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題兩寫:生日(徐焯賢)

  近來寫了一篇科幻小說,竟然被「生日」難倒了。故事是講地球以外一個很遙遠的行星故事,作品具奇幻色彩,因此起初沒有太講究當中的科學細節。順利完成第一稿,修改第二稿時就碰見這個問題。主角的朋友要過二十歲生日,這本來是平平無奇的橋段,卻一下子把我考起了。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縱使生存在不同的國家及民族,生日的基礎是源自曆法,而曆法通常是基於行星的運行法則。地球有其運行法則,公曆一年是365日再多少少,以此為據的生日也慣常是每隔365日迎來一次。我遇到的難題是假如角色不是活在地球上,生日要怎計算呢?

  以比較接近地球的金星、火星為例,金星約莫是225天圍繞太陽轉一圈,火星則是687天。假如人類壽命不變,我們在地球慶祝了一百次生日,到了一百歲,兌換成金星的時間,可以慶祝162次,至於在火星,則是53次。假定人類在海王星生活,它的公轉週期是164.8地球年,換句話說,正常人未慶祝到自己一歲,就已經完結了一生。因此,在不少小說、動漫作品中,都會以「地球曆」為標準。有些假定有其他先進文明的作品,則會創作其他計算曆法。

  看到這個破綻後,我當然立即修改故事,以「地球曆」為基礎,角色順順利利過了他的二十歲生日。但這又引發了我去思考另一件事,那就是我們現在很多「術數命理」是基於曆法而來,如八字、紫微斗數、星座等等,假如人類不是在地球生活,這些流派應該會變得很不一樣。例如跟你說一年之後就會迎來好運,指的那一年,是以地球曆,抑或其他星球上的曆法計算呢?

  當然,我們生活在香港,東西南北文化雲集,已慣於在不同曆法、概念中穿梭,平日是行公曆;到了農曆新年、中秋時節,就行以朔望月為基礎的陰曆;再來是二十四節氣,剛巧因為以太陽為基礎,與公曆的原則相近,因此為什麼清明每年都是在公曆4月4日至6日之間,冬至則在12月21日至23日那幾天的其中一天。生活在香港的人,縱使不全然認識,也習慣了(當然也包括其他民族和文化)。不過有些比較複雜的則難倒了不少人,例如每逢過年,我們總會聽人提起「盲年」。我也經常向朋友解釋,由於公曆與陰曆計算一年的日子有偏差,陰曆以月亮計算,一年約有355天,比公曆365日少了10天,因此以太陽來計算的「立春」,有時候不在同一個陰曆年內,有時候同一個陰曆年有兩個,前者稱為「盲年」,後者稱為「雙春年」。所謂「雙春兼閏月*,結婚好時年」,就是以此為依據,成為一句「生活金句」。

  由於香港行公曆,又有陰曆,有些人會慶祝兩次生日,喜歡的人當作福氣加倍來臨,不喜歡的人連一次也不想慶祝,兩次更是可免則免。從慶祝到寫作設定,不難發現現實比小說複雜得多,假定外星有其本身曆法和其一連串的「術數命理」,再加上「地球曆」,又有種種其他別的星球傳來的奇思妙想,正如香港某幾年突然有人關注馬雅曆法,說甚麼世界末日即將來臨。百家爭鳴是好事,但在小說世界,宜簡化不宜過於複雜!我曾跟學生分析過,為甚麼很多穿越到異世界的故事,世界觀都接近「中世紀歐洲」啊,原因莫過於不用再設定甚麼,讀者的腦海中自然會生起一個作者想要的世界,不用花篇幅再去設定甚麼,當然背後有一個原因,就是設定得這麼複雜,作者本人有時候也會忘記。一切,還是簡單點好一點。

*所謂閏月是指陰曆有時候會加一個閏月,令到它仍然跟陽曆的一年365日接近。平年約355天,閏年約384天。

一題兩寫:生日(葉秋弦)

(葉秋弦,寫散文的人。著有《人間荒原》(2024)、《綠皮火車》(2021),喜歡閱讀、創作及旅行。)

書桌上躺著一張泛黃照片。日期戳印在1996年12月。

生日前夕,母親從外婆家附近一間高級餐廳訂了顆大蛋糕回家。是的,每年生日前後,家裡總會出現一顆佈滿濃厚奶油切片水果沾滿糖漿的雪白層式大蛋糕,絲滑奶油上插滿剛好歲數的彩色蠟燭。燭光的搖曳下,表哥、姨媽、舅舅等人總是伴隨左右並且等我許願,然後一、二、三一同吹滅所有的蠟燭。由此見證年歲又滑過一年。

泛黃舊照只見大人扶著一個快樂無憂的兒童騎在表哥肩上,兒童嘴邊沾滿了奶油,眼睛笑得眯成一線——那是往後窮盡一生都無可複製的快樂。

那時還生活在塵土飛揚的韶城。二線小城市,沒有多少娛樂或物質來填補生活縫隙。我們家非大富大貴,但是母親極其重視她孩子的生日。於是,提早一個月高級餐廳便會收到來自我家的訂單:水果七彩大蛋糕,檸檬黃調的鬆軟蛋糕層托起鮮奶油的潔白,上面鋪滿櫻桃、葡萄、黃桃、奇異果等各色新鮮水果。口感絕對比不上在C字店買一塊三十五元的千層蛋糕口感豐富多樣。但是這一點都不重要。

