人,南京人,川娃兒,五陵少年。杏花春雨江南,那是他的少年時代了。再過半個月就算是清明。安東尼奧尼的鏡頭搖過去,搖過去又搖過來。殘山剩水猶如是。皇天后土猶如是。紜紜黔首紛紛黎民從北到南猶如是。那裡面是中國嗎?那裡面當然還是中國永遠是中國。只是杏花春雨已不再,牧童遙指已不再,劍門細雨渭城輕塵也都已不再。然則他日思夜夢的那片土地,究竟在哪裡呢?

在報紙的頭條標題裡嗎?還是香港的謠言裡?還是傅聰的黑鍵白鍵馬思聰的跳弓撥弦?還是安東尼奧尼的鏡底勒馬洲的望中?還是呢,故宮博物院的壁頭和玻璃櫥內,京戲的鑼鼓聲中太白和東坡的韻裡?

杏花。春雨。江南。六個方塊字,或許那片土就在那裡面。而無論赤縣也好神州也好中國也好,變來變去,只要倉頡的靈感不滅美麗的中文不老,那形象,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當必然長在。因為一個方塊字是一個天地。太初有字,於是漢族的心靈他祖先的回憶和希望便有了寄託。譬如憑空寫一個「雨」字,點點滴滴,滂滂沱沱,淅瀝淅瀝淅瀝,一切雲情雨意,就宛然其中了。視覺上的這種美感,豈是什麼rain也好pluie也好所能滿足?翻開一部《辭源》或《辭海》,金木水火土,各成世界,而一入「雨」部,古神州的天顏千變萬化,便悉在望中,美麗的霜雪雲霞,駭人的雷電霹雹,展露的無非是神的好脾氣與壞脾氣,氣象臺百讀不厭門外漢百思不解的百科全書。

聽聽,那冷雨。看看,那冷雨。嗅嗅聞聞,那冷雨,舔舔吧那冷雨。雨在他的傘上這城市百萬人的傘上雨衣上屋上天線上雨下在基隆港在防波堤在海峽的船上,清明這季雨。雨是女性,應該最富於感性。雨氣空濛而迷幻,細細嗅嗅,清清爽爽新新,有一點點薄荷的香味,濃的時候,竟發出草和樹沐髮後特有的淡淡土腥氣,也許那竟是蚯蚓和蝸牛有腥氣吧,畢竟是驚蟄了啊。也許地上的地下的生命也許古中國層層疊疊的記憶皆蠢蠢而蠕,也許是植物的潛意識和夢吧,那腥氣。

第三次去美國,在高高的丹佛他山居了兩年。美國的西部,多山多沙漠,千里乾旱,天,藍似安格羅‧薩克遜人的眼睛,地,紅如印地安人的肌膚,雲,卻是罕見的白鳥。落磯山簇簇耀目的雪峰上,很少飄雲牽霧。一來高,二來乾,三來森林線以上,杉柏也止步,中國詩詞裡「盪胸生層雲」,或是「商略黃昏雨」的意趣,是落磯山上難睹的景象。落磯山嶺之勝,在石,在雪。那些奇岩怪石,相疊互倚,砌一場驚心動魄的雕塑展覽,給太陽和千里的風看。那雪,白得虛虛幻幻,冷得清清醒醒,那股皚皚不絕一仰難盡的氣勢,壓得人呼吸困難,心寒眸酸。不過要領略「白雲迴望合,青靄入看無」的境界,仍須來中國。臺灣濕度很高,最饒雲氣氤氳雨意迷離的情調。兩度夜宿溪頭,樹香沁鼻,宵寒襲肘,枕著潤碧濕翠蒼蒼交疊的山影和萬籟都歇的岑寂,仙人一樣睡去。山中一夜飽雨,次晨醒來,在旭日未升的原始幽靜中,衝著隔夜的寒氣,踏著滿地的斷柯折枝和仍在流瀉的細股雨水,一徑探入森林的秘密,曲曲彎彎,步上山去。溪頭的山,樹密霧濃,蓊鬱的水氣從谷底冉冉升起,時稠時稀,蒸騰多姿,幻化無定,只能從霧破雲開的空處,窺見乍現即隱的一峰半壑,要縱覽全貌,幾乎是不可能的。至少入山兩次,只能在白茫茫裡和溪頭諸峰玩捉迷藏的遊戲,回到臺北,世人問起,除了笑而不答心自閑,故作神祕之外,實際的印象,也無非山在虛無之間罷了。雲繚煙繞,山隱水迢的中國風景,由來予人宋畫的韻味。那天下也許是趙家的天下,那山水卻是米家的山水。而究竟,是米氏父子下筆像中國的山水,還是中國的山水上紙像宋畫。恐怕是誰也說不清楚了吧?

