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

我的內心僅僅能說出這樣的話了。

每當看見你笑容滿面地走在我身旁,

俾我稍高半個頭的你總是牽着我的手,

一邊訴說着你每天經歷的趣事,

看着你因興奮笑着而露出的虎牙,

我總是在想,你這麼珍貴,我何德何能啊。

偶然看到你因疲憊不堪而低頭哭泣,

我卻無能為力,什麼都做不到。

真的,很對不起。

儘管這已是我僅有的愛,

在下雨時我還是想成為你的雨傘,

在再寒冷的寒冬還是想成為你的暖春,

這是我對你僅僅擁有的愛,

即使如此,你還是留在我身邊,

真的很謝謝你,我愛你。

你好,我的快樂。

今天對你也只有僅僅的愛,

但全都是只為你一個人的,

再困難再抱歉這僅僅的愛都不會改變,

今天要一起上學嗎?我的愛。

一題兩寫:海(徐焯賢)

Photo Credit: Hiuman Lam

那是比海還深的思念。他知道。A也知道。但知道了又如何,我們都知道很多事情,卻沒法去改變它。A經常說,我們一直處於停滯的狀態,這次出國是很好的機會。是嗎?他不想離開,他剛剛受到上司的賞識,升職在望。那麼,你留下來。於是他留下來,別無選擇。是否別無選擇?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二十年後的某個晚上,他一定會覺得後悔,但這一刻,以至很多個晚上他都會選擇忘記這件事,這一個女子。

不過在未忘記她之前,他們仍保持線上通訊,他也開始發現有很多與她一樣的朋友,滯留在異地,而未能回家。B也是其中一位,她的合約本來在上年已經到期,但疫情爆發後,她選擇留下來。她是他的中學同學,過往沒有太多交往,求學時期可能連話也沒說過,好像是在同學聚會後大家才交換通訊方法,純粹禮貌式交換那種。

那一天,他看見B背後的意大利風景,就忍不住說了一句:「你在威尼斯嘛,真好。」「不好,全城封閉,那是舊照片。」「是嗎?」「是的,我在這裡已經比原定時間留多了個多月。」他們的話閘子就此打開了,那是A提出分手後的第28天,如果是二月的話,可以說是一個月之後的事。自此,多少個失眠的夜晚,是B的話拯救了他。他仍然記得披著棉被聽著B分享在法國南部吃豬雜丸的情景。「外國人吃內臟嗎?」「為甚麼不吃呢?」他覺得不可思議,B像打開了他的世界,這是A從來不跟他說的話。

日子是如何度過,他並不知道。全城的人也不知道,在家工作、網上開會,沒有煙花、沒有旅行的日子,人們過了一天又一天。他慶幸還有B跟他分享異地的風情。有一天夜晚,他買齊材料,跟著網上的食譜,做了幾顆豬雜丸,還學著KOL裝模作樣地拍下照片。他打算跟B分享,可是等了一整個晚上,他還是等不到她上網。他開始擔心,上網看新聞的時候不期然翻到歐洲各地染疫和死亡人數。

他著急,但沒有甚麼可以做。他下了樓,沿著海邊散步,剛巧看見一名女子對海大喊,她脫下口罩,叫聲很嘹亮。他隱隱約約聽到一個陌生的法國名字,和一些思念的話。他也想跟著她呼叫,但他沒有,他的教養告訴她,海是用來游泳、橫渡,不是拿來呼喚,他從不相信對著大海呼喊,就可以把話傳到遠洋的傳說;更不相信叫喊完後,心情會變得輕鬆點的講法。

過了三天後,他終於收到B的信息。B說:「我跟他分了手,他說分開太久,感情淡了,分開吧。」似曾相識的話再一次呈現在他的面前,他的心竟然很痛很痛,過了很久很久很久後才跟她說:一道門關上,另一道門就會打開。當天晚上,他開始構思說服上司讓他到歐洲公幹的借口,甚至有了假如上司不批准,就自己成立公司遠走他鄉的打算,當然這夜入睡後,他做了一個邊吃豬雜邊對著大海叫喊的夢。

一題兩寫:海(鄒文律)

Photo Credit: Hiuman Lam

(鄒文律。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現為香港高等教育科技學院(THEi)語文及通識教育學院副教授。創作以小說和詩為主。喜歡優雅的天鵝和呆萌的水豚。)

