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潮(駐站作家)

  熱潮來了,退潮也終必會來。

  或許有些事是永恆不變,但也不過是我們人生太短暫,看不到轉變的一刻。我們比前人有幸,已見證過多少被推翻的所謂真理,如地心說、各種牛鬼蛇神的傳說,它們都曾經是金科玉律,但最後都湮沒在浩瀚的歷史長河之中。我們比前人都站得高,看得遠,應該比任何時代都活得有智慧,可是我們偏偏愈活愈多偏見。

  想講熱潮,是醞釀了一段時間的事,就在那次元朗肉餅飯事件發生之際,就想跟大家分享對熱潮的看法。熱潮來了,當然有不少人跑去光顧那間食肆,想一試那肉餅飯是否傳說中美味。有人出發了,試過果然說很美味;有人到了門前,才發現食肆今天休息;又有人品嘗後,才想起有更美味的肉餅飯而很久沒有光顧。

  有人親身求證,自然亦有不少鍵盤戰士說這是炒作,食肆早晚會因為熱潮弄出很多笑話,甚至會出現經營問題,是灼見,還是偏見,見仁見智。反過來,又有人說這些鍵盤戰士是吃不到葡萄,心生妒忌而產生「否定屬性」,否定各方努力是他們肯定自己的方法。兩批人時常在互聯網指指點點,互相揶揄。我跟很多人一樣,比身體力行者或留言的雙方都懶惰,既不去試試那肉餅飯,又不參與任何討論,只默默觀察這一切的發生。

  熱潮來了,有人乘浪而行,有人卻步觀望,有人瘋狂責罵,有人避而遠之。看似不關你的事件,實際上你的任何態度都可以與熱潮有關,當置身於度外也是一種態度,有甚麼人可以離開事件呢?足球世界盃即將到來,熱潮到的時候,家家戶戶也在收看和討論,我讀中學的時候,父母不讓我捱夜看球賽,似乎被拒之熱潮外,然而每天在乘巴士回學校途中,四方八面的討論蜂湧而至,誰進了一記世界波、誰犯了錯誤等消息都一一傳進耳內。回到學校後,這些內容就成為與同學聊天的基礎。

  時代轉變,人們活在碎片時代,很多情感都沒法好好積累,因此熱潮來得快,也退得快。昨天還鬧哄哄的事,明天就不再有人談論。我近日被捲入一宗「商業糾紛」,在行內炒作了兩三天,有人替我不值,有人建議我追討賠償,有人笑我不懂得自我保護。我頓時成為了這波「熱潮」的主角,感到有點無所適從。一位前輩高人則指出,第四天後就再沒有人再談論,果然如他所料,我和這波熱潮都退潮了。

  每天都有新的事件發生,一件接一件,一波接一波,你以為自己是事件核心,沒錯,下一刻你還是核心,可是事件已經被人淡忘。不重要事件的核心,就不再值得被提起。

  熱潮來了,退潮也總必會來。有空就參與之,沒空就冷眼看一看。順道一問,你吃過那肉餅飯嗎?感覺如何呢?你在熱潮那個位置呢?

一題兩寫:生日(徐焯賢)

  近來寫了一篇科幻小說,竟然被「生日」難倒了。故事是講地球以外一個很遙遠的行星故事,作品具奇幻色彩,因此起初沒有太講究當中的科學細節。順利完成第一稿,修改第二稿時就碰見這個問題。主角的朋友要過二十歲生日,這本來是平平無奇的橋段,卻一下子把我考起了。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縱使生存在不同的國家及民族,生日的基礎是源自曆法,而曆法通常是基於行星的運行法則。地球有其運行法則,公曆一年是365日再多少少,以此為據的生日也慣常是每隔365日迎來一次。我遇到的難題是假如角色不是活在地球上,生日要怎計算呢?

  以比較接近地球的金星、火星為例,金星約莫是225天圍繞太陽轉一圈,火星則是687天。假如人類壽命不變,我們在地球慶祝了一百次生日,到了一百歲,兌換成金星的時間,可以慶祝162次,至於在火星,則是53次。假定人類在海王星生活,它的公轉週期是164.8地球年,換句話說,正常人未慶祝到自己一歲,就已經完結了一生。因此,在不少小說、動漫作品中,都會以「地球曆」為標準。有些假定有其他先進文明的作品,則會創作其他計算曆法。

  看到這個破綻後,我當然立即修改故事,以「地球曆」為基礎,角色順順利利過了他的二十歲生日。但這又引發了我去思考另一件事,那就是我們現在很多「術數命理」是基於曆法而來,如八字、紫微斗數、星座等等,假如人類不是在地球生活,這些流派應該會變得很不一樣。例如跟你說一年之後就會迎來好運,指的那一年,是以地球曆,抑或其他星球上的曆法計算呢?