雨不但可嗅,可觀,更可以聽。聽麗那冷雨。聽雨,只要不是石破天驚的颱風暴雨,在聽覺上總是一種美感。大陸上的秋天,無論是疏雨滴梧桐,或是驟雨打荷葉,聽去總有一點淒涼,淒清,淒楚,於今在島上回味,則在淒楚之外,更籠上一層淒迷了。饒你多少豪情俠氣,怕也經不起三番五次的風吹雨打。一打少年聽雨,紅燭昏沉。兩打中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三打白頭聽雨在僧廬下,這便是亡宋之痛,一顆敏感心靈的一生:樓上,江上,廟裡,用冷冷的雨珠子串成。十年前,他曾在一場摧心折骨的鬼雨中迷失了自己。雨,該是一滴濕漓漓的靈魂,窗外在喊誰。

雨打在樹上和瓦上,韻律都清脆可聽。尤其是鏗鏗敲在屋瓦上,那古老的音樂,屬於中國。王禹偁在黃岡,破如椽的大竹為屋瓦。據說住在竹樓上面,急雨聲如瀑布,密雪聲比碎玉,而無論鼓琴,詠詩,下棋,投壺,共鳴的效果都特別好。這樣豈不像住在竹筒裡面,任何細脆的聲響,怕都會加倍誇大,反而令人耳朵過敏吧。

雨天的屋瓦,浮漾溼溼的流光,灰而溫柔,迎光則微明,背光則幽黯,對於視覺,是一種低沉的安慰。至於雨敲在鱗鱗千瓣的瓦上,由遠而近,輕輕重重輕輕,夾著一股股的細流沿瓦漕與屋簷潺潺瀉下,各種敲擊音與滑音密織成網,誰的千指百指在按摩耳輪。「下雨了,」溫柔的灰美人來了,她冰冰的纖手在屋頂拂弄著無數的黑鍵啊灰鍵,把晌午一下子奏成了黃昏。

在古老的大陸上,千屋萬戶是如此。二十多年前,初來這島上,日式的瓦屋亦是如此。先是天黯了下來,城市像罩在一塊巨幅的毛玻璃裡,陰影在戶內延長復加深。然後涼涼的水意瀰漫在空間,風自每一個角落裡旋起,感覺得到,每一個屋頂上呼吸沉重都覆著灰雲。雨來了,最輕的敲打樂敲打這城市,蒼茫的屋頂,遠遠近近,一張張敲過去,古老的琴,那細細密密的節奏,單調裡自有一種柔婉與親切,滴滴點點滴滴,似幻似真,若孩時在搖籃裡,一曲耳熟的童謠搖搖欲睡,母親吟哦鼻音與喉音。或是在江南的澤國水鄉,一大筐綠油油的桑葉被嚙於千百頭蠶,細細瑣瑣屑屑,口器與口器咀咀嚼嚼。雨來了,雨來的時候瓦這麼說,一片瓦說千億片瓦說,說輕輕地奏吧沉沉地彈,徐徐地叩吧撻撻地打,間間歇歇敲一個雨季,即興演奏驚蟄到清明,在零落的墳上冷冷奏輓歌,一片瓦吟千億片瓦吟。