重點從來不在貴或貧。而是記憶的長河裡,躺著一份來自小城小家庭多年來維持一種小小的偏執的愛——因為他們重視,於是整個家族記得在平安夜,家族有一位小孩要過生日。他們窮盡一生都想提供最好的給後代。

我沒有後代。只是投身在教育機構工作後,時常見證及陪伴小孩成長。方才發現,如今育兒觀念人人不同,部分以疼愛為名,實則過份寵溺。部分以責任為名,純粹以金錢供養及冷落。有一位學生被家庭嚴重冷待,這筆兒女債背負在她單親母親身上過份沈重,於是,母親選擇長期埋怨、控訴,從來不願意償還半分,甚至渴望討回更多。

更別說生日。她生日從來都是自己在兒童之家過的。

我想起二十歲出頭在台灣,當時身邊人原來不過生日:「生日有什麼好過的?」腦袋轟的一下,我也為了這個問題思考良久。從小被培養成「好好過生日」的習慣一下子被投進水池中央,當時的我如一尾被遺落的魚兒在空蕩蕩的台北一無所依。時間記認了十二月寒冷的台北城,獨自在光影中穿梭,年輕初識的臉孔不過是雲霧中的過客,一刷而淡。

直到二十五歲生日前夕,我又回到了韶城,滿座親人整整齊齊圍坐一桌,他們說:「阿妹,這是你二十五歲的生活,我們來好好慶祝。」這次換成了表哥從網上訂購的水果切片蛋糕,我的嘴邊同樣沾滿奶油,只是笑容好像從幾歲跨越二十多年後,在同一座小城時光重返,映照在同一個人身上。

一題兩寫:工半(徐焯賢)

  今天回到公司,看見排班的表,祖兒就覺得極荒謬,怎麼又編了她要多返幾小時,實在不公平,難道上頭不知道勞逸是要平衡。晚上餐廳都沒有生意,就結業吧。據說從前生意好,晚上忙個不停,人手要兩更才可以應付。但現在時勢,晚巿不興旺,營業時間縮短,老闆索性把老員工送走,請來新一批,然後人人返超長工時。雖說這種更半工作,薪金是多了,但長久下去,祖兒覺得不是辦法,她自覺皮膚變差了,耍樂的時候也少了,最重要的是男朋友開始有怨言。到底要不要轉工,是她近來經常想到的事。

  朋經理當然知道祖兒內心的不滿,但上頭壓下來要做的事。他只好照辦,上頭壓給他,他就壓給下屬,層層壓下去,這是沒法子的事。世界就是這樣子運作。他叫王有朋,父母應該是想他朋友滿天下。但他自己每天也超長時間工作,很多朋友都少見了。而且他發現所謂朋友,都是以前在不同工作地方相識的舊同事,一旦離職,各散東西,所謂「友情」都難以維繫。他知道祖兒經常在背後恥笑他,叫他做貧經理。朋與貧,同音卻不同意思。貧窮,就得看老闆臉色。

  好姐是少數可以過渡下來的舊員工,她從以前就肯捱肯搏,事事聽話,凡事都第一時間出來幫手。她時常跟大家說,她是由一個工半時代,做到另一個工半時代。以前人手不足,間間公司都願意在員工加班時多付薪金,即所謂工半。現在她看見兒子捱更抵夜,卻沒有工半,也沒有補水、沒有津貼。不是會有飯津嗎?什麼飯津?你晚上還要工作,公司不是應該給你食飯津貼嗎?什麼食飯津貼,你不明白,我們現在是二十四小時,上司一個短信就要工作,不像你們下了班就可以清清閒閒。

  小俊時常聽到貧經理、祖兒為了編班而爭吵,但他卻很少理會。他很想貧經理把所有的班都編給他,奈何他的身體有點不爭氣。每天回到餐廳,好姐都說他黑眼圈比昨天更黑,少點兒打機。小俊也懶得解釋。他到了崗位,就會勤力工作,執碼他從不馬虎,食材的處理、份量他都準備得妥妥當當,大廚也從不干涉他的私生活。他很喜歡在這裡工作,從不拖欠薪水,而且賣不去的食物,任他去取。他也是拿最大份的,祖兒時常揶揄他是否拿去再賣。他從來不回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話,只要不在工作崗位上,他就戴著耳筒,很舊式的、很龐大的那種。人人都知道他在聽音樂,就不去跟他說話。只有他知道,他的耳筒長期沒有音樂。當然他從來沒有反駁,他沒精神的原因不是打機之故,而是晚上去了餵流浪貓、流浪狗。他需要這份工,因為晚上還有另一份工,一份比白天更重要的工作。

一題兩寫:工半(翟彥君)


(翟彥君,現為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講師,作家、詩人,著有散文集《夏花與秋葉》,專注語文教學與創作。)