  當然,我們生活在香港,東西南北文化雲集,已慣於在不同曆法、概念中穿梭,平日是行公曆;到了農曆新年、中秋時節,就行以朔望月為基礎的陰曆;再來是二十四節氣,剛巧因為以太陽為基礎,與公曆的原則相近,因此為什麼清明每年都是在公曆4月4日至6日之間,冬至則在12月21日至23日那幾天的其中一天。生活在香港的人,縱使不全然認識,也習慣了(當然也包括其他民族和文化)。不過有些比較複雜的則難倒了不少人,例如每逢過年,我們總會聽人提起「盲年」。我也經常向朋友解釋,由於公曆與陰曆計算一年的日子有偏差,陰曆以月亮計算,一年約有355天,比公曆365日少了10天,因此以太陽來計算的「立春」,有時候不在同一個陰曆年內,有時候同一個陰曆年有兩個,前者稱為「盲年」,後者稱為「雙春年」。所謂「雙春兼閏月*,結婚好時年」,就是以此為依據,成為一句「生活金句」。

  由於香港行公曆,又有陰曆,有些人會慶祝兩次生日,喜歡的人當作福氣加倍來臨,不喜歡的人連一次也不想慶祝,兩次更是可免則免。從慶祝到寫作設定,不難發現現實比小說複雜得多,假定外星有其本身曆法和其一連串的「術數命理」,再加上「地球曆」,又有種種其他別的星球傳來的奇思妙想,正如香港某幾年突然有人關注馬雅曆法,說甚麼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百家爭鳴是好事,但在小說世界,宜簡化不宜過於複雜!我曾跟學生分析過,為甚麼很多穿越到異世界的故事,世界觀都接近「中世紀歐洲」啊,原因莫過於不用再設定甚麼,讀者的腦海中自然會生起一個作者想要的世界,不用花篇幅再去設定甚麼,當然背後有一個原因,就是設定得這麼複雜,作者本人有時候也會忘記。一切,還是簡單點好一點。

*所謂閏月是指陰曆有時候會加一個閏月,令到它仍然跟陽曆的一年365日接近。平年約355天,閏年約384天。

一題兩寫:生日(葉秋弦)

(葉秋弦,寫散文的人。著有《人間荒原》(2024)、《綠皮火車》(2021),喜歡閱讀、創作及旅行。)

書桌上躺著一張泛黃照片。日期戳印在1996年12月。

生日前夕,母親從外婆家附近一間高級餐廳訂了顆大蛋糕回家。是的,每年生日前後,家裡總會出現一顆佈滿濃厚奶油切片水果沾滿糖漿的雪白層式大蛋糕,絲滑奶油上插滿剛好歲數的彩色蠟燭。燭光的搖曳下,表哥、姨媽、舅舅等人總是伴隨左右並且等我許願,然後一、二、三一同吹滅所有的蠟燭。由此見證年歲又滑過一年。

泛黃舊照只見大人扶著一個快樂無憂的兒童騎在表哥肩上,兒童嘴邊沾滿了奶油,眼睛笑得眯成一線——那是往後窮盡一生都無可複製的快樂。

那時還生活在塵土飛揚的韶城。二線小城市,沒有多少娛樂或物質來填補生活縫隙。我們家非大富大貴,但是母親極其重視她孩子的生日。於是,提早一個月高級餐廳便會收到來自我家的訂單:水果七彩大蛋糕,檸檬黃調的鬆軟蛋糕層托起鮮奶油的潔白,上面鋪滿櫻桃、葡萄、黃桃、奇異果等各色新鮮水果。口感絕對比不上在C字店買一塊三十五元的千層蛋糕口感豐富多樣。但是這一點都不重要。

重點從來不在貴或貧。而是記憶的長河裡,躺著一份來自小城小家庭多年來維持一種小小的偏執的愛——因為他們重視,於是整個家族記得在平安夜,家族有一位小孩要過生日。他們窮盡一生都想提供最好的給後代。

我沒有後代。只是投身在教育機構工作後,時常見證及陪伴小孩成長。方才發現,如今育兒觀念人人不同,部分以疼愛為名,實則過份寵溺。部分以責任為名,純粹以金錢供養及冷落。有一位學生被家庭嚴重冷待,這筆兒女債背負在她單親母親身上過份沈重,於是,母親選擇長期埋怨、控訴,從來不願意償還半分,甚至渴望討回更多。

更別說生日。她生日從來都是自己在兒童之家過的。

我想起二十歲出頭在台灣,當時身邊人原來不過生日:「生日有什麼好過的?」腦袋轟的一下,我也為了這個問題思考良久。從小被培養成「好好過生日」的習慣一下子被投進水池中央,當時的我如一尾被遺落的魚兒在空蕩蕩的台北一無所依。時間記認了十二月寒冷的台北城,獨自在光影中穿梭,年輕初識的臉孔不過是雲霧中的過客,一刷而淡。

直到二十五歲生日前夕,我又回到了韶城,滿座親人整整齊齊圍坐一桌,他們說:「阿妹,這是你二十五歲的生活,我們來好好慶祝。」這次換成了表哥從網上訂購的水果切片蛋糕,我的嘴邊同樣沾滿奶油,只是笑容好像從幾歲跨越二十多年後,在同一座小城時光重返,映照在同一個人身上。

一題兩寫:工半(徐焯賢)