港島東面的辦公室望海,陽光明媚的日子放眼看去,戴著口罩的她總幻想法國南部海岸的海水,是否擁有相同的顏色。他是否站在那無盡的大洋前面,喝上一口普洱茶。

去年舉辦的品酒會上,她負責接待來自尼斯的他。他是一名品酒師,頭髮和鬍子都修整得妥貼整齊,西裝筆挺的模樣,專業而沉穩。

公司裡就數她的法文說得最為流暢,每次有來自法國酒莊的代理人或客戶,都是由她接待或充當翻譯。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當他為一瓶來自尼斯的葡萄酒解說歷史和酒體特色後,明顯過早有了醉意的陳總以有點蹩腳的法文問他,品酒師是否千杯不醉?他以波瀾不驚的微笑和純正的英語回答,不醉的秘訣在於自制,只有自制的人才懂得佳釀。全場突然陷入一片靜默。正當她儘力管控表情,試圖打圓場之際,陳總出乎意料地哈哈大笑,一點不惱怒。全場陪笑聲不絕。只有她發現,老闆的臉閃過一絲陰霾,像暴風雨下的海。

活動結束,她送他回去下榻的酒店。十二月的尖東海傍迎來冷冽的風,吹向二人因為酒精發燙的臉。維多利亞港對岸的燈飾在墨色海水上照出一波又一波霓虹。

臨別前,他一臉不好意思地為了自己懂得英語而道歉,卻不認為自己當時的話說得不夠得體。她但笑不語。事實上,她從來沒有要求過解釋,只覺得這份孩子般的執拗,有幾分可愛。

之後的幾場品酒會,他主動提出用英語講解。老闆想他用法語,好突顯公司請來純正的法國品酒師,還請她當說客。但她最終還是拗不過他,老闆亦只好妥協。

誰知道,憑著他的滿分自信,八分專業和兩分幽默,幫公司接連簽了幾張大單,連陳總出手也比平常闊綽,還嚷著要請他帶團參觀尼斯的酒莊。

「看我這麼厲害,妳是否應該帶我遊覽一下香港?」看他孩子氣的笑容,在酒會與酒會之間,她領他逛香港的中上環,看日落時分的大澳。事實上,每次請來外國客人,她都會按照對方的喜好和氣質,帶他們到幾處香港別具特色的地方遊覽,保證讓客人對香港留下美好印象。這次自然也不例外,例外的是,她帶了他去九龍城的茶莊喝自己最喜歡的古樹普洱。「這種茶可以解酒,雖然你從來不醉。」看著他那副試圖適應普洱的沉香甘醇,不知是痛苦還是苦澀的表情,她便想起年輕的時候,那個被父親牽來品茶的自己。她希望稍後通過社交網絡把酒會的照片發給他留念。誰知他放下茶杯,說自己除了電話,只用電郵。「想保有自由的人,千萬別掉進社交網絡織成的網。」看他一臉認真,差點把她說服得想要立即刪除手機上的各種社交媒體應用程序。「這種茶,有意思。」他自言自語,又喝了一杯。離開茶莊前,她送了足夠他放滿半個皮箱的茶葉。他笑著說,這是叫他以後都不用再來香港的意思嗎?

別後的日子,她常常給他寫電郵,告訴他生活裡瑣碎的喜悅與憂愁。他則給她用紙筆寫信,給她寄來親自拍攝的尼斯風景照。她把這一切都細細收好在首飾箱,彷彿收好那些陳年的普洱茶葉那樣。直到突如其來的全球疫情大爆發,讓她和他的聯繫,停在那張他最後寄來,站在天使灣喝普洱的照片上。

她想方設法地嘗試與他聯繫,但無論是電話、電郵還是書信,依然音訊杳然。

她有想過飛到法國找她,甚至人都來到機場了,突然接到獨居母親的電話,關心她的近況。她才赫然發現自己實在無法抽身。

這天,她獨自來到馬灣,迎著海風,脫下口罩,看著那片翡翠色的海,把心裡想跟他說的話都呼喊出來。

也許海會知道,那是比海還深的思念。

「為你讀首詩」新詩朗讀比賽高中組入圍作品 ( 更新:得獎作品)

各位同學,大家請留言選出最後六強,寫出編號即可,排名不分先後。(截止日期為4月25日)

