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瓜灣》

與她去到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從前的小房子變成了高樓大廈
過去的建築在不斷翻新
記憶中的樣子早已不見
眼前一切如此熟悉又陌生

我決定牽起她不再幼嫩的手
幸好
還是五指相扣的手勢
才能讓我堅信眼前景象是真實的

回憶中的建築已不在
相熟的店鋪已不在
街道的喧囂聲也變為馬路的轟鳴聲
但她卻依然在我身邊

現實雖不同
人卻在
記憶與現在雖不能重疊
但與她共處的每一幕在這土瓜灣會變成現在

睡在街上(駐站作家)

  那夜,我在街上度過,頭枕在行人路上,身橫躺在馬路上。已不記得天上有沒有星星,身邊坐著或躺著的是誰。但那夜,實在太疲累,原打算坐著一整夜,奈何疲累一下子侵吞了身軀,我只好躺下來。如此,我在大學的第一個有印象的晚上,就在馬路上度過了。

  那是有電腦,可是並不算非常有效率的年代。因此在大學選科時,仍然需要學生親身去排隊,先到先得。因此在學系迎新營用過晚餐後,我們同系十多同學,加上師兄師姐就分批到不同學系的選科地點排隊。起初大家都不以為然,但當我到達大學本部馮景禧樓前,看到前頭有十幾人排隊,就明白師兄師姐的話並沒有誇張:熱門的課程,如有明星級講師坐陣,又或特別容易拿高分的,是非常搶手的,必須前一晚排隊。

  我跟其他同學並不相同,並沒有所謂必然要選讀的課程,不過由於沒有住宿舍,一來一往舟車勞頓,能夠減少回校的日子是最佳的結果,因此都有排出各種的可能性,譬如選讀同一科的星期二課堂,星期四就不用回校。假如選不到星期二的,星期四就必須回校。因此我的選擇特別多,組合也特別多,能否選中也沒有太大所謂。不過當看見大家也去排隊,我也湊熱鬧去排了。

  應該有一位同學與我在一起,但我已經忘記了是誰,更忘記了大家說了什麼。只依稀記得師兄師姐不時四處探班,看看我們排隊的情況。有時候,我們會站起來四處走動,但更多時候是坐在行人路上,聊聊大家的過去、興趣,或對大學的期盼,以至夢想。我的夢想很清晰,就是想成為一位作家。那時候還青春,不懂得羞澀,跟只認識了一天的「陌生人」毫不尷尬地聊起遙遠的夢,該是受到四周的氛圍影響吧!

  後來,實在太累了。於是我脫下外套,放在行人路上,頭枕了上去,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那是八月的夏天,入夜有少許悶熱,不過溫度仍然可以接受。反而讓我緊張的是,新曆八月,正好是農曆七月,入讀大學前都甚少上夜街的我,要在七月鬼門關大開的晚上留在街上,實是從前沒有想過。幸好當時四周都是同樣的大一學生,兼且說鬼故傳統,甚麼辮子姑娘、牛尾湯都是另一個晚上的環節,如是者,過了一個平穩又難忘的晚上。

  半夢半醒之間,太陽初昇。我和同學輪流去了梳洗,等候課室開門,然後去簽選修科。幸運地,我選到了本來要讀的科目,更神奇的是我的選修科中竟然不乏那些明星級的老師,是那種誇張到連樓梯也坐滿學生的課堂,應該惹來不少同學羡慕吧。翌年,選修的方式改變,再後來電腦普及,大家再不用親自去排隊。同學坐在冷氣房間內就能完成一切,時代是進步了,同時也失去某些經歷。當然在電腦前呼天搶地漸漸成為了主流,你買到那演唱會門票嗎?搶到機票嗎?你能否也幫我搶那公仔呢?新的回憶未必比舊的淺薄,但如果要寫成文章,就要花更多心思吧!你又有什麼排隊經歷呢?

遇見媽媽(駐站作家.母親節特別專題)

  蔡小慧第一眼就知道那個她就是自己的媽媽,媽媽的照片一直放在客廳陳列櫃的玻璃窗格內,那是媽媽僅有的照片。爸爸珍而重之,不讓她去觸碰,甚至不讓她提起。媽媽一直是爸爸的,她向來都知道,她也乖巧地不去提媽媽。她曾經一度以為媽媽是死了,然而爸爸跟她,從來沒有拜祭過媽媽,她懂事開始就大概明白爸爸與媽媽是分開了,而且是媽媽拋棄了她,否則不會連她一面也不見。媽媽應該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她們是今生不能相見的。奇蹟總是在你絕望時發生。小慧在地鐵站看見那女人的時候,腦海就浮現了這句話。