  今天回到公司,看見排班的表,祖兒就覺得極荒謬,怎麼又編了她要多返幾小時,實在不公平,難道上頭不知道勞逸是要平衡。晚上餐廳都沒有生意,就結業吧。據說從前生意好,晚上忙個不停,人手要兩更才可以應付。但現在時勢,晚巿不興旺,營業時間縮短,老闆索性把老員工送走,請來新一批,然後人人返超長工時。雖說這種更半工作,薪金是多了,但長久下去,祖兒覺得不是辦法,她自覺皮膚變差了,耍樂的時候也少了,最重要的是男朋友開始有怨言。到底要不要轉工,是她近來經常想到的事。

  朋經理當然知道祖兒內心的不滿,但上頭壓下來要做的事。他只好照辦,上頭壓給他,他就壓給下屬,層層壓下去,這是沒法子的事。世界就是這樣子運作。他叫王有朋,父母應該是想他朋友滿天下。但他自己每天也超長時間工作,很多朋友都少見了。而且他發現所謂朋友,都是以前在不同工作地方相識的舊同事,一旦離職,各散東西,所謂「友情」都難以維繫。他知道祖兒經常在背後恥笑他,叫他做貧經理。朋與貧,同音卻不同意思。貧窮,就得看老闆臉色。

  好姐是少數可以過渡下來的舊員工,她從以前就肯捱肯搏,事事聽話,凡事都第一時間出來幫手。她時常跟大家說,她是由一個工半時代,做到另一個工半時代。以前人手不足,間間公司都願意在員工加班時多付薪金,即所謂工半。現在她看見兒子捱更抵夜,卻沒有工半,也沒有補水、沒有津貼。不是會有飯津嗎?什麼飯津?你晚上還要工作,公司不是應該給你食飯津貼嗎?什麼食飯津貼,你不明白,我們現在是二十四小時,上司一個短信就要工作,不像你們下了班就可以清清閒閒。

  小俊時常聽到貧經理、祖兒為了編班而爭吵,但他卻很少理會。他很想貧經理把所有的班都編給他,奈何他的身體有點不爭氣。每天回到餐廳,好姐都說他黑眼圈比昨天更黑,少點兒打機。小俊也懶得解釋。他到了崗位,就會勤力工作,執碼他從不馬虎,食材的處理、份量他都準備得妥妥當當,大廚也從不干涉他的私生活。他很喜歡在這裡工作,從不拖欠薪水,而且賣不去的食物,任他去取。他也是拿最大份的,祖兒時常揶揄他是否拿去再賣。他從來不回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話,只要不在工作崗位上,他就戴著耳筒,很舊式的、很龐大的那種。人人都知道他在聽音樂,就不去跟他說話。只有他知道,他的耳筒長期沒有音樂。當然他從來沒有反駁,他沒精神的原因不是打機之故,而是晚上去了餵流浪貓、流浪狗。他需要這份工,因為晚上還有另一份工,一份比白天更重要的工作。

一題兩寫:工半(翟彥君)


(翟彥君,現為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講師,作家、詩人,著有散文集《夏花與秋葉》,專注語文教學與創作。)

今年5月1日起,香港每小時的法定最低工資將由$42.1調升至$43.1,換言之,四十三個一毫能買掉許多人的一小時。我家附近的三餸飯現售44元,麥當勞很多套餐都加至四十元以上,工資是令我惶惑的問題,畢竟我賴以此生存,單細胞的我小學已思考怎樣才能讓這一小時升值。

跟作家朋友聊起小時候的夢想,她說她很小的時候已經想成為作家。另一次見面再次談及這個話題時,我與她剛吃晚餐,並肩走在路上,路燈把我的影子拉長,步伐使我的影子消失、重現,我說我小時候的夢想是成為麥當勞店員。對方略帶驚訝,我說麥當勞有免費餐,很棒。以前世界很小,想自由自在吃麥當勞快餐,能獨立有收入、能溫飽的工作就很帥氣。

中學期間,曾到二手教科書店任兼職,我在街上派傳單,呼籲大家買書賣書,當年時薪比最低工資還低。從這工作開始,發現自己不適合做銷售員,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無視傳單,這種感覺不太好受,我並不是硬塞單張的性格;曾在IG開過手繪網店,那些年流行手繪手機殼、筆記簿及布袋,經常交收,淨利潤很低,經營半年便放棄了。這兩次經歷令我發現自己的謀生技能太少,所以開始參加不同活動,累積經驗,猶記得有年暑假還到文化博物館實習,任兒童館的導賞員。然而這與我的工作發展無關係。

大學時發現補習是(能力範圍內)最賺錢的工作,一小時升值至百元以上。我曾開過一個中文學習的IG專頁,高峰期有四千追蹤,會利用IG專頁招募小組補習,那麼一小時可以同時收兩名至三名學生的學費,當時甚至有三大的大學生以600元找我指導文學創作課業,當然被我拒絕了,那時哪有這麼厲害能指導大學生的課業呢?畢竟「導」亦有道。

農曆新年期間,學生和家長紛紛請假是常態。我無所事事不如去上班,面試時經理說新年出「工半」,我問什麼是工半,原來法定長假(尤其新年)通常有1.5倍薪酬,看來新年上班是挺吸引的,讓我的一小時升值了。

