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

「鈴」手機的提示音響起。看向那泛光的屏幕,映入眼簾的是一則來自於某個通訊軟件群組的訊息。

「各位,很久不見了!接下來聖誕節,我們要約一下嗎?」

甫看見這則訊息,友人親切的聲音隨即在我耳邊響起。看著他在群組中鍥而不捨地追問大家的日程,我不禁想起,曾幾何時,我亦有過那麼一段總是充當統籌者的歲月⋯

「對了對了,我想約大家出去看電影,你說好不好?」

「好啊,難得考完試是應該要輕鬆一下的!」

「那麼,約人的事情就交給你咯!」

這,是某次考試後一位朋友傳來的私訊。同樣地,也是我第無數次當聚會的統籌者。或許是性格使然,在別人對於某些事情拖拖拉拉、搖擺不定的時候我總會好管閒事地拉上一把。幾年下來,的確是交到一班好朋友,卻總是覺得,大家似乎有點過份依賴了⋯

「事情就是這樣了,各位有沒有什麼時間地點是比較方便的也可以提一下喔!」

第十次在群組詢問大家的意見,八個人的群組,回覆的僅僅三個,把對話框往左一推,大大的正楷字體,清晰地寫著:「全部已讀」。看著這四個清晰無比卻又讓人無可奈何的字,我只好打開了一對一的對話框,一一聯絡那些不曾回覆的人,來與不來,總是要給個說法吧。時鐘滴答滴答地往前走,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過去,手棒著一本練習簿的我第一百零一次無意識地望向那始終沉靜如初,安靜地躺在桌子上的手機。終於,「鈴」一聲,那讓我引頸以待的提示音總算響起了!可是,萬萬沒想到的是,數小時的翹首以盼,換來的只是一句「你決定吧,我再告訴你」。

坦白說,要是這樣還不灰心一定是騙你的。可是,每每看著大家出來聚會的時候臉上的喜悅和滿足,讓我漸漸萌生了一份責任感。也許,我不做的話,就沒有人會做了吧。抱著這樣的想法,我漸漸成為了朋友間聚會的常任統籌,也在挫折和氣餒中成功約了一次又一次的聚會,得到了一份特有的滿足感。

然而,在不斷的挫敗面前,再有耐性的人,也總會有爆發的一天。當每次的付出都被視為理所應當;當大家都只為自己著想;當沒有人在乎自己的感覺,曾經多熱的心也會漸漸變得冰冷,不再願意付出時間心血,不再信奉「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精神⋯

「說好了大家,活動完了要保持聯絡,再約出來吃飯喔!」

「好!」

這,是某個校外活動完結之前,大家所說的話,然而,數月過去,原本總是置頂的對話群亦隨時日流逝一點一點地往下掉,從第一到第五,從第五到第八,一直掉一直掉,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個曾經熱鬧不已的群組,剩下的只有大家閒時零零星星的幾句問候。看到這個局面,不禁感到有點唏噓。或許正正是衝著這點唏噓和歎息,一向活躍於組內的我,當仁不讓地再次擔當聚會統籌者的角色。

原來我以為,事情會像過往每一次跟朋友們聚會般,雖然一波三折,卻總有個圓滿的結果。可惜,天意弄人,我這個堪稱「專業」的聚會統籌,這回卻結結實實地碰上鐵板了。

「十二月快到了,讓我們來選一下時間吧!請打上大家可以的日子⋯⋯」

一個月內,第三次改變同一句話的問法,第三次在群組內問同一條問題。十五人的群組,十四個已讀,七個已讀不回。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早前嚷著要約吃飯的人一個個地銷聲匿跡,在對話中總是見不著他們的身影。這樣的情形,讓我不禁回想起暑假期間,大家應當協力完成的一個個項目,不知何時開始,卻變了三人會議。一次又一次約定排練,一次又一次的失約,過往種種的不憤,似乎藉著這次的聚會一點點地爆發出來。或許有人會說我小氣記仇,可是,那種只有自己一人堅持的感覺,並不好受。看著再次沉底的對話框,我只能報以一絲苦笑,然後緩緩地關上手機屏幕,再度投入書海之中⋯⋯

也許,在每個群體中總會有那麼一個人,每次都自告奮勇地當起聚會的統籌者;也許,大家都習慣成自然,並不覺得有何特別;也許,那個人本身也不介意,甚至樂於為了所在乎的人勞勞碌碌、忙前忙後,為的只是換取大家一段快樂的時光,一個美好的回憶。可是,當一個人的付出總是被當作理所當然,甚至一次次遭到冷待,又有誰能夠堅持下去呢?