在日式的古屋裡聽雨,聽四月,霏霏不絕的黃梅雨,朝夕不斷,旬月綿延,濕黏黏的苔蘚從石階下一直侵到他舌底,心底。到七月,聽颱風颱雨在古屋頂上一夜盲奏,千噚海底的熱浪沸沸被狂風挾來,掀翻整個太平洋只為向他的矮屋簷重重壓下,整個海在他的蝸殼上嘩嘩瀉過。不然便是雷雨夜,白煙一般的紗帳裡聽羯鼓一通又一通,滔天的暴雨滂滂沛沛撲來,強勁的電琵琶忐忐忑忑忐忑忑,彈動屋瓦的驚悸騰騰欲欣起。不然便是斜斜的西北雨斜斜,刷在窗玻璃上,鞭大牆上打在闊大的芭蕉葉上,一陣寒瀨瀉過,秋意便瀰漫日式的庭院了。

在日式的古屋裡聽雨,春雨綿綿聽到秋雨瀟瀟,從少年聽到中年,聽聽那冷雨。雨是一種單調而耐聽的音樂是室內樂的室外樂,戶內聽聽,戶外聽聽,冷冷,那音樂。雨是一種回憶的音樂,聽聽那冷雨,回憶江南的雨下得滿地是江湖下在橋上和船上,也下在四川在秧田和蛙塘下肥了嘉陵江下溼布穀咕咕的啼聲。雨是潮潮潤潤的音樂下在渴望的唇上舐舐那冷雨。

因為雨是最最原始的敲打樂從記憶的彼端敲起。瓦是最最低沉的樂器灰濛濛的溫柔覆蓋著聽雨的人,瓦是音樂的雨傘撐起。但不久公寓的時代來臨,臺北你怎麼一下子長高了,瓦的音樂竟成了絕響。千片萬片的瓦翩翩,美麗的灰蝴蝶紛紛飛走,飛入歷史的記憶。現在雨下下來下在水泥的屋頂和牆上,沒有音韻的雨季。樹也砍光了,那月桂,那楓樹,柳樹和擎天的巨椰,雨來的時候不再有叢葉嘈嘈切切,閃動溼溼的綠光迎接。鳥聲減了啾啾,蛙聲沉了閣閣,秋天的蟲吟也減了唧唧。七十年代的臺北不需要這些,一個樂陰接一個樂隊便遣散盡了。要聽雞叫,只有去詩經的韻裡尋找。現在只剩下一張黑白片,黑白的默片。

正如馬車的時代去後,三輪車的時代也丟了。曾經在雨夜,三輪車的油布蓬挂起,送她回家的途中,蓬裡的世界小得多可愛,而且躲在警察的轄區以外。雨衣的口袋越大越好,盛得下他的一隻手裡握一隻纖纖的手。臺灣的雨季這麼長,該有人發明一種寬寬的雙人雨衣,一人分穿一隻袖子,此外的部份就不必分得太苛。而無論工業如何發達,一時似乎還廢不了雨傘。只要雨不傾盆,風不橫吹,撐一把傘在雨中仍不失古典的韻味。任雨點敲在黑布傘或是透明的塑膠傘上,將骨柄一旋,雨珠向四方噴濺,傘緣便旋成了一圈飛簷。跟女友共一把雨傘,該是一種美麗的合作吧。最好是初戀,有點興奮,更有點不好意思,若即若離之間,雨不妨下大一點。真正初戀,恐怕是興奮得不需要傘的,手牽手在雨中狂奔而去,把年輕的長髮和肌膚交給漫天的淋淋漓漓,然後向對方的唇上頰上嚐涼涼甜甜的雨水。不過那要非常年輕且激情,同時,也只能發生在法國的新潮片裡吧。

大多數的雨傘想不會為約會張開。上班下班,上學放學,菜市來回的途中,現實的傘,灰色的星期三。握著雨傘,他聽那冷雨打在傘上。索性更冷一些就好了,他想。索性把溼溼的灰雨凍成乾乾爽爽的白雨,六角形的結晶體在無風的空中迴迴旋旋地降下來,等鬚眉和肩頭白盡時,伸手一拂就落了。二十五年,沒有受故鄉白雨的祝福,或許髮上下一點白霜是一種變相的自我補償吧。一位英雄,經得起多少次雨季?他的額頭是水成岩削成還是火成岩?他的心底究竟有多厚的苔蘚?廈門街的雨巷走了二十年與記憶等長,一座無瓦的公寓在巷底等他,一盞燈在樓上的雨窗子裡,等他回去,向晚餐後的沉思冥想去整理青苔深深的記憶。前塵隔海。古屋不再。聽聽那冷雨。

