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常說忘記就不會痛苦，但是時間不會賦予任何一個人忘記的權利，我在時間的流逝中與回憶交纏。寬敞的房間裡，卻裝不下外婆細小的身軀，廚房裡也不會再傳來粽子的香味。若有第25個小時，我想我會把那記憶中的粽子變得刻骨銘心，粽子的味道變得清晰。
時針剎那間開始轉動，原本只有指針轉動的時鐘旁，多了個陌生的身影。我穿梭在回憶裏，外婆坐在藤椅上的模樣是那樣的難忘，但卻在這一刻清晰地展現在我眼前，「外婆……」我輕聲喚到，我只怕再大聲點這場美夢便會驚醒，這來之不易的一切會變成泡沫化為虛無。「囡囡！」熟悉的嗓音先像一陣風撞進耳朵，靠近時又軟得像棉花，輕輕蹭過我的耳尖，再次聽到這聲音仿如隔世，我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回應，眼前的一切是否真實呢？外婆緩緩地站起來，她佝僂著背，雙腿也哆哆嗦嗦的。白髮像悄悄蔓延的雪，把黑髮慢慢吞没，直至她的頭上再也不見黑髮的痕跡。臉上不知何時被皺紋覆蓋，皺紋覆蓋的臉上笑容不減，我總能在她的眼裡看見自己的身影，是那樣的清晰，似波光粼粼的池水，總能映射出太陽的光芒，在外婆的世界我便是那太陽。外婆穿著嶄新的衣裳，與略顯破舊的長褲形成鮮明的對比。「外婆。」我喃喃自語著，外婆臉上洋溢著笑容，是秋天裏溫和的暖風，帶走了我的愁緒。「已經二十三點了！還傻愣著幹嘛呢！」不似那天的沙啞，這刻我才深刻意識到眼前的一切是真實的。「外婆，你……」我疑惑地問道。外婆的嘴角輕微地向上勾，嘴角上揚的弧度藏了不少的秘密。廚房裏傳來陣陣粽子的香味，我的腦海裏頓時浮現外婆離去的那天，滿是粽子香味的廚房，在那天後像是千里馬失去了他的伯樂。廚房裡再也沒有傳出熟悉的味道；再也沒有散發閃耀的光。從此便失了色彩，只剩黑白。「若有二十五小時，我會讓記憶中模糊的粽子變得清晰。」在外婆墳墓前的自言自語，可能是上天眷顧，願望成真。
「外婆，我想跟你包粽子！」我鏗鏘有力的嗓音在空間裏迴盪，我不知什麼時候這場美夢會破碎，我只好珍惜當下，讓它不會成為未來的遺憾。外婆笑容不變「好！」，在我轉身的瞬間，外婆眼裏閃爍著的淚花掉了下來，落在地上卻無聲無息的。徐徐走進廚房，思緒飄向從前，當我還是一個小孩的時候，總會跟在外婆身邊，看著外婆忙碌，偶爾會為外婆打打下手，但我最喜愛的是靜靜地蹲在一旁，看著外婆指尖熟練地將粽叶折成漏斗狀，粽叶在我眼裡裝著無限幻想：有時像自由自在的鳥兒在裡面翱翔，有時像美麗大方的公主在裡面起舞，有時又像英勇無比的英雄在裡面戰鬥。但最後出來的只有一雙滿是老繭的手，那雙「醜陋」的手抓起一把晶瑩剔透的糯米，手腕輕輕一轉，米粒就乖乖地填滿了粽叶的縫隙，粽葉滿載而歸。我在一旁看得呆若木雞，外婆總愛叫我下手嘗試，我總是心中抱怨外婆為難我，卻不知當中的奧秘。我不知怎樣下手，外婆沒有生氣而是輕聲細語地指點著我，她說「米要泡夠時辰才糯，繩要紮得緊實才香」，我盯著她把紅棗塞進糯米裏，再看著糯米包裹紅棗，彷彿在給粽子藏起小小的驚喜。思緒在外婆的呼喚中回憶被打斷，「你還記得小時候我怎樣教你的嗎？」外婆眼裏泛著星光對我說道，我跟隨著回憶一步步包著粽子，粽子很醜陋，糯米不是多得溢出來，就是稀有如鑽石。外婆沒有責怪我，反而如從前般為我「擦屁股」。愧疚如潮水般湧了上來，我後悔當初沒有認真學習。