今年5月1日起,香港每小時的法定最低工資將由$42.1調升至$43.1,換言之,四十三個一毫能買掉許多人的一小時。我家附近的三餸飯現售44元,麥當勞很多套餐都加至四十元以上,工資是令我惶惑的問題,畢竟我賴以此生存,單細胞的我小學已思考怎樣才能讓這一小時升值。

跟作家朋友聊起小時候的夢想,她說她很小的時候已經想成為作家。另一次見面再次談及這個話題時,我與她剛吃晚餐,並肩走在路上,路燈把我的影子拉長,步伐使我的影子消失、重現,我說我小時候的夢想是成為麥當勞店員。對方略帶驚訝,我說麥當勞有免費餐,很棒。以前世界很小,想自由自在吃麥當勞快餐,能獨立有收入、能溫飽的工作就很帥氣。

中學期間,曾到二手教科書店任兼職,我在街上派傳單,呼籲大家買書賣書,當年時薪比最低工資還低。從這工作開始,發現自己不適合做銷售員,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無視傳單,這種感覺不太好受,我並不是硬塞單張的性格;曾在IG開過手繪網店,那些年流行手繪手機殼、筆記簿及布袋,經常交收,淨利潤很低,經營半年便放棄了。這兩次經歷令我發現自己的謀生技能太少,所以開始參加不同活動,累積經驗,猶記得有年暑假還到文化博物館實習,任兒童館的導賞員。然而這與我的工作發展無關係。

大學時發現補習是(能力範圍內)最賺錢的工作,一小時升值至百元以上。我曾開過一個中文學習的IG專頁,高峰期有四千追蹤,會利用IG專頁招募小組補習,那麼一小時可以同時收兩名至三名學生的學費,當時甚至有三大的大學生以600元找我指導文學創作課業,當然被我拒絕了,那時哪有這麼厲害能指導大學生的課業呢?畢竟「導」亦有道。

農曆新年期間,學生和家長紛紛請假是常態。我無所事事不如去上班,面試時經理說新年出「工半」,我問什麼是工半,原來法定長假(尤其新年)通常有1.5倍薪酬,看來新年上班是挺吸引的,讓我的一小時升值了。

我最喜歡的新年工作是「某某樂園」,主要職責是波波池看守員(自稱),一小時比平日多出半份薪酬,換來的是站在池畔發呆的資格,我甚至覺得自己佔了便宜。這份工作不用推銷、不用對答、不用承受行人的冷眼,只需站在彩色膠球的池邊,確保收取每個家長的入場票,沒有小孩白撞。

波波池的工作很奇妙。一天工作中最疲累的是抹波波池的地面及滑梯,清潔姨姨教我如何稀釋漂白水,一塊濕布抹、另一塊抹乾。我大部分時間只是坐在門口,看孩子們瘋狂地跳進球海,尖叫歡笑的聲音時而迸發、時而被池外推幣機中獎的音效淹蓋。家長會陪同孩子在池裡嬉鬧,坐在門口有時會光明正大地放空,有時會打瞌睡,卻沒有任何人向我說教,甚至家長和姨姨還會給我利是。一小時過得比街頭派傳單快,實際上也比補習輕鬆。那幾天我準時上班準時下班,口袋裡裝着「工半」的薪酬,這一種不必焦慮的生存方式並非良久之計,我知道有天我會回去。

我討厭的工作是扒房侍應。得先說明,我是個生活白痴,平日必須被人照顧的一類人。另一年節日應徵扒房侍應,因為缺人,我即時上班。侍應這份工作需要的技能恰恰對應上我的缺點,例如要記餐廳的枱號、熟成度的英文、要收拾乾淨餐桌、要快速上菜。那一小時變成不斷重複的奔跑、道歉、倒水、換碟,變成後廚傳來的催促聲。有次端錯了餐之後客人耐性耗盡的表情使我緊張起來,我端著那盤生蠔迷惘地左右掃視。我終於明白,原來一小時的價值取決於我是否有能力承受背後的細節。

雖然我只短暫地當過一個月侍應,但有些細節我仍是記憶猶新。首先,餐桌要鋪上餐紙、餐巾及紙巾,餐巾要卷起立在餐紙上,紙巾上放的餐具要按序排列「湯匙、刀、叉」;客人的杯子的水只剩三分一時要加至半滿,加水的瓶子也要按時斟滿;客人點餐後要立刻送上鬆餅,小木盤上放牛油及牛油刀;送上牛扒前把餐刀換成齒刃的扒刀,送上牛扒後要捧著調料盤問:「您要蘸茄汁、芥末還是……呢?」若是羊扒則配薄荷醬。下單的時候我往往寫得很詳細,因為我實在不了解菜色的簡寫,想到是臨時工作便沒有主動去學。經理受不了,叫我不用寫單子,讓我加班負責清潔就好。從來不做家務的我答應負責清潔,是心底明白我的笨拙並沒有在假日為同事減輕負擔。