優異獎:001《我想和你虛度時光》李元勝

冠軍:002《夢遊者》阮文略

003《親緣》追奇

亞軍:004《那個冬天滿是憂傷》

季軍:005《此地無星》段戎

優異獎:006《親緣》追奇

007《我沒有打算和你解釋我的悲傷》潘柏霖

008《關係》吳芬

009《霧起的時候》游善鈞

010《關係》吳芬

011《生活》龍青

012《夢中繁華》許悔之

013《親緣》追奇

014《請在早晨遇見我》宇文正

015《霧起的時候》游善鈞

優異獎:016《我沒有打算和你解釋我的悲傷》潘柏霖

「為你讀首詩」新詩朗讀比賽初中組入圍作品 ( 更新:得獎作品)

各位同學,大家請留言選出最後六強,寫出編號即可,排名不分先後。(截止日期為4月25日)

亞軍:001《再別康橋》徐志摩

優異獎:002《雪》任明信

季軍:003《老的可能》葉青

004《我沒有打算和你解釋我的悲傷》潘柏霖

005《藍雀》姚時晴

006《霧起的時候》游善鈞

優異獎:007《我比不好還更好(節錄)》潘柏霖

冠軍:008《拋擲者》阮文略

009《霧起的時候》游善鈞

優異獎:010《秋話》夏夏

011《筆記殘篇》寺山修司 著;張秋明 譯 ⠀

一題兩寫:大夢想家(徐焯賢)

Photo Credit: Hiuman Lam

「曾經他有一個夢,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有這個夢。總言之,有一天,他做了一個夢,然後就被『謀殺』了。」

如果只看以上的文字,你一定把它等同於「從前有個小明,然後就死了」這則笑話,但如果我告訴你,這是我歸納某名篇,你一定覺得很驚訝,為甚麼有夢的人,要被殺呢?

當然,如果是普通人,做夢是應有的權利。但偏偏這個不是普通人,而是一個機械人。近日在工作時,聽見電視台正在播動畫《遊戲王》最新篇章,說一個AI突然做了一個可以稱霸宇宙的夢,當他以為自己是宇宙最強時,不夠兩集他的硬件因負荷不來,死機收場。看著這集,我不期然想起這個我一直很喜歡的故事。我們曾經認為機械人、AI是模仿人存在,可是我們卻經常否定他們,不承認他們人類的身份,更不讓他們做夢。

小說的名字叫做〈Robot Dreams〉,直譯為〈機械人之夢〉,是美國科幻作家以撒.艾西莫夫(Isaac Asimov)的名作,故事中的小科學家因為動了手腳,令到機械人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於是引來小科學家的上司親自動手,重新裝置過該名機械人的思緒,令他不能再做夢。上司懼怕的那則夢是那名機械人夢見一名機械人帶領著一群機械人反抗人類,這情況在人類世界當然不准許,更令上司驚懼的是那名機械人夢見的領袖竟然是那機械人本身。人類一直主宰機械人的生命,怎會容許機械人反抗人類呢?

人工智能是現今科技發展重要的項目,怎樣平衡人類與機械人的權利是很多科幻小說、作品的題材。同樣近來在電視台播放的《幪面超人》,也以人工智能作為素材。以撒.艾西莫夫在他的作品裡,曾經提出過「機械人三定律」,包括「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坐視人類受到傷害」、「機械人必須服從人類命令,除非命令與第一法則發生衝突」及「在不違背第一或第二法則之下,機器人可以保護自己」。機械人做一個攻擊人類的夢算不算是違反三大定律,實在可圈可點。不過,從一系列人工智能、機械人的故事引發的討論,絕對跟倫理有關,更簡單來說,就是機械人算不算是人。

科幻小說的使命是甚麼,實是見仁見智,我的其中一種想法是它是能夠反映現實某些特點,〈機械人之夢〉既前瞻機械人的未來,也是對現實某些群體受到壓迫的呼應。很多科幻、奇幻作品也有如此共通點,《猿人襲地球》、《X-MEN》等不是述說在社會上被壓逼、被歧視群一群的夢想嗎?每位科幻作家都應該有個大夢想,就是希望社會能夠朝著美好的方向發展,將末日鐘的指針撥前幾分鐘。你雖然未必是科幻小說家,但也希望是個大夢想家!