時鐘不合時宜地發出聲音，「布谷！」這是我央求外婆好久才得到的布谷時鐘，原來已經是二十四點了，指尖正緩慢地向二十五點進發，真的會有二十五小時嗎？我不敢有一絲怠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婆手上的動作，複製粘貼般把動作抄下來。終於一個有模有樣的粽子映入眼簾，外婆欣慰地看著我，我心中感慨萬千，感動自己終於學會了外婆包粽子的手法的皮毛，慨嘆這一切太遲。我馬不停蹄地繼續包粽子，在外婆的墳墓上，我祈禱著第二十五個小時的到來，現在卻懼怕著二十五點的來臨，祈求能與外婆再見面，又害怕見面的結束。粽子一個個堆積在桌上，原先空蕩無比的桌子，現在佈滿了粽子的痕跡，亦是我與外婆最新，更是最後的回憶。我一邊包著粽子，一邊流着眼淚，淚水混合在粽子裏，我想這個粽子一定不好吃。外婆看著我淚流滿面，沒有像小時候般安慰我、輕撫我，我想外婆你也知道世界上沒有第二十五個小時，外婆你也知道離別的痛苦吧。本來代表美好的布谷時鐘，現在變成了惡魔的低吟，二十五點到了。她又輕聲念起那句熟悉的話「米要泡夠時辰才糯，繩要紮得緊實才香」，外婆的聲音不知何時帶了點哽咽，我點頭應諾。終於在分針離開時針的瞬間，粽叶裹著糯米的粽子一個個排隊走進蒸籠，蒸籠縫隙裡傳出陣陣水蒸氣，隨著灶火漸旺，便傳來陣陣清香，一開始帶著點粽叶的苦澀，後來便是糯米的微甜，底下的沸水咕嘟著翻涌，偶爾有細微的小水滴滴落，砸在灶台上，亦砸在我心頭，伴著越來越濃的香氣，整個廚房都暖融融的，像是被太陽照耀在每個角落。但我的身體卻是冰冷的，我從未驚覺時間的流逝，粽子還在蒸爐裡，我盼望著它能快些出爐，各種祈禱和發誓的話語在我嘴邊回蕩。突然外婆的手輕輕撫上了我的頭，我呆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外婆說「別擔心。」我在擔心什麼呢？不完美的粽子？外婆的離去？外婆不能嘗到粽子？第二十五小時的結束？都是。時針看穿了我的顧慮，可能是不想讓我順利，走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我緊緊擁著外婆，不想讓她離去，外婆與我都沒有開口只緊緊相擁，豆大的淚珠滴落在白髮上，蒼老的皮膚劃過了一道道淚痕，緊緊相擁演變成相擁而泣，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不要命地向下掉。「外婆，我愛你。」話語結束的同時，「布谷！布谷！」一切像是沒有發生過般，原來只是夢一場嗎……世界上是不會有第二十五個小時的。
我顫顫巍巍地站起來，粽子應是早有預謀，應是想看見我哭泣是醜陋的樣子。我熄掉了灶火，周遭安靜極了，空氣像是凝固，我急切地拿起粽子，粽子還往外滴著水，我像是感覺不到燙，狼吞虎嚥地吃著粽子，粽子的香味在口腔蔓延，我痛哭流涕地說:「外婆，粽子真難吃。」粽子香氣四溢，廚房又有了生機，而我是唯一的例外，我行屍走肉地離開廚房，粽子的味道仍伴在我身邊，是那樣的清晰。第二十五個小時彷彿只有我一個人在經歷。人們常說只要忘記就不會痛苦，但這份痛苦我想永遠記住，我想讓它成為刻骨銘心的經歷，因為它不只是痛苦，更是美好的回憶。「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第二十五個小時是終點也是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