有次填滿辣椒醬後,我便拿毛巾開始清潔。經理招手,我走過去,他指了指門口一、兩米外大聲尖叫的小孩,叫我趕走小孩,我懷疑地望過去,他們在店外,而且已是營業時間外……不過經理吩咐我便照做吧,我轉身之際,經理阻止我:「講下笑咋,你真係傻㗎喎。」當夜我繼續進行收舖的工作,我沒有什麼情緒波動,因為服務業確實不是我的專業,更是我的弱項,別人不滿是合理。大約初十的時候,CEO巡視店舖,經理和同事都很緊張,而我沒有。CEO品嚐過菜色後喚我過去聊天,內容已被我忘記得一乾二淨,只記得CEO最後給我一封五百元的大紅包。CEO離開後的翌日,經理向我道謝,也給我一封紅包。新年正式結束,我沒有主動排班,經理也沒有詢問,這是我與餐廳唯一的默契。回憶中,我沒那麼討厭的是制服,還是挺好看的。

了解到我的賺錢方式,不要誤會我大學時有錢,我不懂儲蓄。出社會工作後,因為壓力沒有顧好自己的形象,曾有同事誤會我三餐不繼。那位同事婚後到歐洲渡蜜月,我連連讚美,對方應:「你將來會到歐洲的,加油!」其實大學我便以自己的勞動力換來德國交流的機會,並曾經歐遊,這便是我沒有積蓄的原因之一。

現已多年沒有工半,夢想,我想我已經實現。能在自己的領域努力,並以此生存,夫復何求?AI或許真的有天取代我,我仍會生存就足夠,現在,請讓我享受此刻。

順理成章(駐站作家)

  小馬嘉頓今天起來就覺得精神爽利,預料一切都會變得美好,沒錯,今天之後,他就能退休,沒有什麼事比這件事更美好。說他退休,是有點偏差,實際上退休的是那該死的郵局。這個世上最後一間郵局,終於要關門大吉。這是小馬嘉頓夢寐以求的事,自從老爸病倒後,他在完全沒有反抗之下,就成為了這老人村郵局的局長。想當初他是在城巿混不下去,才跑回老家看看,當個「啃老族」。怎料自老爸倒下後,村民二話不說就把他當成局長。

  起初小馬嘉頓以為這只是過渡期,當局很快會派人來接手,怎料過了幾個寒暑,什麼消息都沒有,然後大家就順理成章地將他當成新局長。小馬嘉頓想反對,但這郵局的工作實在很清閒,每天只是收發幾封信就完成一天的工作,有時候什麼都做完了,日頭都還沒有爬上三竿,他還可以回家跟老爸老媽吃頓午飯。

  午飯通常有煎魚和湯,吃飽後,小馬嘉頓會回郵局當值,不過更多的時候躺在家中。對於只能當半天「啃老族」,他每次想起來就生氣,跟他老爸不一樣,他完全沒有為這份「工作」感到自豪。互聯網時代早就來臨了,寄信變得「奢侈」,自前年開始,每日幾信演變成幾天一信,到近半年,已經沒有信件送來,也沒有信件送出去。然後,他看報道發現全國,不,全世界的郵局都已經關掉,只餘下這一間。經村民商議,決定把這郵局關掉。他當然沒有所謂,他有時候甚至懷疑,除了村民外,沒有人知道這郵局的存在,因此當集體關門時,遺漏了這一間。

*      *      *      *

  當看見兒子雀躍地離家,大馬嘉頓很想把他叫停,請他不要做失禮郵局的事。自十五歲那年,他就是這村裡唯一郵局的局長,一直到中風那天。他早知道兒子在城巿混不下,怎知道?早年還會匯錢回來,然後就當然什麼都沒有。因此當兩老看見小馬嘉頓風塵僕僕回來,就知道他要在這裡久留。大馬嘉頓從來沒有讓兒子接任局長的想法,事情之所以如此發展,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

  他當然知道郵局即將關閉,天天都有傳媒、遊客來拜訪他,他怎會不知道郵局的前程。他們有什麼問題,都應該問兒子,他這位老爸只能躺在榣椅上,任由其他人拍照。他身上的昔日制服還算稱身,拍照起來還得體。

  是郵局要關閉,不是我。他想叫喚,想告訴所有人兒子才是最後一任局長。不過,外來人都不知道這事實。在人們的印象中,他之所以中風,全因郵局即將關閉之故,他情緒受不住倒下來,是非常順理成章的推斷。他知道兒子不喜歡這份工,小馬嘉頓一心只想回到城巿發展,心裡根本沒有這郵局、這鄉村的位置。

  若干年後,沒有人記得這郵局的存在,那怕這郵局曾經附帶便利店、銀行等功能,如今都要消逝。時代這巨輪實在可怕,輾過自己之後,也輾過了郵局,沒有什麼可以剩下來。有的,只是他這老頭的回憶。有些老村民來找他,都不是談郵局的事,而是來跟他拍照。他是什麼時候變得跟郵局一樣受歡迎呢?