可能有人會說:「他是自願的,又不是我迫的,關我什麼事呢?」然而,又有誰想過,這一個或者這一群自願者的初衷到底是什麼呢?很多人都說,一段關係,在乎的一方總是輸家。這些人也一樣,因為在乎,因為是發起者,所以一切都看似是自討苦吃。可是,如果沒有了這些願意付出的人,大家的關係又將會何去何從呢?

「鈴」,手機的提示聲再度響起,同時亦拉回了我早已飄遠的思緒。眼看著友人興致勃勃地招人參加聚會,我忙不迭地在對話欄上打上空閒的時間作出回覆。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要用「忙不迭」來形容,我只能說,我不希望,他成為,下一個我。

下雨天

我想過最浪漫的場景,
是清晨小路,步伐緩緩
微微小雨,有枝落葉,有你

我想過最浪漫的時間,
是黃昏過後,夜色未晚
初雨擁地,有鳥低鳴,有你

我想過最浪漫的事情
是相視而笑,默契依然
大雨傾盆,有心跳聲,有你

我想過最浪漫的告白,
下雨天,你在左側,
為我撐著一世的傘。

全校鋼琴總決賽

在潔白而又不失莊嚴的禮堂中,一台黑得發亮的鋼琴靜靜地屹立在舞臺的中央,猶如一名身穿燕尾服的紳士一樣,低調而奪目,散發著高貴的氣質。 一個又一個的小腦袋靜靜地走了進來,形成一道又一道黑漆漆的人牆,同學們彷彿被鋼琴高雅的氣質所深深吸引,全場鴉雀無聲,連呼吸聲也能清晰地傳入耳中。

忽然禮堂上的燈全部熄滅,一道強光射向舞台的中央,只見一名身穿白色禮服的少女站在台上,她用清脆如黃鶯的聲音,輕輕地說道:「歡迎各位在這一個明媚的午後,來到禮堂中欣賞本校的鋼琴總決賽,現在!歡迎有鋼琴王子之稱的——杜致旻同學出場!」

只見一名高大的男同學昂首地走了出來,猶如一隻高傲的孔雀一樣,臉上帶著對冠軍志在必得的笑容,我轉頭看向黑漆漆的人牆,沒有人是不在歡呼叫好的。我把視線重新轉回舞臺上,杜同學早已伴隨如雷的掌聲走到鋼琴前,他優雅的坐了下來,他先前臉上輕鬆的笑容,忽然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認真嚴肅的表情,他輕輕地閉上眼睛,一隻手緩緩地抬起,靈活地在鋼琴鍵上舞動起來。我輕輕地閉上眼睛,腦中所浮現的是一對優雅的貴族,在舞池中輕快地跳著華爾滋 ,隨著鋼琴聲的加速,他們的舞步亦越來越快,越來越多樣化,忽然鋼琴的聲音再次緩慢下來,而我腦中的小人亦停下舞步,優雅地向我躹了一躬,緩緩地離去。

我的耳邊響起了如雷霆一般的掌聲與叫好聲,男同學在扯開嗓子地大叫「再來一首!」女同學捧著微紅的臉不停地尖叫,而老師亦為剛剛精彩絕倫的演奏而起立鼓掌,看來,大家亦和我一樣,被杜同學的琴技所深深折服了。

忽然我身邊的吳同學低聲地在我耳邊說到「杜學長果真是我們學校當之無愧的鋼琴第一名,怎是旁邊的胖子能攀比的?簡直是不自量力!」我笑著認同了,同時亦把視線轉到坐在二號參賽選手位置上的學生身上。他身型肥胖,呼吸急促,不停地用紙巾擦著臉上的冷汗,一看便知道是緊張過度了;相比旁邊悠然地坐著的杜同學,還有可比嗎?冠軍的人選不言而喻,我放鬆了自己的站姿,漫不經心地等待著下一場演奏的開始。