我最喜歡的新年工作是「某某樂園」,主要職責是波波池看守員(自稱),一小時比平日多出半份薪酬,換來的是站在池畔發呆的資格,我甚至覺得自己佔了便宜。這份工作不用推銷、不用對答、不用承受行人的冷眼,只需站在彩色膠球的池邊,確保收取每個家長的入場票,沒有小孩白撞。

波波池的工作很奇妙。一天工作中最疲累的是抹波波池的地面及滑梯,清潔姨姨教我如何稀釋漂白水,一塊濕布抹、另一塊抹乾。我大部分時間只是坐在門口,看孩子們瘋狂地跳進球海,尖叫歡笑的聲音時而迸發、時而被池外推幣機中獎的音效淹蓋。家長會陪同孩子在池裡嬉鬧,坐在門口有時會光明正大地放空,有時會打瞌睡,卻沒有任何人向我說教,甚至家長和姨姨還會給我利是。一小時過得比街頭派傳單快,實際上也比補習輕鬆。那幾天我準時上班準時下班,口袋裡裝着「工半」的薪酬,這一種不必焦慮的生存方式並非良久之計,我知道有天我會回去。

我討厭的工作是扒房侍應。得先說明,我是個生活白痴,平日必須被人照顧的一類人。另一年節日應徵扒房侍應,因為缺人,我即時上班。侍應這份工作需要的技能恰恰對應上我的缺點,例如要記餐廳的枱號、熟成度的英文、要收拾乾淨餐桌、要快速上菜。那一小時變成不斷重複的奔跑、道歉、倒水、換碟,變成後廚傳來的催促聲。有次端錯了餐之後客人耐性耗盡的表情使我緊張起來,我端著那盤生蠔迷惘地左右掃視。我終於明白,原來一小時的價值取決於我是否有能力承受背後的細節。

雖然我只短暫地當過一個月侍應,但有些細節我仍是記憶猶新。首先,餐桌要鋪上餐紙、餐巾及紙巾,餐巾要卷起立在餐紙上,紙巾上放的餐具要按序排列「湯匙、刀、叉」;客人的杯子的水只剩三分一時要加至半滿,加水的瓶子也要按時斟滿;客人點餐後要立刻送上鬆餅,小木盤上放牛油及牛油刀;送上牛扒前把餐刀換成齒刃的扒刀,送上牛扒後要捧著調料盤問:「您要蘸茄汁、芥末還是……呢?」若是羊扒則配薄荷醬。下單的時候我往往寫得很詳細,因為我實在不了解菜色的簡寫,想到是臨時工作便沒有主動去學。經理受不了,叫我不用寫單子,讓我加班負責清潔就好。從來不做家務的我答應負責清潔,是心底明白我的笨拙並沒有在假日為同事減輕負擔。

有次填滿辣椒醬後,我便拿毛巾開始清潔。經理招手,我走過去,他指了指門口一、兩米外大聲尖叫的小孩,叫我趕走小孩,我懷疑地望過去,他們在店外,而且已是營業時間外……不過經理吩咐我便照做吧,我轉身之際,經理阻止我:「講下笑咋,你真係傻㗎喎。」當夜我繼續進行收舖的工作,我沒有什麼情緒波動,因為服務業確實不是我的專業,更是我的弱項,別人不滿是合理。大約初十的時候,CEO巡視店舖,經理和同事都很緊張,而我沒有。CEO品嚐過菜色後喚我過去聊天,內容已被我忘記得一乾二淨,只記得CEO最後給我一封五百元的大紅包。CEO離開後的翌日,經理向我道謝,也給我一封紅包。新年正式結束,我沒有主動排班,經理也沒有詢問,這是我與餐廳唯一的默契。回憶中,我沒那麼討厭的是制服,還是挺好看的。

了解到我的賺錢方式,不要誤會我大學時有錢,我不懂儲蓄。出社會工作後,因為壓力沒有顧好自己的形象,曾有同事誤會我三餐不繼。那位同事婚後到歐洲渡蜜月,我連連讚美,對方應:「你將來會到歐洲的,加油!」其實大學我便以自己的勞動力換來德國交流的機會,並曾經歐遊,這便是我沒有積蓄的原因之一。

現已多年沒有工半,夢想,我想我已經實現。能在自己的領域努力,並以此生存,夫復何求?AI或許真的有天取代我,我仍會生存就足夠,現在,請讓我享受此刻。

一題兩寫:閉路電視(徐焯賢)

  「那傢伙為什麼可以這樣子呢?拋妻棄子,簡直是人神共憤。」

  「別動氣,這應該是他前世積下來的福。」

  「什麼前世今生,我最不服氣這種事情。他的妻子為他捱更抵夜,他才可以有今天的成就。今生果今生報,帶到下一世,對下一世多麼不公平呢?」

  「沒有什麼不公平,他們是同一個人。」

  「什麼同一個人,假如前世是女性,今生是男性,會是同一個人嗎?」

  「你鎮定點,我們只是負責『看著』。」

  「如果我當初知道這就是我工作的全部,我就不會如此拼命考進來。看著,又不能做什麼,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看著就是防範事情。」