  他知道所有事情都會如兒子所願,小馬嘉頓將以世上最後一間郵局局長代言人的身份,去關上郵局的門。他也知道今天郵局很熱鬧,將成為世上唯一的焦點。郵局即將落幕,他的人生也落幕。人們再不需要寄信和收信,一切都變得即時性,連積累的時間也沒有。他很想問大家:你知道怎樣寄信嗎?知道怎樣寫信封嗎?回郵地址要寫在哪裡?不過,他什麼都沒有說,是已經不能說出口。

  大門打開,小馬嘉頓走了進來,將他推出門外,悄悄地說:你是今天的主角,要保持笑容。閃光燈很亮,就像太陽。

一題兩寫:閉路電視(徐焯賢)

  「那傢伙為什麼可以這樣子呢?拋妻棄子,簡直是人神共憤。」

  「別動氣,這應該是他前世積下來的福。」

  「什麼前世今生,我最不服氣這種事情。他的妻子為他捱更抵夜,他才可以有今天的成就。今生果今生報,帶到下一世,對下一世多麼不公平呢?」

  「沒有什麼不公平,他們是同一個人。」

  「什麼同一個人,假如前世是女性,今生是男性,會是同一個人嗎?」

  「你鎮定點,我們只是負責『看著』。」

  「如果我當初知道這就是我工作的全部,我就不會如此拼命考進來。看著,又不能做什麼,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看著就是防範事情。」

  「要防範什麼呢?那傢伙做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我們也不能管。」

  「我也不知道。」

  「我一定會向上頭反映,要給予我們多點權力。」

   *         *         *         *

  「他倆在吵什麼呢?連換班也不記得。」

  「好像是關於王烈的事,一千萬零二七那位,沒錯,就是我指著的那位。」

  「我記得他是位大善人,經常捐錢,也鼓勵很多年青人發奮圖強。」

  「這裡太多閉路電視,我們根本沒法所有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在上星期,我一個人當值那天,王烈為了第三者,出手打了他的太太,還把兒子推下樓梯。」

  「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他仍然好端端的。」

  「他形象太好,又買通了當局,誰也不會相信他的惡行。」

  「原來如此,也難怪牛郎這麼氣忿。」

  「氣忿又如何呢?我們的職責就是當上頭要幹事情時,快速找出要處理的人。」

  「確實如此,但已經很久沒有大神來辦事。」

  「當然啦,八十幾億部電視,我們看都『傷神』,大神管得這麼多嗎?」

  「處處都一樣,人手短缺。」

  「許仙,我們還是不要說這麼多,快點去打掃吧!」

   *         *         *         *

  「牛郎,你明天不用來了,回去你老家吧!」

  「我不服氣,我們明明就知道那傢伙錯得很,就不能做點什麼嗎?」

  「你的正義感太強了,不適合在這裡工作。」

  「什麼正義感太強?這是人之常情。」

  「但你忘記了,你已經不是人了。你是為了誰才在這裡工作,你為了與織女在一起,才考進天庭,你已經是神仙。」

  「神仙不是法力高超嗎?我們不是只須動一根指頭就能把王烈處決嗎?」

  「如果你能為所欲為,不是跟王烈一樣嗎?」

  「你們只是在狡辯。」

  「什麼都好,你回去老家一個月,情緒平伏下來才回來工作。這已經是我們最大的恩𧶽。」

   *         *         *         *

  這天,一道身影拖著一隻牛,從天庭閉路電視部離開,就再沒有回來了,據說他的曠工令到許仙遲了五十年才升職,不過這是後話,就不詳述。但有一件事,大家都可以肯定的是當許仙離開閉路電視部時,跟很多上級一樣,木無表情,再沒有任何事可以掀動他的情緒。他已經修成正果,超脫所有因果和善惡。

#後記:小時候看過一套叫《天界小神仙》的動畫,藉著講自創角色阿波羅之女——寶倫的遭遇,帶出形形色色的希臘神話,一看難忘。這次接到曾詠聰的出題——閉路電視,但不想寫一般的故事,就想可否用一用中國傳說人物,於是就有了以上這篇微型小說。或許日後會有更多神話人物登場。

他們告訴我

他們告訴我,我的朋友喜歡我。

我是不信的,還多次多調侃那位朋友只是喜歡我這位「朋友」,但他們又說,如果只是朋友之間那種「喜歡」,那她的行為也太不正常。

我還是不信。

我跟她認識了不足三年,她是由另一位朋友介紹的有共同興趣的朋友。她非常理性,說話有條理,頭腦清醒且字裏行間都是邏輯,又甚少表達自己的感受,這一點倒是跟我蠻相似的。她最大的特點,也許是她自己也無法抑制的自信,不僅常常舉着手機自拍,還會直接向朋友感歎自己有多美,她也曾對我說過,只是我一直都沒給甚麼反應,只會稍稍點頭。

也許是這樣,我才不相信。一個常常掛邏輯在嘴邊,或是一個自信到甚至有點自戀的人,又怎麼可能會喜歡我呢?