  那個女人無論臉部輪廓和身形都與照片中的媽媽仿如一個模子,那應該是十四年前的照片,她剛剛出生,媽媽抱著她坐在椅子上,一臉親切;爸爸站在他倆身後,西裝筆挺,神情凝重。或許是單獨養育她的辛勞,她總覺得爸爸跟照片中的衰老了很多,也瘦削了很多。聽說男人表面上很堅強,實際上很軟弱,該是媽媽離棄了他,令他大受打擊,一蹶不振。然而,眼前的媽媽竟然跟照片上的並有異樣,歲月沒有在她的臉上留有痕跡,她頂多比照片大兩至三年。真不公平,小慧腦海掠過這句話後,就忍不住跟了上去。

  女人在第四個車站下了車,她也下了車。女人走進超級巿場,挑了些食品,她也推著手推車,裝模作樣放了一些食品或飲料進去。女人買了些急凍的肉、還有一包菜、一包薯仔,似乎是想做沙律。她幻想著假如媽媽沒有離開的話,這夜端在桌上的應該是她喜歡的薯仔沙律。不,我一定不喜歡沙律,我正在發育,要吃多點肉,她如此疏忽,怎可以當媽媽呢?小慧想到這裡,媽媽已經離開超級巿場。

  她在街上走著,她也在街上走著。兩個她彷彿變成一個人,女兒的最佳模仿的對象就是媽媽。她一直都知道,但媽媽從來只是一張照片、一個平面、一個輪廓。她聽說女兒與媽媽是非常相像,可是她這幾年照鏡子時,從來沒有在倒影裡看到媽媽的容貌,或許是跟爸爸相像吧,又半點也不相似。如果不是有那張全家福,她還以為自己與爸爸是毫不相干的人。女人走到一所剛下課的小學前,一名小女孩從人群走了出來,撲向了女人。那是我媽媽。小慧心裡吶喊,卻說不出任何一句話,只能定睛看著眼前兩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女性。

  她固然知道眼前人正是照片中的媽媽,而那個小女孩,不知道那裡來的靈感,她一眼就知道對方是那個照片中本來是自己的嬰兒。這個世上怎會有兩個自己呢?小慧想到這裡,眼淚忍不住就冒了出來。一個本來應該刪除的記憶突然穿過垃圾箱,回到中央儲蓄器——她記起某個下午用手機拍下了那全家福,在網絡搜尋了一會兒,就發現竟然是某影樓的一張宣傳照片。她當天就追問了爸爸。爸爸苦笑搖頭,二話不說,就伸手按了她後頸的開關。她隱約記得在沉睡中,聽到爸爸跟電話的另一頭說:她的求知慾太強了,能換一個嗎?不能夠嗎?過了保養期?RE-SET?

  一切都是騙局,一切都是爸爸的騙局,一切都是世界的騙局。她根本不是爸爸的女兒,她根本沒有媽媽。姐姐,你為什麼在哭呢?那小女孩走到她的身旁,遞上了紙巾。傻女孩,姐姐是機械人,不會哭的。真巧,我媽媽也是機械人,你會是否同一個品牌呢?蔡小慧望著「媽媽」,微微點了點頭。

致J生日快樂

致J生日快樂

該從哪裏說起呢?還是那句最真摯的祝福:新的一歲,願你開開心心、健健康康、學業進步。願你在學習和生活中遇到的困難都能迎刃而解,能與心儀的男生相知相守,能在人生旅途中遇見真誠待你的人。

回溯那年秋天,天真爛漫的我們初次相識時,我怎會想到今日我們能擁有如此深厚綿長的情誼。當初那些尷尬緊張的相處片段,如今回想起來,反倒成了我們之間最珍貴的緣分。我們並非因第一年互當秘密天使而熟絡,而是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突然打開了話匣子。我們聊童年,談理想,甚至分享了從未對他人傾訴的心事。我已記不清那天為何會聊起來,又為何打了第一通電話。或許就是在某個瞬間,我們在彼此的靈魂中找到了共鳴。

我們常因相似之處相視而笑,在下課路上並肩而行,在飛機上用備忘錄傳信息。說來有趣,每當和朋友提起你,總會被打趣一番。我常想,上輩子是積了甚麼德,才能遇見你這樣真心待我的朋友。每每此時,我總會不好意思地臉紅,或許是為了維護這段來之不易的友誼,又或許是不願承認內心萌生的情愫。也可能,我只是想守住這份純粹,生怕越界就會失去這珍貴的情感。

說心裏話,你確實是難得的好女孩。家教良好、成績優異、自律獨立、彬彬有禮,更是我見過最溫柔善良的人之一。記得你常向我傾訴憂慮,擔心自己不夠出色,害怕不討人喜歡。但你知道嗎?你的存在本身,對我來說就是最特別的光芒。你就像夜空中最亮的星,照亮了我原本黯淡的世界。

