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書信體小說連載之四)

風:

如果我們只是一塊石頭多好!靜靜地在路旁看風看雨看時間流逝,無需知冷暖也不用有愛恨。你有時也會這樣想嗎?

這個星期的測驗真多,幸好陳老師把他的默書改期了,否則,我們的日子真是暗不見天日。不過,忙碌的日子也有好處,就是無暇去胡思亂想,專心溫習做功課直至筋疲力竭就去睡覺,睡醒又開始忙碌。

這半年來,我不能走不能跳,我好像連思維方式也改變了,以前能走能跳的時候,我原來是用腳思考的,真的,現在才懂,我去逛街去海洋公園,周末去行山,跳舞練習,跳舞表演,跳舞考試,每天上上落落六層樓上課下課……我原來都用腿來思考,人類真笨,常以為自己很聰明,思想很自由,到頭來,思想不過是肉體能力的伸展,談甚麼民主自由革命,身體動不了,思想就自動封閉,想都不敢想,連掙扎一下也怕別人看見。而今我不能走不能跳,逛街行山跳舞這些事就不能再想,要去逛街的時候想的是有沒有推,商場有沒有無障礙,你說,是不是連思想都變了呢?

我去看了你推介的Viktoria Modesta MV,我還去看了她的生平,她真了不起,MV最後,她用很科幻的義肢去刮地的聲音直刺人心,真是動魄驚心!

關於做功課,我們其實可以放學後一起做功課,有很多同學可以問可以討論。我以前是不會留在學校做功課的,因為我更喜歡一個人,而且,也沒有分心的問題,逛街、行山、跳舞之後做功課或溫習都很專心,可是而今,我整天坐著輪椅,心卻好像不能停下來似的,尤其在家中,望著蒼白的四壁,就容易胡思亂想,不如,我們約定,放學一起在課室做完功課才離開吧!

昨天黃昏,爸爸推我去公園散步的時候,我撿了一塊石頭。撿一塊石頭這件事我以前是從未做過的,雖然我行山,但這樣伸手去接觸大自然事物的經驗真少。公園的花草有殺蟲劑,山上的花草樹木我不認識,我怕有毒,泥土石頭,我怕髒。但昨天,面前這塊石頭是我唯一不用別人幫忙,彎下腰伸出手就能撿到的。可能因為太陽晒過,我撿起那塊鳥黑溫潤的小石頭,握在掌心,溫暖得像一顆剛烤熟的蛋,直暖心頭。

這塊石頭,我送給你吧,可放在書枱上當紙鎮。

好想看電影,星期六可以推我去嗎?

 

難忘的課堂

每個人的一生,時時刻刻都在上不同的課堂,可能是一次教訓、經驗或是體會。每次提起難忘的課堂,我的腦海便不自覺地浮現那讓我刻骨銘心的課堂。

還記得那是年紀小,少不了的淘氣和吵鬧,喜歡班上氣氛熱鬧,便會聯合其他小朋友一起嘻嘻哈哈,以至於每次都被鄰座同學喝止。那是上數學堂的我比其他同學更吵,因爲我仗著老師年邁,也仗著我學得還可以,每次做完題目便會與前面或後面的同學聊天。説起數學老師,他姓蘇,總是帶著微笑,以至於我總不能看清眼鏡後的眼睛有多大。他很善良,所以這就是我更倡狂的原因,班上的同學也因這一點,肆意吃零食和公然睡覺,從不聼課,但我最多就是大聲聊天而已。¬「下課了,記得回家做功課,後天交,不懂得同學可以問我。」我覺得他完全沒有脾氣可言,也會不時找一些睡覺的同學給他們再講一次,我甚至覺得他很笨,爲什麽要花費自己的時間去教無心裝載的人呢?直至我有次與他交談,「蘇老師,爲什麽不駡我們?我們一直吵吵鬧鬧,你不管我們嗎?」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或許知道答案後的我就不吵了吧?「其實你們都很乖!」我不禁納悶了,乖?是怪吧?「我讓你們做的題目都完成了,孩子並不是駡了才能教好,要給他們一個空間才能做好自己。」當時讀小四的我似懂非懂。

過了一個暑假後,開學又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只不過是鬢角多了些斑白,眼紋更深,頭髮更稀疏和戴著口罩。溫柔的感覺依舊,只是少了些生氣。「同學們,這大概就是我最後一節課了。」他邊咳邊持著米高峰説到。大家臉上都呈現出和我一樣的疑惑。什麽?剛開學就不教了?想必大家都有這個疑問。平時調皮的同學問道:「爲什麽走,是因爲我們嗎?」他努力微笑著,持著米高峰的手微顫,怕是力不從心吧,「不,只是這個暑假貪玩,感冒了,要請很長一段假,會有代課老師的。」同學們都很擔心,但聽到是感冒便消除緊張和顧慮。這節課上,他依舊坐在專屬老師的位子上,也像往常一樣教,只是少了説話,更多的是播放教學影片和做數學題。他的反常舉止,令平時散漫無紀的同學都認真起來。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麽,難道是老師的話少了,學生的話也就少了?我們不知道,只是覺得生病了就該多體諒,也不為意他説的「最後一節課」。