但他們,我其他朋友們,在聽到她會無緣無故送禮物給我後,就說她喜歡我。他們說,一個幾乎沒有收入的大學生,一個每天都說自己窮得快餓死的人,一個理性到被稱為機械人的人,為何會在不是生日的日子,突然買禮物送給自己的朋友?他們反問道。那可能她真的很喜歡我這位朋友啊!這無法證明甚麼,我反駁道。「那你會這樣做嗎?以我們多年交情,你會無緣無故買禮物送給我嗎?起碼我是不會的,即使對方是你。」我深呼吸了一口氣,想了又想,實在無言以對。

還有,每次聚會她都緊緊的跟着我,且會時不時抱着我的手臂;還有,因為聚會中的話題常常由其他比較外向的朋友主導,我往往扮演着回應或附和的角色,也只有她會在獨處時耐心地聽我分享自己的事,也只有她會一直記住我說過的話,也只有她發現我那只負責回應別人的角色。

但這樣真的就代表她喜歡我嗎?也許她對大家都是這樣啊。「那就不得而知了。」他們說,我便快速地在腦海中尋找着她與其他人的互動,也許是因為記憶力實在不如她,我不僅沒有找到甚麼線索,還終於發現,我是多麼的不了解她。

這時在我腦中,又浮現出她蹦蹦跳跳地走到我身旁的身姿。

「你相信有人會無條件地愛你嗎?」有天她問道。

在場的另一位朋友急不及待回答說,她不相信,因為她覺得自己身上有某些特質吸引到對方才令對方喜歡上自己的,這就說不上「無條件」了。

我實在無法想像有人會喜歡像我這樣的人,我可以說是沒有甚麼吸引人的特質,所以我不相信。

然後就輪到她了。「我覺得『愛』跟『喜歡』是不一樣的,你會『喜歡』一個人因為那個人有吸引你的特質,你『喜歡』那個人的這個特質,這也可以是『愛』的基礎;而『愛』本來就是無條件的,不僅要『愛』那些原本吸引你的特質,還要接受和包容那些對你而言沒吸引力的特質。你會『喜歡』那個人的『好』,但你『愛』的,應該是那個人本身。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所以我覺得大家都有可能被無條件愛著,只是緣份問題。」

我一時間無法理解這番話,而另一位朋友也思考了一會兒,隨後才不確定的點了點頭,好像是也不知道自己理不理解。

「老實說我也不相信有人會無條件地愛我。」她笑了一笑,好像是在自嘲。我倒是覺得以她的外表,必定會有人愛她的。隨後她又看向我並說道:「至少我相信有人會無條件地愛你的,因為這是你應得的。」我一時間無法反應,只顧着擺出質疑的表情。本來我就有點兒抗拒別人對我釋出好感,令我好不自在,通常被這麼一說,我只管著擺出疑惑的表情,但這次,我有衝動問:「為甚麼?」但被另一位朋友搶先問了。

「因為她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我一時間無法反應過來,又不禁皺起眉頭,不明白我究竟做了甚麼特別好的事。同時,又突然感覺心頭一顫,想著「如果她遇到比我更好的人,那怎麼辦?」

另一位朋友彷彿讀了我的心一樣,問了,那如果之後遇到比我更好的人呢。

「那是不可能的。」她笑着說道,笑意後又流露出一絲的堅定。

但還是我不信。

一題兩寫:閉路電視(曾詠聰)


(曾詠聰,九〇年生於香港。《明報》「語文同樂」專欄作家。曾獲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青年文學獎等詩組冠軍。著有詩集《戒和同修》及散文集《千鳥足》及《浮間舟渡》。近年多次擔任教育局、文學之星的嘉賓講者,努力推動文學創作。)

  我習慣在晚飯時間收看閉路電視。當然不是大廈保安嗜睡又好事的職責,也不是偷窺狂病態追蹤,亦不是在偶爾遇到陌生異性然後每天執拗幻想和她相遇的輕小說情節,我只是單純在網上揀選特定直播頻道,那個綜合各類官方或企業的閉路電視,伴隨Ai合成音樂,每隔數秒切換到世界其他角落,從時間和空間截然不同的維度,感受另一個自己演活著生命。

  不知不覺間,這習慣已維持一整年:聖誕老人村的遊人每天增多、威尼斯水鄉潮漲又潮退、夏威夷衝浪手換上長袖潛水衣、克羅地亞的風勢快要吹走寧靜小島、姬路城主建築群維修完成工人踱到視野之外、畢業禮過後便搬來歡迎新生的橫額,唯獨不變的是羅馬尼亞的布蘭城堡,鏡頭自遠處拍攝著堡壘尖頂黑鳥盤旋,門窗絲毫不動,卻讓文字描述的別稱扣上陰森想像──德古拉城堡,某夜我在閱讀揭頁之間,瞥見某黑影站在緊閉的左窗,睡醒般環視世界,又似遺忘中感受到自己的生存。一款過千年的閉路電視,以及得到永生的狩獵者,靜靜地監視著,靜靜地埋伏著。

  而這邊的我不會刻意按停,任由地球變化在狹小蝸居裡轉播,旋動,也是另一件滿有反差的怪事。光流過帶有裂紋的牆,鏡頭裡人們玩樂、追逐、逛街、拍照、晾曬長短不一的生命,不知道自己正被一個遠居香港偏遠村屋的上班族搜捕,終此一生他們都不會來到我的領域,同樣地,即使我擁有退休後環遊世界的夢想,亦不能走到所有直播景點,浪擲一段餘生,甚至揮揮手便離去。

