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翟彥君,現為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講師,作家、詩人,著有散文集《夏花與秋葉》,專注語文教學與創作。)
今年5月1日起,香港每小時的法定最低工資將由$42.1調升至$43.1,換言之,四十三個一毫能買掉許多人的一小時。我家附近的三餸飯現售44元,麥當勞很多套餐都加至四十元以上,工資是令我惶惑的問題,畢竟我賴以此生存,單細胞的我小學已思考怎樣才能讓這一小時升值。
跟作家朋友聊起小時候的夢想,她說她很小的時候已經想成為作家。另一次見面再次談及這個話題時,我與她剛吃晚餐,並肩走在路上,路燈把我的影子拉長,步伐使我的影子消失、重現,我說我小時候的夢想是成為麥當勞店員。對方略帶驚訝,我說麥當勞有免費餐,很棒。以前世界很小,想自由自在吃麥當勞快餐,能獨立有收入、能溫飽的工作就很帥氣。
中學期間,曾到二手教科書店任兼職,我在街上派傳單,呼籲大家買書賣書,當年時薪比最低工資還低。從這工作開始,發現自己不適合做銷售員,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無視傳單,這種感覺不太好受,我並不是硬塞單張的性格;曾在IG開過手繪網店,那些年流行手繪手機殼、筆記簿及布袋,經常交收,淨利潤很低,經營半年便放棄了。這兩次經歷令我發現自己的謀生技能太少,所以開始參加不同活動,累積經驗,猶記得有年暑假還到文化博物館實習,任兒童館的導賞員。然而這與我的工作發展無關係。
大學時發現補習是(能力範圍內)最賺錢的工作,一小時升值至百元以上。我曾開過一個中文學習的IG專頁,高峰期有四千追蹤,會利用IG專頁招募小組補習,那麼一小時可以同時收兩名至三名學生的學費,當時甚至有三大的大學生以600元找我指導文學創作課業,當然被我拒絕了,那時哪有這麼厲害能指導大學生的課業呢?畢竟「導」亦有道。
農曆新年期間,學生和家長紛紛請假是常態。我無所事事不如去上班,面試時經理說新年出「工半」,我問什麼是工半,原來法定長假(尤其新年)通常有1.5倍薪酬,看來新年上班是挺吸引的,讓我的一小時升值了。
我最喜歡的新年工作是「某某樂園」,主要職責是波波池看守員(自稱),一小時比平日多出半份薪酬,換來的是站在池畔發呆的資格,我甚至覺得自己佔了便宜。這份工作不用推銷、不用對答、不用承受行人的冷眼,只需站在彩色膠球的池邊,確保收取每個家長的入場票,沒有小孩白撞。
波波池的工作很奇妙。一天工作中最疲累的是抹波波池的地面及滑梯,清潔姨姨教我如何稀釋漂白水,一塊濕布抹、另一塊抹乾。我大部分時間只是坐在門口,看孩子們瘋狂地跳進球海,尖叫歡笑的聲音時而迸發、時而被池外推幣機中獎的音效淹蓋。家長會陪同孩子在池裡嬉鬧,坐在門口有時會光明正大地放空,有時會打瞌睡,卻沒有任何人向我說教,甚至家長和姨姨還會給我利是。一小時過得比街頭派傳單快,實際上也比補習輕鬆。那幾天我準時上班準時下班,口袋裡裝着「工半」的薪酬,這一種不必焦慮的生存方式並非良久之計,我知道有天我會回去。
我討厭的工作是扒房侍應。得先說明,我是個生活白痴,平日必須被人照顧的一類人。另一年節日應徵扒房侍應,因為缺人,我即時上班。侍應這份工作需要的技能恰恰對應上我的缺點,例如要記餐廳的枱號、熟成度的英文、要收拾乾淨餐桌、要快速上菜。那一小時變成不斷重複的奔跑、道歉、倒水、換碟,變成後廚傳來的催促聲。有次端錯了餐之後客人耐性耗盡的表情使我緊張起來,我端著那盤生蠔迷惘地左右掃視。我終於明白,原來一小時的價值取決於我是否有能力承受背後的細節。
雖然我只短暫地當過一個月侍應,但有些細節我仍是記憶猶新。首先,餐桌要鋪上餐紙、餐巾及紙巾,餐巾要卷起立在餐紙上,紙巾上放的餐具要按序排列「湯匙、刀、叉」;客人的杯子的水只剩三分一時要加至半滿,加水的瓶子也要按時斟滿;客人點餐後要立刻送上鬆餅,小木盤上放牛油及牛油刀;送上牛扒前把餐刀換成齒刃的扒刀,送上牛扒後要捧著調料盤問:「您要蘸茄汁、芥末還是……呢?」若是羊扒則配薄荷醬。下單的時候我往往寫得很詳細,因為我實在不了解菜色的簡寫,想到是臨時工作便沒有主動去學。經理受不了,叫我不用寫單子,讓我加班負責清潔就好。從來不做家務的我答應負責清潔,是心底明白我的笨拙並沒有在假日為同事減輕負擔。
有次填滿辣椒醬後,我便拿毛巾開始清潔。經理招手,我走過去,他指了指門口一、兩米外大聲尖叫的小孩,叫我趕走小孩,我懷疑地望過去,他們在店外,而且已是營業時間外……不過經理吩咐我便照做吧,我轉身之際,經理阻止我:「講下笑咋,你真係傻㗎喎。」當夜我繼續進行收舖的工作,我沒有什麼情緒波動,因為服務業確實不是我的專業,更是我的弱項,別人不滿是合理。大約初十的時候,CEO巡視店舖,經理和同事都很緊張,而我沒有。CEO品嚐過菜色後喚我過去聊天,內容已被我忘記得一乾二淨,只記得CEO最後給我一封五百元的大紅包。CEO離開後的翌日,經理向我道謝,也給我一封紅包。新年正式結束,我沒有主動排班,經理也沒有詢問,這是我與餐廳唯一的默契。回憶中,我沒那麼討厭的是制服,還是挺好看的。
了解到我的賺錢方式,不要誤會我大學時有錢,我不懂儲蓄。出社會工作後,因為壓力沒有顧好自己的形象,曾有同事誤會我三餐不繼。那位同事婚後到歐洲渡蜜月,我連連讚美,對方應:「你將來會到歐洲的,加油!」其實大學我便以自己的勞動力換來德國交流的機會,並曾經歐遊,這便是我沒有積蓄的原因之一。
現已多年沒有工半,夢想,我想我已經實現。能在自己的領域努力,並以此生存,夫復何求?AI或許真的有天取代我,我仍會生存就足夠,現在,請讓我享受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