但你也知道,我總像個臨陣脫逃的士兵,在感情面前畏縮不前。所以在相處中,我從未完全敞開心扉。我害怕任何變故會讓我們疏遠,擔心這份美好會如泡沫般消散。每當我陷入低潮,你總能看穿我的偽裝,像月光般溫柔地找到蜷縮在黑暗中的我,拂去我的憂慮,給我最溫暖的安慰。從小到大,我一直扮演着朋友們的樹洞,卻把自己封閉在高牆之內。直到遇見你,我才第一次體會到被真心安慰的幸福感——那麼真實,又那麼不真實。

我們之間的點點滴滴時常浮現在腦海。時代會變,光陰會逝,但我希望我們的回憶與聯繫能永遠鮮活。我時刻提醒自己要不斷努力,才能與你比肩。未來,我仍會以你為榜樣追逐夢想。但願前路漫漫,我們還能並肩同行,無論風雨晴空,都能相互扶持,走過每一個春夏秋冬。

再一次,十六歲生日快樂。願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裏,你能感受到滿滿的關愛與祝福。願你的笑容永遠如陽光般燦爛,願你的未來如星辰般璀璨。

——你的好朋友

《奶奶》

皎潔的月光輝映着盛夏的夜幕,也輝映着大地。繁密的星,如同潮水漾起的火花熠熠閃爍。山,隱隱約約;雲,虛無縹緲……在那個夏與秋的交界處,我走進了那扇充滿故事的門。

小時候我沒有太多煩憂,家裏人總會為我打點好一切。在我朦朧的印象中,奶奶是溫柔慈祥的,刻滿皺紋的臉龐永遠都掛着和藹可親的笑顏。自從我記事起,奶奶就是個老太太,老態龍鍾又兩鬢斑白。她那麼老,好像從來不曾年輕過,生來只為做我的奶奶。她的過去我不曾知道一星半點,她的一生我知道的很少,就像她愛我很多,而我只喚她一聲奶奶。

明天就是我心心念念的端午了。我百無聊賴地靜躺在床上,奶奶用羽毛做成的蒲扇為我驅趕惹人煩厭的蚊子。微風拂過,亦牽走了我的思緒而歸於靜謐,只感到無比的愜意。當我醒來時,外面已然是一副杏花微雨的模樣,下着綿綿細雨,輕薄的霧在雨中飄蕩着,攏住了繁花飄曳、樹影婆娑的佳景。這時奶奶正在包粽子,我們倆坐在椅子上,我總有十萬個為甚麼。

「為甚麼要上學啊,上學就一天好好學習嗎?」「讀書不一定能讓你大富大貴,但能讓你明理。」

「為甚麼樹上的鳥一直在叫?」「因為那是鳥啊,在警告其他人不要隨意闖進自己的領域。」

「為甚麼人要吃飯?」「因為不吃飯的小孩會餓,餓久了就會死,所以待會包好的粽子,記得多吃幾個。」

「你會一直陪着我嗎?」「當然會呀,你想我陪你多久就多久。」「我想你一直都陪着我,騙人是小狗!」「好,騙人是小狗,奶奶我還要看到你考上大學那天呢。」奶奶一邊包着糉子一邊不緊不慢地說道。

一個個天真又無知的問題從我腦袋裏冒出來,奶奶卻也不厭其煩地為我解惑。可唯獨一個,撒了謊,我卻愚昧地信以為真。當我仰首望向天空時,發現雨霧太大了,大得睜不開眼,大得看不清方向。

時間的齒輪是不是轉得過了頭呢?有些事情總是令人猝不及防,卻又不得不逼迫一個人成長。在天地間走來一個小小的我,從媽媽的懷抱裏,我蹲下在你耳旁悄悄地說話。沒有莊嚴的儀式,沒有盛大的送別,只是你在裏頭我在外頭。「你真的是要走了嗎,騙人是小狗。」站在你面前,我含淚再見。一次次難過湧上心頭又憋了回去。淚水模糊了眼眸,這次卻睜開了眼,想好好再看看你。我們還未做好告別的準備,誰知名為離別的笙簫卻早已吹響。

那個仲夏的蟬鳴比哪一年都聒噪,教室外的槐樹枝椏瘋長,卻如何也擋不住那樣的驕陽。

當我漸漸長大時,我明白了離別的意義,親情的重要性。雖然你不會再每時每刻陪伴我了,但我將會如岩石般堅不可摧,從此即使荊棘深淵也能所向披靡。

陽春三月,被風吹過的小草忍不住對世界的好奇悄悄從大地冒了出來,冰雪在艷陽的撫摸下屈服。在我懵懂的年紀,卻要面臨陡然增多的知識。高中的學習,好像大海那般無垠、寬廣。高中的夜船常觸礁在函數與方程的暗湧,墨跡洇濕的演算紙堆成孤島,而測驗和考試將是無數次令人心生懼怕的暴風雨。我走在去往學校的路上,手裏捧着厚重的學習資料,嘴上卻不停默念,珍惜這一分一秒。高中課程的晦澀難懂不免使我壓力增大,學到十二點更是常有的事。可我就像在黑夜裏行走,沒有方向,也沒有目標,無從下手,時常在夜闌人靜之時為自己的成績默默發愁、暗自神傷。