直至後來新的代課老師教數學,與其説是老師變了,不如説是感覺都不同了,不知班上的同學有什麽感受,但對我來説,我好像沒有了對數學的熱誠。我更喜歡蘇老師的教學態度,即便直到小學畢業我也沒見過他。

許多人都説「一節」難忘的課堂,指的是一堂真正的課堂教學,但對我來説,蘇老師所教我的人生態度都是難忘的課堂。雖然當初他説的話多數都不記得了,但我仍記得那句「給他們一個空間」這句話。現在我對這句話的理解就是如果越對一個孩子逼得緊,那他就不能發現他自己的用處,也不能發掘自己的潛質。即使當初的我們吵得像山上的猴子,他也給予了我們一個適當的空間。難忘是什麽?便是多年後的我依然記得當年的他,是擁有怎樣的教學態度,我又是對他怎樣的不捨。

梳子

小時候的往事好像掉落了的髮絲,有多少?數不清。具體樣子是怎樣的?記不得。最記得的,就是母親在陽光下為我梳頭的那段時光……
幼年時,不懂得自己梳頭。也不曉得為何要梳頭。因此一頭黃毛全交給母親打理。那時母親只要手執著木梳,輕輕向我招手示意,我就會心領神會地搬起木製的小板凳坐在窗前,等待梳子在我的頭上落下。梳子以棗木所製,以母親的話來說,那是能「按摩頭皮,醒神健腦」的。梳子主要是米白色的,只有手柄處是淺棕色,扁平小巧,有一排圓頭的梳齒,平凡簡樸。
記憶中,母親能夠一手拿著我的頭髮,一手執著梳子把頭髮梳順,把糾纏在一起的頭髮解開。而我則會呆呆地望著窗外,因為高度不夠,看不到下方的車水馬龍,只見到窗外蔚藍的天空,和幾朵彷彿被扯開了的棉花般的雲朵在空中飄著,又白又軟。和暖的日光打在我的臉上,也打在木梳上,給予了梳子溫度,溫暖而又柔和地在我頭皮上按動,不深不淺,使我很是享受。有時候,我甚至分不清在我髮間掠過的,是母親的手,還是木梳的梳齒。
那時候,母親站在我的背後,我只能看到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高高瘦瘦,叫我莫名心安。木梳是她溫柔的雙手,為我解開一個個的髮結,好像她平日為我解開一個個心結。一梳,一窗,兩母女,倒有點「歲月靜好」的感覺。
真的,在那微暖、樸實的木梳下,我從未憂愁過。
在我慢慢長大後,不再似從前一樣總是安安份份地坐著。在母親仍舊拿著那把變得有些許殘舊、梳齒間藏了些灰的木梳來,打算為我整理頭髮時,我卻是惦記著和姐姐未完成的遊戲,不住的催促,使母親也有點生氣,說道:「現在一個髮結不解,將來積下好幾十個髮結,可別抱怨!」我不應聲,但身子仍坐不住的扭來扭去,一不留神,木梳扯痛了頭皮,我不禁小聲的嘀咕著。這下母親真的怒了,她揚起手,卻又停住,不捨得打在我身上。隨即揚起拿著木梳的手,把木梳摔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啪」一聲,只見木梳的一根梳齒斷了,孤伶伶地獨自躺在地上的一角,我竟覺得晃眼得很。心下一慌,忽然就不知所措地嚎啕大哭起來。不知如何是好,我撿起破爛的木梳遞向母親,脆弱的木梳躺在我的手上是多麼的輕,輕得使我心驚 。
然而母親並沒有接過木梳,我偷偷抬頭一看,只見母親臉上滑下兩行淚。她俯下身抱緊我道:「我都是為了你好,你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呢?」那時的我不懂得回應,只管又悔又怕地哭。我感覺到破掉的不單是木梳,還有母親的心。結果那一天,母女倆互相依偎著哭泣。
那一晚,我埋首在燈光昏黃的書桌前,用膠紙笨拙地把斷掉的梳齒與木梳重新接上,小心地彌補著自己的罪咎。我像忽然才看到了母女間的感情。衝突留下的裂縫,將由我手上的木梳梳理好。
梳子下,一根一根頭髮悄然滑落,悄悄帶走了歲月,不曾叫人察覺。再回首時,多少的人和事已化為雲煙,我也儼然長大成人。
再次拿起被修補過的木梳,是一次的偶然,竟然讓我在清理舊物時發現的小鐵箱中尋回。仍舊平滑的棗木梳子,勾起了我兒時與母親許多珍貴的回憶。我心念一動,走向母親,得意地向她展示這「陳年舊物」,笑道:「母親,讓我來為你梳一次頭吧!」母親遲疑,但終歸禁不住我的軟磨硬泡,答允了我。
我站在母親背後,捧起她那柔順的頭髮。這才發現,母親在不知不覺中多了些許白髮,我眼眶一澀。我提起木梳,以生疏的手法一下一下地梳著,曾經斷過的木梳因為不穩,總是歪掉。這時,母親咯咯地笑了起來,嚷道:「真別扭!你到底會不會梳的?」我笑著回:「你當初不也是這樣替我梳的!」我望著母親的後腦勺,想起當時母親就是這樣站在我的背後,把我的心結解開,成為我強大的後盾,為我撐起一個無憂無愁的童年。
無論經歷多少風雨,我與母親的感情也不會改變,就這樣想著,我把母親的頭髮整齊地束起來。