身穿白色連衣裙的主持人再次回到台上,輕輕地開口:「杜同學的演奏真是精彩絕倫!不過下一場演奏的可是這次初賽、分賽中的黑馬,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洪俊鋭同學!」

只見洪同學驚慌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但由於用力過猛不慎撞跌了椅子,引得全場哄堂大笑,就連杜同學亦不屑地笑了一下。洪俊鋭慌忙地把椅子放回原位,匆忙地跑到鋼琴前,因跑動而不停震動的肥肉再次成為觀眾的笑柄,他手忙腳亂地落座,臺下的哄笑聲讓他的臉像紅得像猴子屁股一樣。 他先用紙巾擦了擦頭上的虛汗,深呼吸了一下,把雙手放在琴鍵上,閉上眼睛,低音調的琴音迅速吸引了觀眾的注意力,從第一個音符出來後,台下便肅靜一片,哄笑聲亦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觀眾無一不全神貫注地聆聽著。

我連忙閉上眼睛,感受著由低沉而激昂的琴音所創造的世界,映入腦中的先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寧靜而威嚴,平和而慈祥。忽然琴風一轉,變得激昂而壯烈,猶如置身於戰場中,千軍萬馬在身邊飛馳而過,悲壯的烈士不停地殺戮,肅殺的氣氛彌漫在戰場中,多少戰士凱旋而歸,又有多少戰士壯烈犧牲,在戰場上我的身影是如何的渺小,寒風冷得刺骨,我由心底真切感受到悲痛為何物。

琴音逐漸緩慢,並變得清脆,有如孩童鈴鐺般的笑聲,把我從刺骨的寒意中帶出,讓我如沐春風。接著便緊孩童的腳步,奔跑在田野間,嬉笑在溪水間,沐浴在春風中,放聲的大笑。累癱在一望無際的草原間,慢慢地,輕柔地合上雙眼。

隨著腦中的我安然入睡,現實中的琴音亦逐漸緩慢,直至靜止。我頓時睜開眼睛,全場的人無一不詫異地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臺上的演奏者,久久不能回神,洪同學向台下深深的鞠了一躬後,觀眾依然未回神,他便不知所措地站在台上,眼泛著淚光,估計是覺得自己的演奏不堪入目,觀眾才這般反應吧!他低著頭如小豆子一樣的眼淚滴落在舞臺上。

杜同學第一個反應過來,站起身用力地鼓掌,他的掌聲喚醒了意猶未盡的同學,如打雷般震耳的掌聲在台下響起,連老師校長亦站起來送上掌聲,歡呼聲叫好聲連綿不斷,洪同學被這樣的變故嚇到了,他破涕為笑,享受著觀眾的叫好聲。

今次的冠軍毫無疑問的是洪進鋭同學,而杜致旻同學雖然位居亞軍,但卻表示輸得心服口服,並立志在來年重奪冠軍,而這一場比賽亦被我深深地刻在腦海中,每次回想,總會覺得洪同學的琴聲就繚繞在我耳邊。

那個地方

有一個地方

總能牽引着我的心

那里不算繁華

但卻平凡樸素

在那里,

我不用與時間競賽

我可以慢下來,

放下緊張的步伐,

吹吹風,散散步

那里有我的家人

有我思念已久的親情

在那里,

我可以陪陪我的家人

彌補我常年在外,

不能陪在他們身邊的遺憾

那個小村莊裡面

住滿我所有的童年回憶

可是,時間回不去了

有些的遺憾也不再能彌補了

但,這依舊是伴我成長的地方

依舊是我熱愛的故鄉

你憑什麼審判我的靈魂

        上世紀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卡繆的經典之作《異鄉人》,故事主要探討了主角莫梭單因其性格和行為不符合社會的道德價值的標準,便被法庭、被輿論審判,最終被定罪處死。確實,莫梭「天理不容」,在母親死後下葬時毫不在意;守靈時打瞌睡;母親死亡日期、年歲全然忘記;母親死後一天便結識新女友而且與其發生關係,只因陽光猛烈精神晃恍而槍殺別人。

        「天理不容,罪無可赦,死不足惜」

      可是,是什麼驅使我們定莫梭的罪,是什麼讓我們覺得他天理不容,什麼是「天理」?