  「要防範什麼呢?那傢伙做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我們也不能管。」

  「我也不知道。」

  「我一定會向上頭反映,要給予我們多點權力。」

   *         *         *         *

  「他倆在吵什麼呢?連換班也不記得。」

  「好像是關於王烈的事,一千萬零二七那位,沒錯,就是我指著的那位。」

  「我記得他是位大善人,經常捐錢,也鼓勵很多年青人發奮圖強。」

  「這裡太多閉路電視,我們根本沒法所有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在上星期,我一個人當值那天,王烈為了第三者,出手打了他的太太,還把兒子推下樓梯。」

  「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他仍然好端端的。」

  「他形象太好,又買通了當局,誰也不會相信他的惡行。」

  「原來如此,也難怪牛郎這麼氣忿。」

  「氣忿又如何呢?我們的職責就是當上頭要幹事情時,快速找出要處理的人。」

  「確實如此,但已經很久沒有大神來辦事。」

  「當然啦,八十幾億部電視,我們看都『傷神』,大神管得這麼多嗎?」

  「處處都一樣,人手短缺。」

  「許仙,我們還是不要說這麼多,快點去打掃吧!」

   *         *         *         *

  「牛郎,你明天不用來了,回去你老家吧!」

  「我不服氣,我們明明就知道那傢伙錯得很,就不能做點什麼嗎?」

  「你的正義感太強了,不適合在這裡工作。」

  「什麼正義感太強?這是人之常情。」

  「但你忘記了,你已經不是人了。你是為了誰才在這裡工作,你為了與織女在一起,才考進天庭,你已經是神仙。」

  「神仙不是法力高超嗎?我們不是只須動一根指頭就能把王烈處決嗎?」

  「如果你能為所欲為,不是跟王烈一樣嗎?」

  「你們只是在狡辯。」

  「什麼都好,你回去老家一個月,情緒平伏下來才回來工作。這已經是我們最大的恩𧶽。」

   *         *         *         *

  這天,一道身影拖著一隻牛,從天庭閉路電視部離開,就再沒有回來了,據說他的曠工令到許仙遲了五十年才升職,不過這是後話,就不詳述。但有一件事,大家都可以肯定的是當許仙離開閉路電視部時,跟很多上級一樣,木無表情,再沒有任何事可以掀動他的情緒。他已經修成正果,超脫所有因果和善惡。

#後記:小時候看過一套叫《天界小神仙》的動畫,藉著講自創角色阿波羅之女——寶倫的遭遇,帶出形形色色的希臘神話,一看難忘。這次接到曾詠聰的出題——閉路電視,但不想寫一般的故事,就想可否用一用中國傳說人物,於是就有了以上這篇微型小說。或許日後會有更多神話人物登場。

一題兩寫:閉路電視(曾詠聰)


(曾詠聰,九〇年生於香港。《明報》「語文同樂」專欄作家。曾獲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青年文學獎等詩組冠軍。著有詩集《戒和同修》及散文集《千鳥足》及《浮間舟渡》。近年多次擔任教育局、文學之星的嘉賓講者,努力推動文學創作。)

  我習慣在晚飯時間收看閉路電視。當然不是大廈保安嗜睡又好事的職責,也不是偷窺狂病態追蹤,亦不是在偶爾遇到陌生異性然後每天執拗幻想和她相遇的輕小說情節,我只是單純在網上揀選特定直播頻道,那個綜合各類官方或企業的閉路電視,伴隨Ai合成音樂,每隔數秒切換到世界其他角落,從時間和空間截然不同的維度,感受另一個自己演活著生命。

  不知不覺間,這習慣已維持一整年:聖誕老人村的遊人每天增多、威尼斯水鄉潮漲又潮退、夏威夷衝浪手換上長袖潛水衣、克羅地亞的風勢快要吹走寧靜小島、姬路城主建築群維修完成工人踱到視野之外、畢業禮過後便搬來歡迎新生的橫額,唯獨不變的是羅馬尼亞的布蘭城堡,鏡頭自遠處拍攝著堡壘尖頂黑鳥盤旋,門窗絲毫不動,卻讓文字描述的別稱扣上陰森想像──德古拉城堡,某夜我在閱讀揭頁之間,瞥見某黑影站在緊閉的左窗,睡醒般環視世界,又似遺忘中感受到自己的生存。一款過千年的閉路電視,以及得到永生的狩獵者,靜靜地監視著,靜靜地埋伏著。

  而這邊的我不會刻意按停,任由地球變化在狹小蝸居裡轉播,旋動,也是另一件滿有反差的怪事。光流過帶有裂紋的牆,鏡頭裡人們玩樂、追逐、逛街、拍照、晾曬長短不一的生命,不知道自己正被一個遠居香港偏遠村屋的上班族搜捕,終此一生他們都不會來到我的領域,同樣地,即使我擁有退休後環遊世界的夢想,亦不能走到所有直播景點,浪擲一段餘生,甚至揮揮手便離去。