過度的精神負擔使我昏睡過去。夢中,我依稀記得在我快要放棄時,有個人想拉住我,模糊的視角裏我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我坐在昏黃的燈下奮筆疾書着未來,眼神本就不太好的奶奶用兩指間舞動的針線為我織圍巾,不緊不慢。但當我作業仍未寫完卻抵擋不住洶湧的困意時,便趴在桌上睡去了。奶奶總會溫柔地幫我蓋上衣服,一邊輕撫我的頭一邊說:「我不奢求你成為驚為天人或名流青史的人,只希望你日後長大能從容面對人生路上的壁障且始終快樂着,睡吧。」窗外一陣陣雷聲把我從睡夢中驚醒,我開始回味夢裏的場景,試着去摸索它的深意。我知道,是她不想讓我輕易放棄。我開始接受自己的不完美,並不斷完善自我,邁出一步、兩步……如今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跨過人生當中許多的挑戰。

燈光聚集,舞台上是自信大方的我。眉梢止不住地染上喜悅,眼神堅定地目視前方,舉在胸前的獎狀熠熠生輝,心尖上的溫暖,令我置身於另一個明媚和煦的春天。我知道,一切都是有回報的。「您看到了嗎?我真的做到了。」

人間細雨是你,桂間盈香是你,雨霧氤氳的江南故裏,落筆皆是你。你是我生命中的雨,溫潤了心田,留下名為「愛」的烙印。奶奶,因為有你,縱使雲海茫茫,亦可抵歲月漫長。原來真正的告別是潮汐漫過沙灘,帶走貝殼卻留下珍珠的光澤。蟬鳴依舊在盛夏沸騰,而那個數星星的孩子,終於學會在離別的韻腳裏種植春天。

桂月西沉時,我對着滿室沉香輕語:您看,那些未及說破的深意,都在光陰的窖藏裏釀成了琥珀光。

無心之過

「因為這件事,我終於了解到無心之過也可能會傷害他人。」

夕陽下,我看到被珍藏在櫃子裏的筆記本。它是我人生中無法忘懷的人生課堂——無心之過也可能會傷害他人。

初中時,我有個很要好的朋友一心。她內向溫柔,而我外向張揚。至少表面是這樣。

學生時期的少年少女最喜歡與一大群朋友一起嬉笑打鬧,我自然也不例外。哪怕我偶爾發現自己並不能完全融入群體之中,我也要強迫自己融入其中。好似只要小羔羊披上狼皮就同樣是狼一樣。後來我再回想這段往事,才發覺我的內在蘊藏自卑。我當年總不解為何一心總是不合群的。她不愛與那些人呆在一塊,更不喜歡見我跟他們打交道。夥伴們因而說一心是個無趣的書呆子!

我和一心的距離不知不覺竟已走遠。披著狼皮的小羊竟也長出利爪。

我和一心逐漸變得疏離,反倒和夥伴們愈走愈近。或許在某個瞬間我也曾注意到他們的爪牙上沾有鮮血,但早已被改造為「同類」的我,下意識選擇了視而不見。他們的言辭越來越過分,身上沾有的「血」也愈加腥紅。他們開始說一心是怪胎,是異類。怪異的感覺像是密密麻麻的蟲子爬滿全身!我想要尖叫,想高聲告訴他們不是的!一心不是異類,更不是怪胎!

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堵塞在喉頭,猶如靈魂被拖拽出肉體,束縛在腦袋上空。我看着自己在夥伴們的逼迫下說出一生無法原諒自己的話。

我不知道彼時一心就站在教室外聽着我們談話。我只想趕快結束這一切。只是一句話而已,只要說出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我就能成為他們的一員了,這不會有事的。

「一心……確實無趣。」

我不能由衷地說出那些刺人的話。我從未想過傷害一心,但我沒想到本來無心傷害她的話,還是化作刺進她心口的爪牙。夥伴們哄笑作一團,但我不解他們在笑甚麼。小羊脫下狼皮,卻發現身上是星星點點抹不掉的血跡。

腦海裏猛地閃過幾個月前和一心看的那本書。書中有那麼一句話,「無心之失也會在不知不覺間化作傷害他人的兩面刃。」

無心之過?身上強烈的不適感再次湧上心頭。我衝出教室欲到洗手間將所有的不適嘔吐出來,卻在下意識的回頭中,看見一心哭着,正跑向走廊另一端。

完了!