      顯然的,是我們的道德規範,是我們的法律,定明我們「應該」孝順,法律約束我們不可殺人。這是「人類的道德」,可是這道德的準則是如何定立的?是先驗的嗎?是我們出生便已經存在的嗎?試想像從小便在野外森林生存的野人,他們同為人類,可當他們碰見別人,第一時間會泛起敵意亦或善意?叢林法則物競天擇,想當然會激起敵意保護自己,甚至不惜殺敵以求存。

      此一思考實驗足以證明道德的標準是由社會形成,而非先驗的,因此足證絕無人類「必然」要守的道德標準。我們把社會、大眾,統一的道德加於社會內眾人身上。此刻整體性大於個體性,個體本身的標準很快將被泥滅。然而,終有個體的準則是全然不同於社會,如書中主角莫梭,對他而言,母親之死只是一個概定的事實,而不存在或極少存在個人的情感,如悲傷、悲痛,別人認為母親之死我們必然要痛哭流涕,這種行為對莫梭而言是荒謬的。

     對莫梭而言,社會價值是荒謬的。

     異鄉人一書被稱為存在主義的經典之作,用以探討人存在於社會中,或更簡單的,存在的意義。存在應該為何。生存是荒謬的,縱使筆者我身為基督徒,可我必須承認人類絕無可能知道形而上的事物,我們不清楚死後有否來生、天堂、地獄等世界。

     YOLO,you only live once.每個人只能活一次,我們在自己的生命裡總有時候需要面對自身價值與社會大眾的相抵觸的時候,對我而言,自身絕對大於社會,別人的想法,批判,與我何幹?

 「我知道這世界我無處容身,只是你憑什麼審判我的靈魂。」我買異鄉人一書之上的封面有此一文案,確實是異鄉人一書最好的作結。面對別人與你價值取向相抵觸,別人認為你天理不容、罪無可赦時。最好的答覆便是「關你咩事」。

最後的飛行棋

比賽結束的廣播隨即響起
但,我們卻差一步才勝出,差一步而輸了
就算比賽過程鬥得難分難解
輸了就是輸了
並不會發生像平時的作文題目— 『能從輸了一場比賽而明白某道理』
因為這就是現實
現實就是殘酷

禮堂明明有充足的光線
但卻好像照不到我一樣
儘管我擺出對賽果漠不關心的樣子
我的心也猶如沉在大海中被水壓壓迫
就算騙到他、騙到旁觀者、騙到對手
我也欺騙不了我自己
就算我盡力克制我的臉部表情
我的心也在哭天抹淚
並沒有人察覺或發現到我的心思
而我也打算將其埋至深淵

面對旁觀者的嘲笑
我並沒有憤怒
面對對手的歡笑
我並沒有妒忌
只是覺得有滿是空虛的錯覺

因為重視的既不是輸贏的問題
亦不是為了其他什麼的
而是因這是「最後一次」的緣故
但是我和他卻在第一輪就結束掉
無法再和他走更遠,走下去
師生活動週開幕第一天便面臨終結
這一敗留下心中的遺憾
現在我只能默默地注視著他
他那笑嘻嘻的樣子
就只剩下少許的時間還能看見