  我最期待的是菲律賓小食店,家庭式經營的小店,相近時區裡,小男孩放學後捧著IPAD,坐進地下屬於家的領地掃動小遊戲,那個區分公私的間隔,就類似舊式公屋擋住蛇蟲鼠蟻的小木板,一跨便闖過,偶爾小孩的媽媽或祖母會動手去搶IPAD,男孩不慌不忙,不帶情緒閃躲。家門外寫著一大堆我看不明的符碼,可能是價目,又可能是食物種類,客人走過來,祖母就會把自己縮進手推車前,烤一隻雞翼,兩條香腸,翻面之間,不忘嘮叨孫兒幾句。音樂輕快地流走,數十段風景後切換回來,他們一家坐下來,分吃一隻烤雞,爸爸終於忍不住,奪去電子奶嘴,厲目命令男孩專心吃飯。我很喜歡這個鏡頭,好幾次不想讓前方的泰國情色酒吧影響雅興,破例搜尋其他頻道,實時原聲,只盯著這家小食店。

        如果我是那個男孩。有時我真的沉迷在想像裡,構想另一個自己,在平行宇宙裡活出異同。不止一次,我執意搜尋大阪某火鍋店,因為店名已給時光日曬而剝落,東拼西湊裡,必然抓不住真實環境。我堅持找到這地方的原因,是數年前我在這裡和同行朋友分別,不跟他們閒逛,自行散步十公里,步回旅居地點。我仗著GOOGLE MAP,穿過大街小巷、隧道天橋,步履間創作了一首詩,一首關於我是日本人的詩:

行進如儀

抬頭是休眠的黑屏

握住了步伐,告別同行者,我

躲進京都街巷,行進如儀

想像誰在窄房螢幕操控,笑著

迷路於熟悉街道中,限時內

忘記任務。想像,我在這裡

行進如儀,拐彎,直走,肯定地

闖入領地,一直沒有破關

大屋前我是手持煙火的小孩

灼傷,父親只嘲笑,大丈夫

結疤長出疤,長出兼職燒肉店歉疚的我

不懂說英語,堅實地承認自己

種種不擅長。卒業只是過程

隧道前我與她跳繩,聊天

夜了騎車回家,我們約定不要再見,她說

於是鈕扣便在場,學會寫詩,學會駕車

學會等待並不被覺察,繼續行進

碰上岔口胡亂拐彎,不回頭

學會嘔吐,吐出另一個日子,一些日子

我是別人手中的煙支,穿去霧,醒來

清晨的回收袋有燒灼味道,痠軟的站姿

想像體殼正慢性蒸發,低氣壓,消散

走得很卑微,黑夜、白晝,接著是

光管跳動,總會穩定地亮,分不清

是否活在悶熱的俳句。庫存甚少

給消耗成酒杯墊:沾濕,溶化

一片不能回收的紙糊,是我

鬆開領帶後傾訴的一切

抬起頭來,結業的麵店,收起燈

相信一生懸命,還有玻璃內醉酒的臉

喘息,便幻想被誰在遊戲操控

幻想從相似海岸城市到來

與友人和燒肉店分手以後,沒入

異國小巷,途經不會認識的人的門牌

路燈,為了安靜,為了重拾走回家的步距

可能是最後一次冒險了

交托月的若隱若現,因為它擁有光

而且永遠在場

二O二三年七月廿八日 大阪

  幾年過去,我已走過更多的街巷,學會了麻木分別,在沒有街燈下放肆地走。閉路電視沒有拍下的地方,我維持著勇敢和腳步,至今都想找到那間火鍋店,或是沿路景象,但好像已不太可能。那個日本在場者,或許逐漸走向飯桌,習慣適時奪走孩子的毒癮,為別人營役,代入他人生命的念頭一閃而過,像切換另一個畫面,觀眾可能是上帝,而祂的目光不作停留,之於我,之於你,之於任何一種想像和宇宙。

一題兩寫:你受了委屈嗎?(徐焯賢)

Photo Credit: 蘇偉柟

  他看見了她,一眼就把她認出來,那怕是過了這麼多年,那怕她比從前瘦了一圈,他還是把她認了出來。那是個非常普通的下午, 乘車上班下班乘車,然後去探望年紀老邁的父親。他吃不慣父親味覺轉差後做的菜,父親總是下了很多鹽而不自覺,他已經反映過很多次。父親總是說跟從前一樣。

  他幾乎每次跟父親吃飯都說:從前你的手不是這麼腫脹,鹽吃得太多,要多注意身體。但說多了,心就覺得很煩,連帶甚麼都看不順眼,最終選擇不再一起吃飯。他通常一個人先去茶餐廳,吃完再買點水果給父親。吃多了牙關痠軟。父親總是說。你就是不吃蔬果。他不理會父親的推搪,放下水果就走。

  今天就是這樣的日子,沒有異常。唯一的異常或許就是遇上她。中學時差不多天天都見到的她,起初他還以為認錯人,但當她拿起杯子,他就確定眼前人就是三十年前的她,那神情、那姿態,不可能有第二人。她拿著水杯時尾指總是遞出來而不自覺。這應該沒有多少人留意,他也不止一次笑罵這個動作。她卻說沒有,然後很用勁地屈曲尾指,可是過了一陣子,尾指還是「彈」了出來。

  如今,她就坐在他兩張桌之遙,不過她應該沒有注意到他。他的身體也起了很大的變化,胖得連他自己照鏡時也認不出來的模樣,更何況是她。胖了總比瘦了好,至少是有營養的表現。