那一刻,內心只有這一個想法。

徹底褪下狼皮的小羊,回顧四周,不見曾經熟悉的羊群,也無法再融入不屬於它的狼群。

沒有激烈的批評和爭吵,只是自那時起,我再也沒見過一心,只餘下她寄給我的這本筆記本。筆記本中是一心想對我說的話。她說她知道我說出那句話,並不是想傷害她。也許那句話本身的傷害並不大,只是我們曾經太要好了,以至於在他人面前說出一丁點她的不是,也足以造成傷害。這是我對我們友誼的背叛,更何況那是附和言語霸凌她的惡人呢。

我了解到無心之過也可能會傷害他人,但付出沉重的代價。夜深人靜之時,我總會責怪自己,後悔我的所作所為。我一味追求合群,認為一句話並不能造成傷害。在我的認知中,合群、擁有很多的朋友,能夠彰顯我厲害、有能力,沒想到傷害了最要好的朋友。

無心之過是一把雙面刃,它既傷害了一心,也刺傷了我。

在事發當天,我便已急忙向一心道歉。她沒有回應,我也不求原諒,這是我應該承受的後果。我的過錯之大,使我從錯誤中學習到更多。在未來的人生中,我都會更小心行事,三思而後行,不希望會再有人因我的「無心之失」而受到傷害。

留下的疤痕不會無故消失,所以我們更該記住它,避免再添上新的一劃。

我的貓巴士(駐站作家)

(作者攝於伊勢,沒有貓巴士,有輛卡通巴士也不錯)

  下課的鐘聲還沒有響起,揚聲器就先傳來校務處的沉聲廣播。或許是揚聲器壞了,又或是雨聲太大,甚或是仍陶醉剛扮完「叮噹」跟學生玩訪問遊戲的餘韻之中,我聽不清楚廣播的內容。不過,看見窗外的大雨,就隱隱約約猜到是什麼事,紅雨來了。

  紅雨一來,為免學生遇上意外,課外活動取消。原來今天上三節課,最後只能上了兩節正規課堂的,課外活動那一節沒法繼續。我不是該校的全職老師,不用留守在校舍陪學生捱過紅雨和稍後的黑雨,於是就提著傘,與另一位導師走向小巴站。我曾想過既然學生不能離開校園,不如繼續上課,以免日後須補課。但我們沒法改變規則,只好默然離開。

  可能還沒到下班、下課的時間,小巴站的人龍不算太長,兩架小巴足夠把全部乘客運走。但是在前往小巴站途中,已從網絡、途人口中得知來往赤柱的兩條主要道路都發生了不同意外,不是撞了車就是山泥傾瀉,封閉了,陸上交通不知道何時才能恢復。

  初時還抱著僥倖心態,但等了一會兒,仍沒見小巴到站(附近的巴士站也沒有車)。人龍愈排愈長,心𥚃愈感不妙。不愉快的乘車經驗一一冒出來,在屯門公路擠塞了四小時;搭乘巴士經過上環窄巷時車身掃到大廈的屋檐,車窗爆裂,部分乘客身上都是粉碎的玻璃碎屑⋯⋯

  雨,漸次收細,只有偶爾的毛毛幾滴,連雨傘也不用打開。天色變得明朗,空氣也帶著雨後的清新,與人們等不到車子的焦躁形成強烈的反比,感覺異常奇怪。就在那時,我忽然有種異想,就是突然來了一輛貓巴士或旅遊巴,把車站的幾十人接走,然後送到不知名的地方,情節有點像動畫《迷家》,一群不想在城巿生活的居民,被送到一個近乎密封的世界,隨著命案發生,大家只能盡力生存,與本來不想生存的想法剛好相反。我環目四顧,看看其他乘客,禁不住在想他們就是我的同伴,未來該有更多合作,或衝突。

  當然一切皆是我的空想,等了一個半小時,奇情的貓巴士或旅遊車都沒有前來,久違了的小巴卻緩緩到達。上了車,仿如登上世外桃源,至少避過了稍後下的幾片大雨。但這一天並沒有完結。

  確實上了車,但擠塞卻在這一刻才開始。平日來往赤柱學校,我和同伴都會提早少許乘車,以防修路,來往的兩線行車變成間歇的一線行車。曾經試過這樣子,誤了上課的時間。這一天看來並不輕易。

  小巴來了,該是經過重重難關。現在駛回銅鑼灣,又要面對重重難關。果然一轉出大道,車子就只能緩進。我也曾想過不如留在赤柱吃頓提早的晚飯,待天氣全然變好,路面變得通順才回家。但誰都肯定不到稍後的情況如何,現在所謂變好是否只是暴風雨的間歇休息。聽說其中一條路好像遇上山泥傾瀉,誰也不敢保證另一條是否仍能行車。