反之我什麼也做不到
連製造印象深刻的比賽回憶也做不了
我就是如此百無一用
可是我能祝福他
願他在文憑試獲得良好成績

然而我們的最後
亦是他的新開始
時間會一直流逝
不管發生什麼事
畢業的就會離開
然後是新生來臨
一直重複……
每人都會向前行
就如飛行棋會一直向目標進發

我走出操場上
抬頭看著和我截然不同的藍天
樹葉隨風落下
我能理解到的可不是什麼道理
而是似有似無的感覺
對完結及離別的失意而已

願你一切安好

你,不曾存在我的回憶里

我,只在你生命里短暫的路過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你,還在我身邊

家人無數次的告訴我,你,不稱職

而我卻總是安慰自己,你,是疼我的

照片上的你,笑的是多麼燦爛

記憶中的你,是多麼的模糊

現實中的你

看不見…摸不著…

每當我在夢中遇見你,

伸出手想撫摸你臉龐的時候

睜開雙眼,一切都化為虛有

你的宿命是隨風而逝

我的回憶是淚水漣漣

願你一切安好

足印

小時候,母親總是不在香港工作,不是歐洲,便是一大堆不熟悉的國家,大概每半年見一次,她也不會逗留太久。

也許,就在那刻開始,我學懂甚麼叫寂寞。

那時還沒有手提,我們唯一的連繫,便是透過信件來溝通,我那時還是不太懂為什麼要寄信,明明電郵早已普及了,不過也罷,每逢星期五,我總是狂奔回家,執起鉛筆,寫起週記給母親去,而母親總不要求我寫甚麼,但卻要求我每次都要寄一張自己的足印給她。

對此,我的小腦袋想不通原因,但王命不能違,於是,每逢星期五,我便和小伙伴,到家後的小山丘去玩,然後在濕軟的泥土上,如大人謹慎地蓋章般,輕輕地踩下去,再等個數分鐘,小心翼翼地移開,生怕鞋子的坑紋會弄花了,再拿出數碼相機,把足印拍好,接着把照片沖曬好後,便興高采烈地往郵局寄信去,每次,我都滿懷期待地等着母親的回信。

然而,不知道何時開始,朋友的話比父母的更重要,我怕拍足印這件幼稚的事,會給朋友嘲笑,會給朋友說點甚麼,我又怕掛念母親的情緒會顯露出來,給人說是孩子氣,於是,我漸漸沒有再寄信,也沒再把我的足印寄給母親。

這段寄信與收信的日子,隨着成長斷了。

直到,我獨自到了英國短暫留學,那時正好是臘冬的季節,英國那邊下雪了,我突然想起了拍足印那件事,於是,我一時興起,便走到雪地上,緩緩地踩在厚雪之上,把足印傳給了母親,我卻沒得到任何回覆,我只收到已讀,於是我隔天便致電給母親的助理,助理一來便是說:"你母親到現在還在談論這件事,真要命。"我不由得笑了,問:"甚麼嘛,不就是一個足印?" "不淨只呀,我想你母親收到的不只是足印。"

這句話,深刻地烙在我心頭裏去。

她透過我的足印,看到甚麼了?也許看到我長高了,去過甚麼地方了,走上了一條怎樣的道路,看我是不是掛念她。

而我,卻不曾察覺。

我追溯着自己那些足印,儼然已不少,但縮窄到我倆,翻遍了腦袋,也廖廖可數,我又想起那段期待着母親回信的日子,我的淚水早已湧出來,把雪都溶掉了。

但願在接下來的日子,不只出現自己的足印。

我的姊姊

兄弟間吵吵鬧鬧,閒時來打一場架,拳打腳踢倒是平常事。姊妹倆打打鬧鬧,動輒胡扯頭髮,甚至出動到拖鞋,該是電視劇裏才出現的情節。我的姊姊阿雯平時待人溫文有禮,心情不佳時待我卻像隻發怒的牛,閒時又會與我談笑風生,看這兒笑那兒的,像換了個人般,所以是個有趣的姊姊。

依稀記得,姊姊小時候一直到初中都是頂着個及肩蘑菇頭,額前有些小碎髮,直到中學四、五年級的時候才留了一把長髮。姊姊的頭髮從小就烏黑濃密,每次跟親戚聚餐,都總被評論一番,而我則什麼都跟姊姊落了一大截似的,我的頭髮一向跟姊姊比都是稀薄偏啡的。親戚們也總只會讚嘆我的頭髮有多滑不溜手。然而,我跟姊姊的希冀卻往往跟現實相反,姊姊想要頭髮薄一點,顏色柔和點,我卻想要頭髮更烏黑濃密點。