  她到底發生什麼事?從前已經頗瘦的她如今面頰幾近見骨,手臂也是幼幼的,好像一握就會斷開的纖瘦。肉都不知道跑到哪兒去,是營養不良,還是生活拮据呢?她只點了一碗米粉,連飲品都沒有點,只喝茶餐廳提供的水。這怎夠充飢呢?他真想立即喚伙計,給她加碟油菜和飲品。

  然而他沒有開口,他只在一旁觀察,看著這個差一點就成為人生伴侶的她。一切就如三十年前在學校飯堂內,除了他和她,還有她的他,他只偶爾開她的玩笑,他通常習慣在一旁看他倆。據說他們讀了不同的大學,然後因距離變遠和生活習慣不同就分手了。再然後他拍了很多次拖,選了最後一位結婚和離婚。至於她,一直沒有甚麼好消息或壞消息。

  她這麼多年一定過得很悲慘,受盡了委屈。他本想叫她,但怕驚動她。她或許不想再跟熟人打交道,誰會想被別人看到自己潦倒落泊。於是他就暗暗下了決定,假如她認出自己,就過去一起坐,還可以點幾道小菜。他一直在等,她也好像發現了他,可是她可能已經認不出他,每次眼光掠在他的臉上,也不多於三秒。

  他吃飽了,站起來,想要走過去,讓她看清楚自己。這時候茶餐廳的門打開,一名婆婆帶著一名小女孩走進來。小女孩看見她,興奮地跑到她的對面坐下來。她的臉色變得紅潤起來,一下子好像回復昔日的精神飽滿。

  他經過她們的身旁,不自覺多看她兩眼,她的臉跟他一樣,也有幾條皺紋。他想問她,你受了委屈嗎?不過始終沒有開口。他心裡猜測,她應該認出了自己,更可能會在想他受了委屈嗎?他確實有一段自暴自棄的日子,吃胖了沒有減回來,但最重要的關鍵還是父親做的菜下了太多鹽。

  他離開茶餐廳,走到水果店,挑了幾個橙,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讓父親吃,頂多陪他吃完才走。

一題兩寫:你受了委屈嗎?(狡童)

(狡童,筆名取自《詩經》。香港出生,自幼喜愛寫作、音樂與舞蹈,於香港中文大學獲得民族音樂學碩士學位,研究地水南音。興趣廣泛,包括古典音樂、阿根廷探戈、芭蕾舞、潛水、手工藝,同時是素食者、基督徒。現職刊物編輯。)

某日,串流平台推薦一首歌給我,不是新曲,而是幾年前的作品,歌詞予人溫暖的感覺,旋律層層遞進,就像走進綿延起伏的山巒,充滿厚實的力量。雋永的歌曲,該是如此令人念念不忘,一再回味。好奇之下在網絡搜尋作者是誰,赫然出現了一個近乎遺忘的名字。

還年輕的時候,我曾嘗試不同類型的文藝創作,因而認識不少同道。她跟我年紀相若,熱愛創作流行曲,多次把自己的作品送去唱片公司,祈求獲得青睞。那個年代仍然流行卡式錄音帶,尋夢者把樣本歌曲(demo)寄去製作公司,或者千方百計送到電台DJ的手裡,當時的「唱片騎師」就像明星偶像一樣擁有萬千熱情粉絲的支持和擁護,因而擁有點石成金的能力。她一直在找尋和等待機會,後來被唱片公司選中了,可是對方卻開出令人很掙扎的條件——採納作品,買斷版權,冠上某當紅歌手的名字,充當是歌手自己的創作。我一聽之下忿忿不平:「你千萬不可以答應,太委屈了!」她卻是很平靜,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回答:「我想、我會答應,這是眼前唯一的機會。」

據維基百科的資料,她為不同歌手寫了很多首流行作品。原來她從沒有放棄,堅忍地走過荊棘長路,終於羽翼豐滿壯大起來,滿載自信閃亮地站於人前,我為她而高興。為何她當初願意接受不光彩的條件,在歌手背後當隱形人,默默地用自己的才華去烘托和成就他人呢?可能就是為了一個被看見、被肯定才華的機會;為了等候合適的時機,綻放眩耀光芒。

我曾經在某機構做資料搜集、編匯等出版相關的崗位。對我來說,本應是發揮所長,可惜現實與想像確實有很大差距。主編的工作態度得過且過,憑一點小聰明去賣弄技倆,本無實學,東拼西湊抄襲別人的作品,還指使我去截取他人的文字,上下句子對換一下,變成他的「著作」,無奈只能瞞心昧己去完成任務。由於他最終未能按時完成已訂明的出版項目,於是推諉己過。我當然不會忍氣吞聲,一口氣向老闆展示自己努力完成工作的證據,以為出了一口悶氣,誰知犯了職場大忌,自此被折磨得沒有一天好日子,最終唯有中斷合約。還記得辭職那天我對著人事部主管哭訴,對方一臉無奈。屋漏更兼逢夜雨,離職後被惡意中傷,流言亂竄。到底我做錯了甚麼,捍衛自己有做錯嗎?