  因此,縱使換了在車廂上憂心,總好過毫不前進為佳。打開手提電話,不住看天氣狀況、交通消息統統都是於事無補,只好把眼光投向樹上和更遠處的海面上,盡量把心情放鬆。當然,也不斷留意在校老師傳來的消息,他們也擔心我倆的安危,我們則擔心校內的情況。距離愈拉愈遠,但關心沒有怎樣間斷。

  眼前的景物漸次轉變,經過了淺水灣、深水灣,又看見了海洋公園。本來半小時左右的行程,加上等候車子的時間,足足花了三小時多。我曾有一刻在想,赤柱位於海邊、青衣也位於海邊,為什麼就不能乘船回去呢?不是有水陸兩用巴士嗎?假如我乘坐的是這一種款式,又或者像有腳的貓巴士可以翻山越嶺,是多麼愜意的事。

  當我們抵達銅鑼灣總站時,紅雨和黑雨都取消了,學生可以下課回家。路面應該會擠塞良久,學生會有貓巴士在他們腦中嗎?

來時路

小學的時候,我是學校裏的「大文豪」,每逢作文課,我的文章總會被老師拿到講台上朗讀,也稱得上是老師們的心頭寶。或許得益於從小沉迷看小說的緣故吧,提筆落筆,眨眼間便能寫出一篇上乘佳作。

小時候每逢過年都會隨父母回鄉探親。說實話,回鄉探親總是我一年中最為欣喜的時刻。家裏長輩許是知道家裏出了個「大文豪」,嘴上滿是對我的誇獎,也總會指着家裏其他表兄弟姐妹,讓他們多學學我。這些種種,總能滿足我心底的虛榮。

然而,人總不能久居於高處,也無完人。一次作文,讓我徹底沉寂下來,變成了一個毫無長處的「普通人」。我不記得當時到底寫了甚麼,只記得那是一篇議論文,一次我無法忘懷的經歷。我擅長寫故事,寫那些有趣的、生動的,或歡快或傷悲的情節,但議論文……我不知道。我眼中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大抵是小小的我竟還沾染上文人的感性,會去留意故事中大反派的苦衷,繼而施予憐憫和惋惜,也會輕而易舉將自己代入到故事裏,感動落淚。我的世界是彩色的,多變的。我們總要站在不同角度看世界,不是麼?所以那次作文,我決定擯棄追隨大眾的觀點,轉而將自我的思想注入其中。

當時年歲尚小,我的思想當真是對的嗎?我不知道。但初生牛犢不畏虎,當面對老師第一次的質疑和失望的眼神時,小小的我還是選擇站出來與老師據理力爭。我的觀點並未隨大流而去,但我並不覺得是我錯了。我從不盲目追隨他人的思想,也不會胡亂否認他人的觀點。最終的結局當然是我大敗而歸,畢竟在那個時候,老師就如同天一般,是不容質疑的存在。那次的經歷在我心中種下了一顆疑惑的種子:「堅守自己的思想真的錯了嗎?」

那年過冬,不知為何家裏親戚都知道了此事,他們的一言一行我都不想去聽、不想去看。或許是我無法接受這個結果,親自為自己的雙眼縫上了針。從此,世間一切靈動的色彩消失在我的世界。

我無法接受自己的失敗,更放不下自己過去的標籤。茫然地走在村裏,漫無目的。

忽然,灰蒙的天空落下淚水。我跌坐在地,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我不知道我如今在哪,不知道我該何去何從,也不知道我的存在除去過去優秀的文章還餘下甚麼。

「孩子,你可還記得你的來時路?」

我抬眼望進對面人那雙渾濁的雙眼,心底的疑惑變得更重!更重!

「我……我不記得了……」可這茫然無措的神情更映照出我的內心。

回看現在,一敗塗地的人生,自己給自己貼上的標籤,所有的所有都束縛着我的一舉一動。輕而易舉地融入平凡,我早已不似當年。過去的好友稱我江郎才盡,我笑自己「故」步自封。

我的人生路漫長,回首看去滿目瘡痍,那是我一次次決斷過後留下的「悔」。說悔其實也算不上,我們總要接受自己種下的因,承下應受的果,只是總會在心裏問自己,這樣做,果真是對的嗎?如果當初……

小時候的我,敢毫不猶豫地走上旁人不敢走的路,寧可頂撞老師,也要為自己好好爭上一爭。那……現在呢?長大後的我,不如過去那般行事果決了,也不再與人據理力爭,力陳己見。至少表面上,我稱之為我成長的印記,是我學會了權衡,但那被封塵的「稚子之心」隱隱地發着燙,似是在告訴我:不是的。

我還記得我是誰嗎?如今的我,究竟是過去經歷打擊後沉寂的幼時的我,還是本就注定要承受永無出頭日的我?