一題兩寫:大夢想家(謝翠玉)

Photo Credit: Hiuman Lam

(言葉出版社創辦人,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碩士、香港浸會大學語言及文學學士畢業。現為多所中、小學駐校作家,並於香港中文大學專業進修學院擔任課程導師,對中文閱讀及寫作技巧教學素有心得。出版包括《心之遠航》、《二十九歲的單人床》、《旋轉木馬》等多部小說作品。)

初春第一道陽光從窗縫偷偷漏了進來,把大夢想家搔醒了。

這是一個久違了的明亮的清晨,和煦的光線適合做夢。

大夢想家從被褥中緩緩醒來,他沒有忘記使命。真的,他已經等了好久好久,當陽光灑進的一刻他就知道,今天,就是今天!

於是大夢想家爬上閣樓,把藏在牆角塵封已久的木箱掏出,木箱裡放滿了畫筆、顏料、畫板和調色板,大夢想家點算過工具,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下樓找來一個背包,把工具都塞了進去,然後給自己做了一份簡單的午餐,就昂首闊步地出門了。

今天,他決心要為夢想中的家園做好準備。

*   *   *   *

春風洋洋得意地吹過,大夢想家疏落的髮絲也隨風起舞。

「今天是個好日子,做夢的好日子!」

泥徑上他邊走邊哼著歌,想像著未來美好的生活,滿心愜意。

*   *   *   *

大夢想家想找一個離家千里的地方,這距離散發夢幻的味道。

這趟追夢之旅沒有地圖,隨心而發,走到哪裡就哪裡。

小道不遠處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挾著皮包在趕路,他似乎沒有停下來跟大夢想家寒喧一番的打算,匆匆忙忙拋下一句「先生,你好」就擦身走過。大夢想家來不及回應,只見一個小紅包從西裝男的皮包裡滑了出來,大夢想家馬上放下畫具,趕忙把紅包拾起。「先生,先生!」西裝男一個勁兒在趕跑,對大夢想家的叫喊充耳不聞。大夢想家嘀咕著從後面追上去,「喂先生,你東西丟了!」西裝男這才發現身後有人,一見大夢想家手中的紅包當場秒速取回,邊擦汗邊說:「天啊,我真大意!這是我太太為我求得的平安符,祝願我身體健康、事業步步高昇的,丟了就麻煩。今天幸虧有你,太感謝了!」「客氣,上帝必保守你一家。可是先生,請原諒我多言,你臉色青白,看來精神不佳,不如稍息片刻再趕路吧。」西裝男聞言嘆息,說:「先生你不懂,我家小孩年幼無知,家累千斤,若不趁年輕多打拼,晚年恐怕落泊唏噓。」「若你現在累倒了豈不更危險?」「先生,謝謝你的好心腸,這十幾年我每天工作十二小時, 因工作拼搏認真,現在我已經成為公司經理。每天工作雖然勞累不堪,但一家衣食豐足,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活著再苦也欣然……時間不早了,我約了一位重要客戶,不能遲到呢。」西裝男謝過大夢想家便又加速前行了。

大夢想家瞧著這單薄的背影,心裡納悶著:他忘了年輕時候作過的夢了吧,那個曾經發亮、光彩、燦爛的夢。當個人被家庭佔據,靈魂隨即變得卑微,綣縮如蛆,甘心成為工作的奴隸。追、趕;追、趕,現代人的宿命,連呼吸都變得奢侈。沒日沒夜東奔西跑,滿腦子盡是憂愁與恐懼;生活盡獻給了工作,耗損生命以換來體面的皮相。這追趕是虛渡、是空白、是末日為末世編奏的哀歌。可憐啊,沒夢的人生我寧願死掉。