姊姊的皮膚不算晢白,有着一雙鳳尾眼,可我腦海裏對姐姐的第一個記憶,卻不是他的模樣,而是姐姐的腳丫兒。也許小時候的記憶已經逐漸淡忘了吧。長大後回想起來,跟姊姊的第一個記憶竟是幼兒園的時候一塊兒洗澡。小時候媽媽幫我們姊妹倆輪流洗澡,通常都是讓我先洗。每次我要洗完了,就總愛賴着不走,拿著蓮蓬頭一直地淋水,媽媽也就只好先讓還未洗的姊姊進來。對姊姊的第一個記憶就是她跨進來浴缸,那稍比我大的腳丫兒,腳上還有條媽媽親手織給我們姊妹倆的腳繩。每一次我們姊妹倆在那橢圓形的浴缸裏「相遇」,就是段歡樂時光。誰搶到了那散發着光芒的蓮蓬頭,就肆無忌憚地向對方灑水,對方又會用那雙微不足道的小手板兜着水撥來撥去,來來回回著一場又一場的水戰。然而,通常佔了上風的都是我姐,而我則成了從水中鑽出來的一人。就這樣,跟着他手中的蓮蓬頭,我被撥了兩年多,直到他去了九龍的姨母家住。現在,一閉眼,我還能看見那雙有點黝黑的腳丫兒。我願跟着她一直撥水到天涯海角,不必擔心,不必說話,不必思索,卻能玩遍整個世界。

到姊姊回來一起住的時候,我已是個中學二年級生,而她也已經中四了。這時候的姐姐對我來說有點陌生,更有滿溢久別重逢的感覺,更多的是溫暖和親切感。我下意識地看了看姐姐的腳丫兒,發現她還帶着當年的腳繩,而我的早就因歲月的磨洗而變得殘舊,多年前就沒再戴了。姊姊見狀,就知道我的心思。才知道,原來她的腳繩是姊姊自己按着原本的重新再織的。還以為,姊姊的腳繩是怎抵得過時間的侵蝕。

那逝去的像流水,像雲煙,多少七彩絢目的腳繩,織了又舊,舊了又織,多少人事在其中,而沒有一樣是留得住的。

隨着姐姐搬回來住,我們姊妹的情誼也接着更熾烈地燃燒着。我們可以上同一所中學,去同一所補習社。每逢周末,姊姊又會主動教我彈鋼琴,那可是我幼兒園的時候看到有人演奏就興致勃勃地說想學的。從指法、音母到鍵盤,姐姐都不厭其煩地教我,像對認識多年的知心好友。到了晚上,我常常搶在她跟前去洗澡,又擺出一副囂張勝利的模樣,總讓姐姐氣得直跺腳,每次她想要跑過來扯我頭髮,都被我先關上了浴室門,但當我洗完出來了,姐姐都總愛折磨我一番,好讓我見識見識她的厲害。

每一天每一夜,就這樣打打鬧鬧,互相捉弄,談心事說八卦,也許,這就是姊姊和妹妹間難離難捨的情誼。

祖孫情

自從有記憶以來,每逢新年假、暑假這些長假期,爸媽總會帶我和姊姊回廣州探親。每次回去,都是住在奶奶的家。我的奶奶瑞芬,既不是那種愛把親情掛在口上、把關心完完全全流露出來的人,也不是那種嚴厲、要求孩子幹一番大事業的長輩。她比較含蓄,但是她的舉動,無不訴說著她的溫柔和關懷。她是一個慈愛又含蓄的奶奶。

我的奶奶,有著一頭及肩的銀髮,平常喜歡把頭髮整整齊齊的束在腦後,顯得特別精神抖擻。奶奶的眼睛不大,卻很有神,她的臉上也沒有甚麼皺紋,只有笑得歡時才會有些褶子。奶奶許是怕冷,每次見她,她都是穿著長袖衣服。她的衣服以深沉的顏色配上上花紋為主,甚少有花哨的。她也不喜穿金戴銀,只在手上戴了一隻翠綠的玉鐲。