記得中學時,一次次看向面前攤開的作文紙,心臟因牽連着的思緒而傳來陣陣疼痛。明明是自己費盡心血一筆一筆寫下的文章,卻是毫無靈魂的無趣之物,恍惚間覺得自己連依靠人工智能抄寫作文的同學都不如,真是失敗。

我到底未能拋開過去的榮光,自視甚高,卻又立馬被現實打沉。我無法放下我的過去,也不敢去直視它。

直到那天,我收拾房間,卻意外地發現了我人生中的第一篇作文。天旋地轉,頭腦發昏。我無法抑制自己的戰慄,顫着雙手將過去的自己捧起。泛黃的紙上,文字無序地旋轉着,可我偏是看懂了過去的我。想來,無論是那稚嫩的文筆和故事,還是枯燥無趣的文章,這一切都是我落下的腳印,是我親手為自己人生添上的那一抹彩。由始至終,我都是我。

迷茫的時候,不妨回頭看看吧!

內心忽然得到鼓舞,我順應着「本我」的意願回頭看去。草樹知春不久歸,百般紅紫斗芳菲。那般美景,原是我的來時路。感歎之餘,還不忘問自己:「你可還記得少時的你是怎樣一個人?」

站在路的盡頭,與對面人遙遙相望,那是幼時恣意張揚的我,是我為自己栽下的成長路上的指引。

毛衣

又是一年寒冬,微風輕輕地吹過我的頭髮,陽光灑落在我的髮絲上格外亮眼。孩子們拿着冰糖葫蘆嬉笑着,像是感覺不到大人們那所謂的悲傷。我靜靜地看着他們從我身邊飛馳而過,恍惚間我好像回到了從前那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奶奶,奶奶……」稚嫩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小女孩戴着一頂草帽,穿着鮮紅色的小裙子,裙擺隨着她奔跑的步伐在風中搖曳。她手中握着一串冰糖葫蘆,是最喜愛的草莓口味。小女孩與我擦肩而過,我顫抖着身子回頭,看見了奶奶。那時候,奶奶的臉上還未爬上歲月的皺紋,步伐也還算健快。一切都那麼美好,彷彿時光從未流逝。

「琪琪,喜歡吃冰糖葫蘆呀!」老人走到搖椅旁,輕輕坐了上去,慈祥地笑看着小女孩,眼裏裝滿了她的全世界。頓了頓後,她緩慢地打開那早已壞掉的木櫃子,裏面有一個精緻的小盒子。小女孩歪着頭問道:「這裏面是甚麼?」奶奶笑而不語,只是專注地從盒子裏拿出一個本子,不知寫着甚麼。寫完以後,她嘆了口氣道:「琪琪,長大了就知道了。」小女孩露出白牙笑着:「那我可要吃多點飯飯,快點長大。」我默默地在一旁看着,快點長大真的好嗎?那我不想知道了,你可以回來嗎?一陣風吹來,吹散了所有東西,把我吹去了一座沒有名字的建築物旁。看來我的記憶真的很差勁,連小學名字都不記得了。

「唉,不知何時能與他相見!」教室裏的孩子們大聲朗讀着課文的最後一句。其實這本不應是小學的課文,但學校希望學生盡早適應中學的教程,所以只好拿出經典文學作品朱自清的《背影》來做教材。小女孩眼中透着一絲迷茫,她怎麼會懂文中的朱自清為何如此感傷?她大聲問道:「為甚麼父親堅持要買橘子呢?」我走到小女孩身旁,看着熟悉的文章,笑着搖了搖頭,感嘆着初讀不知書中意,再讀已是書中人。老師耐心地解釋着,小女孩即使聽得一頭霧水,仍然佯裝已經聽懂,點了點頭。我本想摸一下小女孩的臉頰,她卻突然變成沙子,從我指間偷偷溜走。

耳畔響起一聲巨響,接着傳來「我不要,這件毛衣都已經過時了!」我踏進奶奶家裏,只見小女孩已長高了許多,頭髮披散着,穿着一條連衣裙,眼神中卻沒有從前那般清澈,多了一些愁緒。回過頭,奶奶的頭髮已然變成一條條銀絲,歲月也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怎麼就過時了呢?明明很好看呀!」老人的手上都是繭子,她臉上的愁容不減,心裏想着:當年她穿這件衣服的時候卻是……少女的眼尾泛紅,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握緊拳頭,衝出了家門。老人連忙放下手中的針線,慢步走出去。我看着地上的毛衣,毛衣上面還有幾條未來得及剪的線頭,我心中一緊,急忙跑出去大喊:「不要呀!」少女走在馬路中間,而她旁邊的車子飛快地向她駛來。為甚麼這一次還是遲了?「奶奶!」少女嘶吼着。眾人紛紛跑過去,「讓開,讓開!」「這裏有一位重傷的老人,請求支援。」救護人員對着對講機說着。我麻木地站在一旁,淚水早已乾涸,哭不出來。明明該死的是我,為甚麼奶奶要救我這個不孝女?