*   *   *   *

大夢想家撿起地上的畫具再次上路。

*   *   *   *

他走了不知多久,來到一個異地城巿,高樓、鐵道、咖啡廳與香水味,形形色色的電子大銀幕迷糊了大夢想家的視線。「哎呀!好痛!」說時遲那時快,一個低著頭按著計算機的女子跟大夢想家碰個正著,把大夢想家踫得滿身香氣。計算機應聲落地,隨之而來的是女人高十六度的尖叫聲。「你是瞎了還是怎樣!天啊,剛才計到哪裡……對,三千萬,三千萬。」大夢想家被這龐大的數字嚇呆了。「三……千……萬?」計算女向大夢想家挑眉一笑,「哼,這是我為未來定下的目標數值。告訴你,每個人的未來都有一個「價格」,用來顯示你的價值。年齡、長相、學歷固然是價值指標,但這還不夠,生活若要得到長遠保障,投資學問不能缺。我十八歲涉足股壇,二十二歲置業,樓價升值以後再炒上去,資產已翻了幾倍。現在一房子自住,兩房子放租,資產百分之三十作股票買賣,晚年收租收息,目標四十歲擁三千萬身家。知道我最大的價值在哪裡嗎?」她以紅色的指尖指向太陽穴,「四十歲退休還有難度嗎?」隨著「嗎」的高音頻,她的臉微微仰起,瞳孔閃耀著勝利者的光芒。「這計算機送你,我現在正趕著出席投資講座。」

大夢想裡從漸漸飄遠的香氣中驚醒,他輕輕抹走沾在計算機上的灰煙,試圖計算出自己的價值,但呆了半天卻不曉得如何入手。他摸摸頭頂疏落的髮絲,又回想自己的學歷,至於長相……不妙啊不妙啊。然而,大夢想家深信,人的價值不該以數字評定,誰有資格評定一個人價值的高低?就連「價值」一詞也運用不當。上帝創造的人類是平等的,何須在上面張貼數值?她這是貶低自己!眼裡只有數字的人,心中不會有夢。他想告訴計算女,夢想才是靈魂的支撐,不是數字!想到計算女的數字人生,大夢想家朝著天空搖頭嘆息。

*   *   *   *

大夢想家義無反顧地一直向前走、向前走,走了一段路,突然就感到餓了。

眼前是一片黃金色的稻田,「好美啊!」大夢想家霎時被這片純淨的風光吸引住。光燦燦的稻田中央分散地放置著一個個稻草輪,讓大夢想家想起了梵谷的〈午睡〉,寧靜、慵懶又富詩意。

他走到最近的稻草輪下,準備享用他的午餐。一頂草帽自稻草輪上方滑落,剛巧蓋住了大夢想家的午餐盒。大夢想家頭抬一看,瞅見一個男人橫躺在稻草輪上面。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裡有人……」大夢想家怯怯地道歉。

「不礙事,今天天氣好,在這裡睡個午覺,反正我沒事幹。」

大夢想家難以猜度這男子的年齡。二十?三十?四十?或許他已有兩房在手,得以提前退休。

「你是外來人?我沒見過你呢,我每天都呆在這兒,村子裡每個人我都認識。」

「是的,我從很遠很遠走到這裡。」

「你為何而來?」

「是命運引領我到這裡來的,我在尋覓夢想中未來的家園。」

「哈哈哈哈!」大夢想家的話引來午睡男一陣狂笑。「未來,未來!哈哈哈哈!」

他一連串的笑聲令大夢想家感到被冒犯。

「這……你到底在笑甚麼?」大夢想家站直了身子,氣得漲紅了臉。

「先生,請你告訴我未來是甚麼?人為何苦惱未來、想像未來?我從不為未來煩愁,日子嘛,你要過總有方法。人就像稻草,上天的雨水自會餵養。父母仍然健壯,我就靠父母養活;日後父母兩腳一伸,我就靠遺產渡日。哪用管未來不未來、夢想不夢想的,享受當刻的陽光最要緊吧兄弟。」

大夢想家絕不容許任何人污衊「夢想」兩字,他一直以來以生命捍衛夢想。一個不事生產、懶惰又庸碌的人憑甚麼談論夢想。他沒資格!

大夢想家氣得連午餐都吃不下了,把午餐盒往背包裡一塞就動身離開。

午睡男見大夢想家要走了也顯得毫不在意,施施然把草帽蓋在臉上,繼續享受上帝無限供應的陽光。

*   *   *   *

大夢想家已經不知道走了多久,腳步突然停在一幢古老的石屋前面。白色的外牆上爬滿了紫紅色的簕杜鵑,活像新娘婚妙上艷麗的彩花。突然,石牆上的木門「吱呀」一聲推開了,一個老婦人拿著臉盆走出來。一個陌生男子無故站在自家門口,老婦人自然是一臉驚惶。