談起奶奶,不得不說每趟回奶奶家時,總能看到兩隻又肥又壯的雞被奶奶養在棄置的雜物房中,我和姊姊在香港甚少見到活雞,感到新奇,就要到雜物房中鬧。奶奶也只是笑笑,還給我們一碗米,讓我們撒在地上給雞吃和看它們啄米的樣子。只是每次我和姊姊鬧騰過後,奶奶就會帶一隻雞到街市找人替雞拔毛和放血,好在晚上給我們熬雞湯喝。奶奶熬的雞湯熱乎乎的,甘甜味留在口腔久久不散,也能暖胃,我和姊姊每次也要喝上三大碗才能心滿意足。儘管如此,奶奶每次依然會說道:「多喝點!湯中加了淮山、杞子,多喝就健康了!」,我和姊姊則會樂呵呵地答允。那時,祖孫仨圍在一桌子喝雞湯,感覺特別溫馨,湯也特別的甜。雖然我和奶奶不是似母女般朝夕相處,也沒有甚麼叫人激動的特別回憶,但這些珍貴而平淡溫馨的片段卻更使人回味無窮。

奶奶有晨運的習慣,所以即使年過七十,仍然健步如飛,與我這種年輕人一起走也毫不遜色。而奶奶每次晨運過後,總會給我捎一碗豆腐腦兒。奶奶知我喜愛吃甜,每每也叫店主多加幾勺黃糖。我吃的時候,是甜在舌,也甜入心。有次不經意問起奶奶何時出的門,才發現她早上五時已出門晨運,更是使我這種視「早起」為一大難題的孫女五體投地。

奶奶晨運回來後,喜歡坐在陽台邊的藤椅上看《羊城晚報》,看廣東省發生的大事小事。天熱時,會拿著個蒲扇在旁邊扇。那時陽光灑在奶奶銀白的髮絲上,灑在奶奶碧綠通透的玉鐲上,灑在奶奶輕輕擺動的蒲扇上,給我一種超凡的感覺,使我感到特別安心。我想一定是因為那氣定神閒的身影,沒有半點老人的蒼老之感,給了我安全感。

尤記得有一次,我穿了雙不合腳的鞋子回廣州,使腳跟磨得破了皮。我原來只打算貼一塊創可貼作湊合。沒想到奶奶二話不說,在當天下午就給我買了一雙白色的帆布鞋子。那雙鞋子雖然簡單朴素,穿起來卻極為舒適。雖已時隔多時,我依然有保留著那雙純白的鞋子,因為當中包含了奶奶無微不至的關愛,千金難求。有些感情,即使分隔兩地也是不會變質的。

只可惜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在每個假期快結束之時,我們就得和奶奶告別回港。在當天晚上,我們一家子會在家中享受一頓由奶奶和母親精心烹製的晚餐。而在談話家常時總免不了提及我和姊姊各方面的成績,但無論好與不好,她都是搧著蒲扇、笑瞇瞇地說:「盡力就好,開心就好!」只不過,從奶奶把姊姊在田徑比賽中拿的各種獎牌掛在客廳最亮眼的位置可以看到,她的內心是為孫兒們驕傲的。

在每次的返港之際,奶奶會把剩下的那隻雞也給我們熬了湯,讓我們喝了再出門。一碗熱騰騰、香噴噴的雞湯,足以暖胃,也足以暖心底。就這樣,跟著她的湯香,我嗅了無數個假期,直到每一個假期的結束。現在,一閉眼,我還能看到那碗金黃色、泛著油的雞湯。我願跟著它喝遍天涯海角,不必擔心,不必說話,不必思索,卻能品嚐整個世界。

那逝去的像流水,像雲煙,多少平實溫馨的晚飯吃了又完完了又吃,多少人事在其中,而沒有一樣是留得住的。離別之時,奶奶會送我們到樓下,直至我們上了計程車。她不會表達太多的離愁別緒,很多時候,也只是告訴我們「多回來就好!」。上了計程車後,往窗外看,能見到奶奶一直揮動的手,那微微晃動的蒲扇,及她被夜風吹得飄動的幾綹髮絲,我們也用力地揮著手,直至計程車走遠,奶奶的臉逐漸變得模糊……

或許是因為分隔兩地的關係,我和奶奶相處的日子總是特別珍貴,我們也特別珍惜與彼此一起的時間。因此,奶奶對我們的關心總是來得更濃厚,是真正地把我們疼到骨子裏。這不同於父女間含蓄的愛,也不同於母女間與生俱來的彼此依賴之情。我和奶奶的感情,經過時間、距離的考驗,更加難得和深厚。「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相信就算相隔千里,我和奶奶的感情亦能一直維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