  我最期待的是菲律賓小食店,家庭式經營的小店,相近時區裡,小男孩放學後捧著IPAD,坐進地下屬於家的領地掃動小遊戲,那個區分公私的間隔,就類似舊式公屋擋住蛇蟲鼠蟻的小木板,一跨便闖過,偶爾小孩的媽媽或祖母會動手去搶IPAD,男孩不慌不忙,不帶情緒閃躲。家門外寫著一大堆我看不明的符碼,可能是價目,又可能是食物種類,客人走過來,祖母就會把自己縮進手推車前,烤一隻雞翼,兩條香腸,翻面之間,不忘嘮叨孫兒幾句。音樂輕快地流走,數十段風景後切換回來,他們一家坐下來,分吃一隻烤雞,爸爸終於忍不住,奪去電子奶嘴,厲目命令男孩專心吃飯。我很喜歡這個鏡頭,好幾次不想讓前方的泰國情色酒吧影響雅興,破例搜尋其他頻道,實時原聲,只盯著這家小食店。

        如果我是那個男孩。有時我真的沉迷在想像裡,構想另一個自己,在平行宇宙裡活出異同。不止一次,我執意搜尋大阪某火鍋店,因為店名已給時光日曬而剝落,東拼西湊裡,必然抓不住真實環境。我堅持找到這地方的原因,是數年前我在這裡和同行朋友分別,不跟他們閒逛,自行散步十公里,步回旅居地點。我仗著GOOGLE MAP,穿過大街小巷、隧道天橋,步履間創作了一首詩,一首關於我是日本人的詩:

行進如儀

抬頭是休眠的黑屏

握住了步伐,告別同行者,我

躲進京都街巷,行進如儀

想像誰在窄房螢幕操控,笑著

迷路於熟悉街道中,限時內

忘記任務。想像,我在這裡

行進如儀,拐彎,直走,肯定地

闖入領地,一直沒有破關

大屋前我是手持煙火的小孩

灼傷,父親只嘲笑,大丈夫

結疤長出疤,長出兼職燒肉店歉疚的我

不懂說英語,堅實地承認自己

種種不擅長。卒業只是過程

隧道前我與她跳繩,聊天

夜了騎車回家,我們約定不要再見,她說

於是鈕扣便在場,學會寫詩,學會駕車

學會等待並不被覺察,繼續行進

碰上岔口胡亂拐彎,不回頭

學會嘔吐,吐出另一個日子,一些日子

我是別人手中的煙支,穿去霧,醒來

清晨的回收袋有燒灼味道,痠軟的站姿

想像體殼正慢性蒸發,低氣壓,消散

走得很卑微,黑夜、白晝,接著是

光管跳動,總會穩定地亮,分不清

是否活在悶熱的俳句。庫存甚少

給消耗成酒杯墊:沾濕,溶化

一片不能回收的紙糊,是我

鬆開領帶後傾訴的一切

抬起頭來,結業的麵店,收起燈

相信一生懸命,還有玻璃內醉酒的臉

喘息,便幻想被誰在遊戲操控

幻想從相似海岸城市到來

與友人和燒肉店分手以後,沒入

異國小巷,途經不會認識的人的門牌

路燈,為了安靜,為了重拾走回家的步距

可能是最後一次冒險了

交托月的若隱若現,因為它擁有光

而且永遠在場

二O二三年七月廿八日 大阪

  幾年過去,我已走過更多的街巷,學會了麻木分別,在沒有街燈下放肆地走。閉路電視沒有拍下的地方,我維持著勇敢和腳步,至今都想找到那間火鍋店,或是沿路景象,但好像已不太可能。那個日本在場者,或許逐漸走向飯桌,習慣適時奪走孩子的毒癮,為別人營役,代入他人生命的念頭一閃而過,像切換另一個畫面,觀眾可能是上帝,而祂的目光不作停留,之於我,之於你,之於任何一種想像和宇宙。

「騎樓」的斜槓人生(駐站作家)

  小時候住唐樓板間房,幼稚園期間搬上公屋,中五時遷往居屋,大學時住宿舍,曾經有一段時間租住私樓,家裡裝修時又住過劏房。每種樓宇都有其優劣,再加上時代環境、個人際遇等因素,真的每一種都可以寫成一篇文章,不過我當下最想分享的是公屋裡的「騎樓」。舊式唐樓的地下單位前是行人路,為了通風和遮蔭之故,上面蓋有樓層,以幾條支柱撐住,樓面像極騎在行人路上,因而稱為「騎樓」。而公屋內的「騎樓」下面也是其他單位,故此不符合「騎」,但或許是習慣了,當年仍有不少人以「騎樓」稱呼之。現在那個臨窗的部分,稱為「露台」。

  不論哪種稱呼,這個小小的地方,留有我不少的回憶。我家的「騎樓」位於廚房與浴室之間,兩三米的長度,卻比現在的斜槓一族更見多元化。那處當然是洗衣房。一部洗衣機、鑄在天花板下的金屬架、幾枝衣裳竹,一家大細的衣物就在這裡清理。天朗氣清的時候,衣服可以晾曬在屋外。不過一來風雨難測,二來久不久就有缺乏公德心的住客從上層投下垃圾。因此母親通常把衣服晾在「騎樓」的位置。