大夢想家搶先開口:「老太太,對不起,希望沒嚇著你……我被盛放中的簕杜鵑吸引,想把它畫下來,」大夢想家說著把背包往胸前一甩,掏出袋中的畫紙和顏料。「你看,我是畫家,我想畫出未來的夢想居所。」「啊,這樣啊……」老婦人帶點困惑,但也緩緩露出了笑容。「不介意可以進來喝杯熱茶啊!」老婦人既然誠意邀請,大夢想家也只好從命。

屋內比他想像的小,而且破舊,還滲著一股酸餿難聞的氣味。剛才她提著的臉盆,裡面原來放著一條條白蘿蔔,大概因為天氣好,想要端到外面曬乾。

「喝茶吧。」老婦人慢慢坐下,為大夢想家倒茶。「這房子已經一百零五歲了,比我還要老。是我爺爺留給爸爸,爸爸留給我的。」仔細一看,老婦人穿著的圍裙沾滿星星點點的油污,裙襬磨損得厲害,棉線一絲絲往地上拖。「我十六歲時被父母安排嫁到別村,生兒育女,勤懇過活;後來老伴死了,子女先後有了自己的家,於是我又回到這幢石屋。我今年七十有三,幸好身體尚算壯建,社會福利金也足夠過活。」老奶奶說著說著,又為大夢想家添茶。

大概人總喜歡追憶過去,但這裡沒有甜蜜的光線配合追憶的情調,而且,最大的敗筆是——茶不夠香,水不夠熱。

「孩子已兩年多沒回來探望,」老婦人淒然一笑。「我已經老了,對生活無慾無求,只求上天眷祐,得以善終。」

一生順乎天命,隨父母、隨丈夫、隨兒女、隨命運,隨波而流。老婦人的一生就像這杯茶,不冷不熱,不純不香,平淡,無味。她自己的一生自己作不了主,談何作夢。

說著說著,日光斜照,大夢想家隨便找個理由逃離了這幢陰鬱的古屋。

*   *   *   *

憋得太久,大夢想家必須找個地方好好呼吸。

他揹著畫架,逕自來到一處荒原。野地空無一人,千里內只立著一棵大樹。

落日是個滾燙的火球,赤裸裸地掛在半空,在廣漠之中,它不容許任何生靈迴避它的威嚴與壯大。

這團紅火灼熱了大夢想家的瞳孔與神經,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大夢想家衝著火球高聲呼喊:「我要建一座石房子,上面有紫紅色的簕杜鵑攀滿牆身;我要天天欣賞這美好的餘暉,享受甜美的清風;屋前要建一個大花園,我的孩子在裡面畫畫、打球、唱歌,我呢,必努力守護他們,確保他們健康成長;我會有一份體面的工作,四十歲前退休;我的晚年必享福樂,必得善終。」大夢想家滿胸激情,他飛快地打開畫架,取出畫紙、調色盤、畫筆與顏料,正要下筆了,卻又突然住了手。「噢,日落時分,光線快將轉暗,現在才來調色已太晚,而且風勢漸大,想必連畫架都會被吹得搖擺不定,這怎麼畫?沒關係,我今天作了夢,對,今天若時間不夠,就等待明天吧,反正還有很多個明天,至少我沒浪費今天的時光,我得到了對未來充份的想像,體驗了活在當下的奧妙,我擁有一生中最美的落日。我是一個富足的人!對,最重要有夢,有夢,生命就能發光!」大夢想家帶著一臉滿足,收拾物件,揹起背包回程去了。

*   *   *   *

一隻一直身藏樹丫的貓頭鷹目睹一切,牠禁不住拋下冷笑,不動聲色地雙翼一展,向火紅的天空飛去。

失敗之子

「成功」,是一個不論年代、不分種族,都能夠引起共鳴的永恆話題。古今中外,有多少人在通往成功這條看似康莊平坦,實則荊棘叢生的道路上,前赴後繼,樂此不疲。「條條大路通羅馬」,獲取知識不過是其中一種方法,並不是必然的門路。因此,若果說獲取知識是通往成功的唯一途徑,未免有失偏頗武斷,忽略了其他成功之道。

知識的確可以達至成功,甚至成功是離不開知識的幫助,這是毋庸置疑的。要想把一個滿目蒼夷的國家改革為國泰民安,是需要知識將其改造;要想把一個雜亂無章的制度推翻為井然有序,是需要知識將其革新;要想拯救一個生活於水深火熱之中的人,是需要知識助其蛻變。可是,若沒有靈活變通地運用知識,又怎能成功改造國家;若對時勢發展沒有敏銳的洞察力,擁有再多知識也無濟於事,更別談革新制度;若沒有恆心意志去破繭成蝶、涅槃重生,又談何蛻變。所以,成功與知識之間沒有既定的關係,假設缺少其他因素輔助,也就未必能達到最終目的——成功。