我踏進那座毫無生氣的房子,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霉味。我翻看那個小盒子,裏面裝的是一封封信件,而每封信件的下款都是琪琪。我一封封拆開,字裏行間都是對我的思念。我又打開了那本小本子,第一頁寫的是「琪琪剛剛叫了奶奶。」配圖是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中是一個嬰兒張着口,小手停留在半空。我呆滯地放下本子,用便利貼寫下「對不起」三個字便離去了。在踏出屋子的一瞬間,愧疚的眼淚不爭氣地從眼眶裏跑出。

今年湖南的冬天特別冷,寒風刺骨,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我卻不覺得冷,只覺得痛,很痛,痛得窒息。可能是以後再也沒有人幫我織毛衣,也沒有人買冰糖葫蘆給我了。時間從未給我悔過的機會,或許人生就是如此,總是在失去後才懂得珍惜。往後的日子裏,我只有三個願望:一願奶奶在天上安寧,二願奶奶能原諒我,三願我能將這份無私的愛傳承下去。

一題兩寫:你受了委屈嗎?(徐焯賢)

Photo Credit: 蘇偉柟

  他看見了她,一眼就把她認出來,那怕是過了這麼多年,那怕她比從前瘦了一圈,他還是把她認了出來。那是個非常普通的下午, 乘車上班下班乘車,然後去探望年紀老邁的父親。他吃不慣父親味覺轉差後做的菜,父親總是下了很多鹽而不自覺,他已經反映過很多次。父親總是說跟從前一樣。

  他幾乎每次跟父親吃飯都說:從前你的手不是這麼腫脹,鹽吃得太多,要多注意身體。但說多了,心就覺得很煩,連帶甚麼都看不順眼,最終選擇不再一起吃飯。他通常一個人先去茶餐廳,吃完再買點水果給父親。吃多了牙關痠軟。父親總是說。你就是不吃蔬果。他不理會父親的推搪,放下水果就走。

  今天就是這樣的日子,沒有異常。唯一的異常或許就是遇上她。中學時差不多天天都見到的她,起初他還以為認錯人,但當她拿起杯子,他就確定眼前人就是三十年前的她,那神情、那姿態,不可能有第二人。她拿著水杯時尾指總是遞出來而不自覺。這應該沒有多少人留意,他也不止一次笑罵這個動作。她卻說沒有,然後很用勁地屈曲尾指,可是過了一陣子,尾指還是「彈」了出來。

  如今,她就坐在他兩張桌之遙,不過她應該沒有注意到他。他的身體也起了很大的變化,胖得連他自己照鏡時也認不出來的模樣,更何況是她。胖了總比瘦了好,至少是有營養的表現。

  她到底發生什麼事?從前已經頗瘦的她如今面頰幾近見骨,手臂也是幼幼的,好像一握就會斷開的纖瘦。肉都不知道跑到哪兒去,是營養不良,還是生活拮据呢?她只點了一碗米粉,連飲品都沒有點,只喝茶餐廳提供的水。這怎夠充飢呢?他真想立即喚伙計,給她加碟油菜和飲品。

  然而他沒有開口,他只在一旁觀察,看著這個差一點就成為人生伴侶的她。一切就如三十年前在學校飯堂內,除了他和她,還有她的他,他只偶爾開她的玩笑,他通常習慣在一旁看他倆。據說他們讀了不同的大學,然後因距離變遠和生活習慣不同就分手了。再然後他拍了很多次拖,選了最後一位結婚和離婚。至於她,一直沒有甚麼好消息或壞消息。

  她這麼多年一定過得很悲慘,受盡了委屈。他本想叫她,但怕驚動她。她或許不想再跟熟人打交道,誰會想被別人看到自己潦倒落泊。於是他就暗暗下了決定,假如她認出自己,就過去一起坐,還可以點幾道小菜。他一直在等,她也好像發現了他,可是她可能已經認不出他,每次眼光掠在他的臉上,也不多於三秒。

  他吃飽了,站起來,想要走過去,讓她看清楚自己。這時候茶餐廳的門打開,一名婆婆帶著一名小女孩走進來。小女孩看見她,興奮地跑到她的對面坐下來。她的臉色變得紅潤起來,一下子好像回復昔日的精神飽滿。

  他經過她們的身旁,不自覺多看她兩眼,她的臉跟他一樣,也有幾條皺紋。他想問她,你受了委屈嗎?不過始終沒有開口。他心裡猜測,她應該認出了自己,更可能會在想他受了委屈嗎?他確實有一段自暴自棄的日子,吃胖了沒有減回來,但最重要的關鍵還是父親做的菜下了太多鹽。

  他離開茶餐廳,走到水果店,挑了幾個橙,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讓父親吃,頂多陪他吃完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