  那處也曾經是我們的動植物公園。父親還養魚的年代,出現過的魚兒就有俗稱「龍吐珠」的亞洲龍魚、錦鯉、食人䱽等等。小時候不懂得魚兒之苦,發生過不少戲弄牠們之事,長大後感到內疚,也無補於事,就當作上了多次的生命教育課。動植物公園當然也有植物,印象最深刻有兩種,分別是龍脷葉和鐵樹,前者可以作為湯料,成長到一定程度後,父母就摘下葉子來煲湯,在網上查到它的功效是清熱潤肺、化痰止咳,當時我也沒有怎樣計較它的功用,好喝就可以了;後者是家中的吉祥物,坊間有「鐵樹開花,富貴榮華」之說。印象中家裡的鐵樹是頗難開花,只開過了一次,至於誰變得「富貴榮華」,又好像沒有。因此俗語的真實性,實在值得商榷。惟鐵樹開花時,散發出濃郁香氣,印象難忘。關於鐵樹,還有一件更難忘的事。小時候經常與弟弟看完武俠片後「比武」,我們有次不小心,碰在鐵樹上,弄得它斷開了。我們驚慌得手忙腳亂,立即拿膠紙把它黏住,不過當然沒有作用,後來只好乖乖自首。至於受了怎樣處罰,已經記不起了。

  那處也曾經是桑拿室。住公屋怎會有錢興建桑拿室,實際上是因為舊式公屋沒有放置冷氣機的位置。當年要安裝冷氣機,機身沒法延伸出屋外,只能安裝在客廳與「騎樓」之間,冷空氣噴向客廳,熱氣自然排向騎樓。因此每逢夏天,我們久不久就要經過熱氣騰騰的「騎樓」前往浴室,只是幾秒鐘的時間,也體驗到「人間冷暖」。安裝了冷氣機後,動植物公園也無可避免改改位置,以免牠們遭受熱氣侵吞。魚缸早早搬進客廳內,植物則由於可以隨時移位,每晚則像候鳥流徙。

  這「騎樓」對很多人來說,沒有怎樣的記憶。可是它的多功能,卻成為我童年回憶的部分。有些日子,家人晚了回來,為免吵醒要上上午班的我和弟弟,就在「騎樓」吃飯。我偶爾醒過來,望著家人的身影,才發現這事,不過轉眼又睡去,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日子就如此地度過,後來搬了家,環境變了,衣裳竹、魚缸、鐵樹,以至熱騰騰的空氣都在新的居所,以至我的生命裡消失,只能偶然被我記起,成為中小學時間重要的生活片段。

你的家,也有這樣一個多功能的地方嗎?

聖誕禮物

聖誕節將至,街道上燈火通明,商店櫥窗佈滿節日裝飾,人們忙於選購禮物,準備與摯愛共度佳節。在這個充滿溫馨與期待的時刻,一名男子卻陷入了煩惱——他不知道應該送甚麼聖誕禮物給女朋友。

人工智能推薦了手作禮物,認為這最能展現送禮者的真摯心意。男子聽了卻猶豫起來,他想起前年曾親手做了一條刻有女友名字的珠鍊,滿心期待能給她驚喜,換來的卻是冷淡甚至有些嫌棄的反應。那次經驗,讓他對手作禮物產生了猶豫。

於是他再次詢問。這次,人工智能提議他送上一份獨一無二的禮物:用女友的名字為一顆行星命名,象徵她在自己心中的獨特地位。這個建議雖然浪漫,卻讓男子卻步了。他能想像女友的反應——她或許會覺得這份虛無的禮物不切實際,又浪費金錢。

男子對人工智能感到不滿,認為它根本不懂他的女友。人工智能則耐心解釋,他應該回想女朋友真正渴望的是甚麼,而非單純追求新穎或獨特。送禮的本質,不在於價格或創意,而在於心意是否能觸動對方的心。

男子開始反思過去與女友相處的點滴。他回憶起女朋友曾表達過,不希望對方為準備禮物而勞心勞力,甚至因此感到疲憊。她更希望兩人能夠一起做些甚麼,共度有意義的時光,而非只是單方面的付出。

這令男子豁然開朗。他明白,女朋友所重視的不是禮物本身,而是兩人之間的互動與陪伴。他不再執着於尋找一份「完美」的禮物,而是選擇了一種能夠共同參與的方式。他購買了一些聖誕裝飾,希望能與女朋友一起佈置家居,營造節日氣氛。

巧合的是,女朋友也買了聖誕裝飾,準備與他一同佈置。兩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相同的方式來慶祝聖誕,這份默契令他們感到欣慰與喜悅。他們一邊掛上燈飾,一邊回憶過去的節日點滴,歡聲笑語充滿整個空間。

這個聖誕,沒有昂貴華麗的禮物,卻有着最真摯的情感與最溫暖的陪伴。男子領悟到,送禮不只是形式,更應是情感的體現。人工智能提供了建議,但真正的答案,早已藏在他與女友的日常互動之中。

聖誕節的意義,不在於收到甚麼禮物,而在於與誰一起度過。願每一位為禮物而煩惱的人,都能找到那份屬於彼此的溫暖與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