成功之門的鑰匙名為「自信」。當我們擁有自信之時,便已擁有成功者的姿態。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發表以後,有人曾創作了一本《百人駁相對論》,網羅一批所謂名流對這一理論進行聲勢浩大的反駁。可是愛因斯坦相信自己的理論必定會取得勝利,對反駁不屑一顧,他說:「如果我的理論是錯的,一個反駁就夠了,一百個零加起來還是零。」他堅定了必勝的信念,堅持鑽研,終於使「相對論」成為二十世紀的偉大理論,舉世矚目。自信與自負僅一字之差,卻有著天壤之別。自信能產生力量、勇氣和堅持,當我們兼備這些特質,困難才會被克服、目標才會被達到,成功才會悄然而至。

反觀,當我們對自我失去信心時,恐懼、緊張和灰心喪氣便如洪水猛獸一般窮追不捨,錯誤的判斷和抉擇就會發生。美國總統尼克松,因為缺乏自信,走不出過去幾次失敗的心理陰影,導致他做出錯誤的決定,最終親手斷送了自己的政治前程。生活中無處不充斥著成功和失敗,只要我們在吸收了足夠的知識後,把思想集中在成功的時刻,不時反省及檢討失敗的時候,便可培養出自信,掌握成功的契機或機遇。

毅力就像一把鋒利的寶劍,能令我們在攀登成功之峰時,披荊斬棘、所向披靡。毅力是實現夢想的橋樑,是成為精英翹楚的法寶,是通往成功的基石。蘇軾說:「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居里夫人又說:「人要有毅力,否則一事無成。」我國古代大醫藥學家李時珍撰寫《本草綱目》花費了27年;大文豪歌德創作《浮士德》用了60年,而郭沫若翻譯也用了30年;馬克思寫《資本論》用了40年。英國醫學家羅納德·羅斯在堅持不懈地努力之下,成功發現蚊子是傳播瘧疾的媒介;愛迪生曾花費整整十年,經過了五萬次左右的試驗,才成功研制蓄電池。眾多文學巨作、科學巨獻無一不是毅力的結晶,我們設想一下,倘若前人不具備毅力,當今是否將會消失不勝枚舉的知識精粹?

綜上所述,獲取知識無疑是踏上成功之路的第一步,固然重要。但徒有知識,好比缺少帆布的船隻、缺少輪胎的汽車,無法行駛至成功的終點;猶如失去羽翼的鳥兒,無法翱翔於成功的天空中;彷彿缺失魚鰭的魚兒,無法暢遊在成功的海洋裡。因此,在邁出第一步之後,通向成功之路的步伐,則需要充滿自信、擁有毅力等因素帶動,光有知識是遠遠不足夠的。

周日茶樓觀光團

「二十八號!二十八號在不在?」穿著特色旗袍制服的服務員,放開嗓門高聲喊道,倒是與外頭立在枝丫上高歌的無名小鳥此唱彼和。

九點鐘,艷陽高照。中式風格的茶樓,裝修主調為朱紅色,典雅大氣又莊重。進門處的假山瀑布潺潺流水,燈籠造型的吊燈,雕刻著鏤空花紋的橫樑和栩栩如生龍鳳呈祥的頂梁柱,印有山水畫的屏風,搭配浮雕的紅木桌椅,青花瓷餐具。加上蒸爐裊裊升起的炊煙,煙霧繚繞,周圍的一切仿佛披上了薄紗,有著不真切的朦朧美,像是穿越到了古代。

許是恰逢星期天,加上放寬限聚令,茶樓內人聲鼎沸,這才平添了些煙火氣。有的食客舉起印著顯眼大字「週日精選」的菜單,一邊與旁人竊竊私語,一邊在菜單上比劃、勾選茶點,像是久經沙場的將軍在與軍師商討戰略,頗有指點江山的氣勢如虹;有的食客孤身一人,一會兒看看手錶,一會兒品茶四處張望,手指輪流敲打桌面,似是擊打著鏗鏹頓挫的鼓點,眉頭緊皺,隆起一座小山丘,全身上下無不在宣告耐心告罄;還有的大人在寒暄攀談,小孩則三五成群,聚在起霧的玻璃窗上「大顯身手」,或塗鴉一個又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符號圖像,或寫下幼稚又童真的字句。