——一九七四年春分之夜

時光倒流一句話(駐站作家)

Photo Credit: Hiuman Lam

坊間不乏關於時間旅行的小說、電影,著名的有《回到未來》,浪漫的有《時光倒流七十年》,青春活力的有《求婚大作戰》,完全不受控又帶點悲痛有《時間旅人之妻》,當然還有形形式式的穿越小說。前幾天,在面書看到有人提問:假如你能回到過去,能跟十八歲的自己說三個英文字,你會說什麼呢?我在留言之下,發現很多或有趣或痛苦的故事,當中很多與愛情有關,有說「別嫁他」,有說「在大學不要談戀愛」,看到這些留言,禁不住想他們的婚姻、戀愛帶給他們有多大的痛苦呢?

中國語文科迎來改革,文憑試作文卷除了寫長文外,還要寫有字數上限的實用文。跟很多老師提起,他們都異口同聲說,上限這個設定應該難倒不少學生。沒錯,如果可以任由學生發揮,愈多篇幅、字數,以至愈多時間難度愈少。但上限的做法顯然頗考學生的天分和自制能力。

曾經在網上看到一個徵文比賽,以六個英文字創作一篇小說,看過的五篇得獎作品充滿無限可能,我最喜歡以下一篇——「Sorry soldier. Shoes sold in pairs」,語譯大致是:對不起,士兵先生,鞋子是一對發售。簡簡單單六個字,道出一名士兵的悲哀,讀者不難想像該士兵因為戰爭犧牲了一隻腳,已經受盡折磨,連想買一隻鞋子也受到挫折、遭到刁難。最可圈可點還要算那個「對不起」,表面是店員跟士兵說,但想深入一點,這句道歉或許是來自國家。你為了國家犧牲,可是卻沒有得到適當的照顧,是多麼悲哀的一件事。悲哀之外,也禁不住問一句:戰爭是什麼鬼東西呢?

這幾年開辦的微型小說課,我都會跟學生做一個練習,創作一篇十五字的小說。要用十五個中文字,說出一個完整的故事,是相當困難的事,因此我從不強求學生創作出絕妙的作品,而只需要他們明白小說中時、地、人、事、轉折各元素的重要性,當然更希望他們擁有刪減多餘材料的勇氣,正如「士兵先生」那例子不用談及戰爭的由來、可怕,一句話已勝過千言萬語。同學,看完這篇文章,假如可以讓你跟五年前的自己說一句話,你會說什麼呢?又或者你會像歌曲〈時光倒流一句話〉般,回到過去,不是要說什麼,而是不說什麼呢?

〈唸你們的名字〉張曉風

孩子們,這是八月初的一個早晨,美國南部的陽光舒遲而透明,流溢著一種讓久經憂患的人鼻酸的,古老而寧靜的幸福。助教把期待以久的放榜名單寄來給我,一百二十個動人的名字,我逐一的唸著,忍不住覆手在你們的名字上,為你們祈禱。

在你們未來漫長的七年醫學教育中,我只教授你們八個學分的國文,但是,我渴望能教你們如何做一個人--以及如何做一個中國人。

我願意再說一次,我愛你們的名字,名字是天下父母滿懷熱望的刻痕,在萬千中國文字中,他們所找到的是一兩個最美麗、最醇厚的字眼--世間每一個名字都是一篇簡短質樸的祈禱!