抱著「天大地大自有容身之處」的想法,靠著舊朋友的信任,很快找到新工作。事後再三自省,我最不能忍受的是甚麼呢,應該是觸及光明磊落的做人原則。每個人都有自訂的界線,甚麼可做或不可做的,容忍程度有多少。自己性格上的弱點是受不了委屈,嚥不下這口氣,換一句話來說,取態有點狹窄。

世道複雜,不是要批判哪一種做法才是正確,或是凡事盡心盡力必會成功之類的老生常談,最重要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自己的善良與固執,時刻自省並確認自己正在做有價值的事情,撥開雲霧,堅定向前。這世上有許多批評聲音,你要選擇性地接收某些能夠建立、造就的批評聲音。唯有這樣,你才會走上正確的路,一步一足印留下憑據,作為抵抗壓搾的力量。

職場上的滑鐵盧,雖已是多年前的事,但一直提醒著我,做人處世需要修練一點智慧以應付風浪。例如:對人圓滑一點,也許可以避免地雷與陷阱;或者忍一時之氣,再伺候時機。當遇上不公義、面對被欺壓的情況該如何自處,某程度上是心態的取向,而不是對與錯的討論。我選擇了誠實地面對自己,因為只有在最舒服、最坦然的狀態下作出的決定,才算是無悔無憾,瀟灑做人。

在我離職後兩年,舊同事說,那位主編被辭退了,聽聞他離開了香港,去到另一個城市尋覓發展機會。我頓時有種「此人終於混不下去了」的暢快感覺。不過,再靜心細想,他當然可以繼續蒙混,但與我何相干呢?事過境遷,我已經不再是當日那個我了。

一題兩寫:親愛的陌生人(徐焯賢)

  每隔一日子,就有不同機構負責人邀請我去錄影,或講座,或工作坊,或文學散步。起初面對著鏡頭,還有點兒緊張,後來習慣了風浪,漸漸由緊張走向「有要求」。我已經不止一次,在錄影或錄音時,忽然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夠溫婉,在下句就試試放溫柔點;又試過發現停頓不足、高低音調略有偏差,就試圖在下句改了過來。這是幾年前沒有的,特別在網課的日子,我總對著電腦忘形地說,完全沒有考慮過什麼。友人說我是進步了,懂得考慮內容以外的事,是游刃有餘的表現。我聽後沒有什麼反應,友人說你不相信就自己重聽一次。我立時打了個冷顫,對於自己的錄影或錄音,我通常只會頭、中、尾段各聽兩句就關掉。我不是太有自信,或太沒自信,而是我總覺得那不是我自己的聲音,確實那人是徐焯賢,卻不是我認識那個自己。那是一個獨立於我存在的「陌生人」。

  小時候父親經營工廠,不時會「執拾」到一些好東西給我和弟弟,其中有一次他拿回了幾十盒錄音帶,說是鄰廠的樣本,拿回來,好讓我們「玩耍」。拿錄音帶可以玩什麼,當然是錄音。那個年代住公屋,人人都沒有太多零用錢,我也沒有買唱片的習慣,於是就試著用錄音帶錄下收音機的歌曲。才錄第一次,我和弟弟就發現這些錄音帶只有三分鐘容量,根本錄不到太長的歌曲。然而這對於喜好聽收音機的年代,已經非常足夠。

  不過,我們並不滿足於「翻錄」歌曲,不知是誰開始,嘗試摸仿DJ在歌曲前面錄下自己的聲音去作介紹。但三分鐘容量,我們說完,再錄歌曲,根本沒有太多發揮機會,而歌曲更是零碎得可憐,真是吃力不討好的玩意。然後,我開始模仿DJ去做節目,說這說那,無無聊聊錄音三分鐘。然而我是很少聽回自己的錄音,每次聽到,總懷疑那不是我的聲音。

  我平日聽到自己的聲音是比較沉實和厚重,然而在錄音帶內的聲音卻很幼嫩和單薄,那怕是我親自「監製」,也很難斷定是同一個自己。後來看到一些關於聲音的書或報道,才發現人類聽回自己聲音的時候,除了通過空氣的震盪外,還包括面骨的傳遞,因此聽起來與別人聽到的聲音全然不相同。曾經不止一人說我的聲線與某著名DJ相同,甚至有大學同學聽到那DJ的節目時,懷疑是我本人。我一直對於這種說法半信半疑,後來認認真真聽一下錄音,才發現聲音確實有點兒相像。然而,我仍然很疑惑錄音內的並不是我,不是有報道說有些人會有另一種性格嗎?那麼會否那聲線不屬於我,而是屬於我體內的另一個人呢?

  親愛的陌生人,不在那裡,就在我的體內。因此,這陣子,不單錄影錄音,在講座工作坊文學散步時,我有時候會停頓兩三秒,去聽聽這「陌生人」的聲線、語調、節奏,再嘗試通過腦部去告訴他,要改善甚麼云云。有一名學生說我現在的演講比起初初教她時進步了不少,從前我要求自己不要說錯,現在更要求那「陌生人」要說得吸引。而這位「陌生人」確實做得不錯,我想,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