工作人員有條不紊的各司其職。一些繫著白色圍裙的阿姨推著餐車,步伐匆忙、時不時開口提醒「小心看路」令來往人群注意避讓,又井井有序地上菜,留下一句「請享用」便前去下一桌;一些衣著旗袍的女侍應滿腔熱忱地向食客推薦菜式,眉眼洋溢著喜悅,可能是自疫情以來從沒見過滿座率那麼高吧,「要不要嘗嘗週日精選套餐?價格優惠呢!」「有菊花茶、羅漢果、普洱茶、龍井茶和鐵觀音,您要哪種?」「您是偏鹹口還是甜口呢?我比較推薦……」;一些戴著高帽的廚師,或站在灶頭前翻滾攪拌不同口味的粥,或站在展示櫃和蒸爐前詢問食客想吃什麼,戴著雙層口罩被高溫環繞,熱氣撲面,他們雖然各個汗流浹背,但是難掩笑意、樂在其中,想必也是疫情好轉的緣故。

電視上播放「星期日劇場」的聲音,人們交談的聲音,以及餐具敲擊發出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奏出莫名和諧的樂章。只有坐在靠近門口的那一桌人家,格格不入,像是有磁力一般牢牢吸引我的視線。

一家五口。儘管是星期日,可爸爸的頭髮依舊被打理得一絲不苟,西裝革履,襯衫上沒有一條折痕,紐扣扣到最上面的一顆,打著領帶、夾著領帶夾,衣著打扮和華爾街的精英們如出一轍。媽媽一頭濃密的大波浪棕色捲髮,即使要佩戴口罩,但也畫著精緻妝容,一襲潔白長裙將姣好的身材曲線勾勒出來,絲毫看不出是兩個孩子的媽媽。至於那對兄妹,看起來大概在上小學。還有一位兩鬢斑白,身形佝僂的老爺爺,歲月的痕跡佈滿在他溝壑縱橫似橘皮的臉龐、青筋凸起的手上,眼眶深陷、眼珠渾濁,不再似兩眼汪泉那般清澈見底的雙眸,飽經風霜。

明明是一家人,卻不曾交流溝通,甚至連眼神接觸都沒有。

除了老爺爺手拿星期天賽馬報紙,其餘四人人手一部手機。藍光照在他們面無表情的臉上,更顯冷漠無情,像是外表完美卻冰冷麻木的機器人。茶樓門口兩旁各擺放一棵橘子樹,正被空調吹得枝葉搖晃,好似在翩翩起舞,嘗試緩和氣氛。安靜而詭異的氛圍,彷如一張無形大網,將一家子籠罩、吞噬。

最終還是老爺爺打破僵局,「我約了老友喝完茶一起去賽馬。」他放下報紙,舉杯抿了口茶,等待回應。

「好啊,爸爸您注意安全。哥哥和妹妹明天上學,但是週末作業還沒做完,我還要回家輔導他們。」媽媽從自己的「小宇宙」掙扎出來,說罷,繼續機械式滑動屏幕。

氣氛再次跌落谷底。

直至上菜,爸爸頭也不抬地先後夾了蝦餃和粉果給兄妹倆,「這是你倆最愛吃的。」後者沉迷於手機裡的動畫世界,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他說的話。

「你們可不可以放下手機,好好吃飯!」老爺爺在沉默之中爆發。

「爸,我工作忙您又不是不知道。」爸爸微微皺眉。

「我有些事情要處理,爸您消消氣。」媽媽神情略有尷尬。

兩個孩子仍然低頭不語。老爺爺見狀只是無奈地歎了口氣,雙眼無神空洞地凝視前方。

不是因為城市「快節奏」失去了看天上雲卷雲舒,庭前花開花謝的時刻;也不是因為都市「壓力大」一直處於苦被明月累的困境。其實不過是中了先進科技的煙霧彈,讓我們不經意間錯過世間美好,剩下的只有生活的一地雞毛。近在咫尺,卻是咫尺天涯。留給我們和所愛之人相處的光陰,難道經得起如此虛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