「林逸文」、「唐高駿」、「周建聖」、「陳震寰」,你們的父母多麼期望你們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孩子。「黃自強」、「林敬德」、「蔡篤義」,多少偉大的企盼在你們身上。「張鴻仁」、「黃仁輝」、「高澤仁」、「陳宗仁」、「葉宏仁」、「洪仁政」,說明儒家傳統對仁德的嚮往。「邵國甯」、「王為邦」、「李建忠」、「陳澤浩」、「江建中」,顯然你們的父母曾把你們奉獻給苦難的中國。「陳怡蒼」、「蔡宗哲」、「王世堯」、「吳景農」、「陸愷」,含蘊著一個古老圓融的理想。

我常驚訝,為什麼世人不能虔誠的細味另一個人的名字?為什麼我們不懂得恭敬的省察自己的名字?每一個名字,無論雅俗,都自有它的哲學和愛心。如果我們能用細膩的領悟力去叫別人的名字,我們便能學會更多的互敬互愛,這世界也可以因此而更美好。

這些日子以來,也許你們的名字已成為鄉梓鄰里間一個幸運的符號,許多名望和財富的預期已模模糊糊和你們的名字聯在一起,許多人用欽慕的眼光望著你們,一方無形的匾額已懸在你們的眉際。有一天,醫生會成為你們的第二個名字,但是,孩子們,什麼是醫生呢?一件比常人更白的衣服?一筆比平民更飽漲的月入?一個響亮榮耀的名字?孩子們,在你們不必諱言的快樂裏,抬眼望望你們未來的路吧。

什麼是醫生呢?孩子們,當一個生命在溫濕柔韌的子宮中悄然成形時,你,是第一個宣佈這神聖事實的人。當那蠻橫的小東西在嘗試轉動時,你是第一個窺得他在另一個世界的心跳的人。當他陡然沖入這世界,是你的雙掌接住那華麗的初啼。是你,用許多防疫針把成為正常的權利給了嬰孩。是你,辛苦的拉動一個初生兒的船纖,讓他開始自己的初航。

當小孩半夜發燒時,你是那些母親理直氣壯打電話的物件。一個外科醫生常像周公旦一樣,是一個簡單的午餐中三次放下食物走進急救室的人。有時候,也許你只須為病人擦一點紅藥水,開幾顆阿司匹林,但也有時候,你必須為病人切開肌膚,拉開肋骨,撥開肺葉,將手術刀伸入一顆深藏在胸腔中的鮮紅心臟。你甚至有的時候必須忍受眼看血癌吞噬一個稚嫩無辜的孩童而束手無策的裂心之痛!

一個出名的學者來見你的時候,可能只是一個脾氣暴烈的牙痛病人;一個成功的企業家來見你的時候,可能只是一個氣結的哮喘病人;一個偉大的政治家來見你的時候,也許什麼都不是,他只剩下一口氣,拖著一個中風後癱瘓的身體;掛號室裏美麗的女明星,或者只是一個長期失眠、精神衰弱、有自殺傾向的患者--你陪同病人經過生命中最黯淡的時刻,你傾聽垂死者最後的一聲呼吸,探察他的最後一次心跳。你開列出生證明書,你在死亡證明書上簽字,你的臉寫在嬰兒初閃的瞳仁中,也寫在垂死者最後的凝望裏。你陪同人類走過生老病死,你扮演的是一個怎樣的角色啊!一個真正的醫生怎能不是一個聖者?

事實上,作為一個醫者的過程正是一個苦行僧的過程,你需要學多少東西才能免於自己的無知,你要保持怎樣的榮譽心才能免于自己的無行,你要幾度猶豫才能狠下心拿起解剖刀切開第一具無語良師的大體,你要怎樣自省才能在千萬個病人之後免于職業性的冷靜和無情。在成為一個醫治者之前,第一個需要被醫治的,應該是我們自己。在一切的給予之前,讓我們先成為一個”擁有」的人。

孩子們,我願意把那則古老的「神農氏嘗百草」的神話再說一遍,《淮南子》上說:「古者民茹草飲水,采樹木之實,食蠃之肉,時多疾病毒傷之害。於是神農乃始教民,播種五穀,相土地,宜燥濕肥高下,嘗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辟就,當此之時,一日而遇七十毒。」

