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姊姊年長我十歲,我倆是忘年交。我的姊姊,既不是典型的舊社會女性,也不是革新的新時代女將,所以是個一言難罄的姊姊。
我有意區分姊姊與普通的表堂姊,因為她其實不是我同氣連枝的親姊,所以我愛喊她荔姊。姊姊有著濃眉大眼,這使她看起來明豔動人。而且即使姊姊早些年打扮過時,也遮不了她的天生麗質。不過最令我羡慕是姊姊與生俱來的文藝氣息。姊姊自幼閱《參考消息》——由新華社主辦的中國報紙,報道時事與分析。對。姊姊對報導常有感慨領悟,似乎她有蔡琰的善感,有李清照的豪情,但我看見更多是舊社會的守舊固執。
首次與姊姊的回憶在我兩歲。青澀的她從老家來我家暫住兩年。我想親近她,卻不懂表達。於是鬼使神差的,我把一口茶銜在嘴裏,躡手躡腳爬到正在午睡的姊姊身旁,對著她熟睡的小臉一張嘴,茶水直刷刷倒下。她驀然醒來,慌忙拿枕邊報紙胡亂擦擦臉上的茶水。兩歲的我欲與她玩耍,卻用錯誤的表達方式。她之後仍待我如初,儘管多了小心和防備。她返鄉那天,我哭得稀裏嘩啦,甚是不舍。但後來我們提起此事,她只說跟小孩計較那是徒勞,卻沒告訴我,那報紙其實是她最珍愛的專欄。
再見姊姊時,十九歲的她正在田裏割穗。她身穿花格子襯衫、藍麻捲筒褲,背個籮筐,手拿七字型鐮刀,汗流浹背的。我大喊一聲荔姊,嚇了她一跳。我走近,她高了、瘦了,也憔悴了。我得知姊姊雖在高中時輟學,但愛看書報,所以我特意拿書找她念,這時她會高興地喊我「小妹」 。有次我找她途中聽見伯母悄聲:「她一走我就懷了男孩……當初不該讓她上學……找戶人家把她嫁了吧。」 伯父沒吭聲。我默然回房,只有這次我沒去找姊姊閱讀。
姊姊總勤懇地到地裏忙活。但她也抽空帶我看人趕羊、偷溜到鎮上買報。姊姊對父母禮貌莞爾,但我不同。看著我氣喘吁吁地向她跑來,她笑;我不懂書中主角的情愛,她笑;我讀錯報紙上的字,她笑著指正、笑得開懷真實。而且她愛和我說新聞,常是舊聞,就連「本報榮獲高層領導人題詞」 她也能娓娓道來一整天。就這樣,聽著她銀鈴般的笑聲,我在老家不知不覺待了一個月多,直到她遵父母之命嫁人。現在,一閉眼,盈盈的笑聲縈繞耳畔。我願跟著那笑聲的主人去到天涯海角,不必擔心,不必說話,不必思索,卻能感悟快樂的人生。
最近我有幸在親友聚宴中與姊姊相遇。離婚後的姊姊撥開親戚們的閒言碎語,款款向我踱步而來。我知趣地對她離婚一事隻字不提,她卻像個局外人般與我訴說她的事情。聽後沉默良久,我問她為何遠赴上海學手藝,她說是為了遠離這是非之地。猶豫片刻,她又淡淡道:「那逝去的像流水,像雲煙,多少銘心刻骨的人生巨浪襲來了又褪去褪去了又襲來,多少人事在其中,而沒有一樣是留得住的。」 她看我似乎不太懂,又笑了,如沐春風。「總之現在我不必擔心三餐溫飽,還能寄些錢給弟弟和父母呢。」 她微笑著,眼睛彎成了月牙。「以後有機會,寄你些我看有意思的書報。小妹。」 這話勾起許多往事,我鼻子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奪目而出。終究她是經歷了許多,才從村裏靦腆的黃花女蛻變成城中自信俐落的玉雕師,還說了這麼一番深奧的話,我是無法體會的。
在此之後,我不時收到從上海湯臣一品寄來的包裹,全是些人生哲理和中國時事評論,附送毛主席語錄書籤幾張。可這次是由老家寄來的,我打開一瞧,竟是一份陳舊的《參考消息》!我小心翼翼地翻開,是姊姊以前最喜歡的週二專刊「觀察中國」 ,刊的首版上還印著魯迅先生的手跡。我哽咽,拿起姊姊的親筆卡片,久久不能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