神話是無稽的,但令人動容的是一個行醫者的投入精神。以及那種人饑己饑、人溺己溺、人病己病的同情。身為一個現代的醫生當然不必一天中毒七十餘次,但貼近別人的痛苦,體諒別人的憂傷,以一個單純的「人」的身份,惻然的探看另一個身罹疾病的「人」,仍是可貴的。

記得那個「懸壺濟世」的故事嗎?「市中有老翁賣藥,懸一壺於肆頭,及市罷,輒跳入壺中,市人莫之見。」--那老人的藥事實上應該解釋成他自己。孩子們,這世界上不缺乏專家,不缺乏權威,缺乏的是一個「人」,一個肯把自己給出去的人。當你們幫助別人時,請記得醫藥是有時而窮的,惟有不竭的愛能照亮一個受苦的靈魂。古老的醫術中不可缺的是「探脈」,我深信那樣簡單的動作裏蘊藏著一些神秘的象徵意義,你們能否想像一個醫生敏感的指尖去探觸另一個人脈搏的神聖畫面。

因此,孩子們,讓我們怵然自惕,讓我們清醒的推開別人加給我們的金冠,而選擇長程的勞瘁。誠如耶穌基督所說:「非以役人,乃役於人。」真正偉人的雙手並不浸在甜美的花汁中,它們常忙於處理一片惡臭的膿血。真正偉人的雙目並不凝望最翠拔的高峰,他們常低俯下來查看一個卑微的貧民的病容。孩子們,讓別人去享受「人上人」的榮耀,我只祈求你們善盡「人中人」的天職

我曾認識一個年輕人,多年後我在紐約遇見他,他開過計程車,做過跑堂,用過各式各樣的生存手段--他仍在認真的唸社會學,而且還在辦雜誌。一別數年,恍如隔世,但最安慰的是當我們一起走過曼哈頓的市聲,他無愧的說:「我還抱持著我當年那一點對人的開懷,對人的好奇,對人的執著。」其實,不管我們研究什麼,可貴的仍是那一點點對人的誠意。我們可以用讚歎的手臂擁抱一千條銀河,但當那燦爛的光流貼近我們的前胸,其中最動人的音樂仍是一分鐘七十二次的雄渾堅實如祭鼓的人類的心跳!

孩子們,儘管人類製造了許多邪惡,人體還是天真的、可尊敬的、奧秘的神跡。生命是壯麗的、強悍的,一個醫生不是生命的創造者--他只是協助生命神跡保持其本然秩序的人。孩子們,請記住,你們每一天所遇見的不僅是人的「病」,也是病的「人」,是人的眼淚,人的微笑、人的故事,孩子們,這是怎樣的權利!

長窗外是軟碧的草茵,孩子們,你們的名字浮在我心中,我浮在四壁書香裏,書浮在暗紅色的古老圖書館裏,圖書館浮在無際的紫色花浪間,這是一個美麗的校園。客中的歲月看盡異國的異景,我所緬懷的仍是臺北三月的杜鵑。孩子們,我們不曾有一個古老幽美的校園,我們的校園等待你們的足跡使之成為美麗。

孩子們,求全能者以廣大的天心包覆你們,讓你們懂得用愛心去托住別人。求造物主給你們內在的豐富,讓你們懂得如何去分給別人。某些醫生永遠只能收到醫療費,我願你們收到的更多--我願你們收到別人的感念。

唸你們的名字,在鄉心隱動的清晨。我知道有一天將有別人唸你們的名字,在一片黃沙飛揚的鄉村小路上,或是曲折迂回的荒山野嶺間,將有人以祈禱的嘴唇,默唸你們的名字。

無題

————獻給我的外公外婆

如果時光可以

慢一點

慢一點

再慢一點

那麼

就叫它不要流動

停留於一點

讓我

向前奔跑

追上那七十年的距離

牽著手

看完那

昏黃的風景

聽完那

長長的故事

說完那

沒說完的話

我將

說得字正腔圓

 

一起

慢慢走

慢慢走

走到那終點

等離別的車

 

我們將

先擁抱

後親吻

再笑著道別

等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