下雨天 (書信體小說連載)

雲:

昨天收到你的信,便開始了春雨綿綿的日子。

我一字一字的讀了一遍又讀一遍,我整晚都睡不著。你不知道,第一次寫信給你,我是豁出去了的,第二天我不敢與你對望,更不敢與你說話,我不想嚇怕你,更不想傷害你,更不想你討厭我,縱使我知道你不會喜歡我。我真的希望停下對你的喜歡,我真的希望改變,為自己也好,為將來喜歡的人也好。拿著你的信,我感到安慰的是,我並沒有嚇怕你,我沒有嚇怕你,這真好!

你說到的那種痛我真的不懂,真的,但我願意在你覺得痛的時候,在你身邊,為你推輸椅,為你提提書包,給你買一杯奶蓋綠茶。

作為一個朋友。

我也不知道是甚麼是命運,我這樣的懶散是不是命運?但我做到了,兩個星期沒有遲到,我也開始努力完成功課,也開始思考我喜歡甚麼?我可以做些甚麼?我將來會是一個怎樣的人?我做這些有甚麼意義?我上數學課化學課中文課都有甚麼意義?這些問題都好難呀!而更痛苦的是,我終於發現,過去這麼多年,在學業方面,我失去的真夠多。所以,我又常常陷入彷徨之中,這可能是你所說的那樣了:與命運糾纏下去。

你看過Viktoria Modesta嗎?那個截去一隻腳的英國女歌手,沒看過可以看看這個MV—-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A8inmHhx8c,我相信你也一樣可以繼續追夢的。真的,我漸漸也發現,也開始相信,解決方法真的比問題多,我希望可以繼續與你通信,彼此交換解決方法的訊息。而且,經你一提,我也真感受到文字真的能讓人平靜,而文字打出來了,比說話時想得更清楚,平時口中不敢說的話,用文字說出來真的比較易。

窗外的雨還在下著,無聲無息,我喜歡這春雨,無喜無悲,沒有夏雨之暴烈,更能洗滌心靈。

你的讀書成績比我好得多,如果我有問題,可以WHATSAPP你嗎?

 

當煙花盛開的時候 (小說連載)

風:

我不知道我為甚麼會給你回信,我讀你的信時,感覺好複雜,我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此時此刻,竟然在給你回信。

讀你的信,有一種前所沒有的感覺,就是用文字的溝通原來是那麼安靜那麼平和,這是我從來都不知道的,因為我根本是從沒寫過信,也幾乎沒有讀過信。這是我第一次發現文字比語言更能讓人安頓平靜,這種感覺真美好,試想想,如何你當面來告訴我你喜歡我,告訴我偷看我跳舞,我一定會覺得害怕,一定會覺得你變態,而且這種害怕的感覺會很深很深,深到不可挽回。

但讀你的信,我竟然不覺得可怕,而且還有回信的衝動,真不可思議呀!

大家都不知道,我比自己想像的要堅強,這次意外,我認識了痛,那是真正的從肉體的深處痛到靈魂的深處,然後又再不定向不定時地蔓延,有時你以為痛苦已過,卻又會憑空出現,我能回來,不是因為我已離開痛,我其實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走出傷痛,我也不知道我需不需要走出傷痛,我能回來,只證明我能接受我的痛與殘缺,我接受自己與痛同在。我想,這個你不會懂,大家也不會懂。

感謝你給我留的功課,也感謝你喜歡我,感謝你的坦誠,是的,只能是說感謝,希望你能理解,我也不能做些甚麼。與痛同在的日子,我特別渴望被喜歡被關心的幸福感,但我真不能,真不能做些甚麼,希望你理解。

命運那麼難測,我們可以奢求些甚麼呢?過年前的巴士意外就奪去了19個鮮活的生命,留下,住院的,傷殘的,還有他們的家人,都要與痛同在,都要繼續與命運糾纏下去。

今年年初二的煙花取消了。

我每年新年都會看煙花盛開,我常常想像終有一天,當煙花盛開的時候,我是是最亮的一朵。

煙花還會再開嗎?我還可以成為最亮的一朵嗎?

希望我的回覆不會令你分心,希望你明白,你的成敗與我無關,對不?我們本來就是不相關的人,對不對?

望你理解、諒解,希望煙花盛開時,一切都美好如初。

風箏

它飛呀飛呀
咻的一聲墜地
龐大的身軀
壓著春天的尾巴
那時不嘵毛毛蟲蛻蝴蝶
喜愛過它的翅膀
手柄屬於孩童
助它飛翔的是熟人
他虛長四歲
它翩翩起舞
時不時,
因孩童的頑性狠狠跌下地面
未曾數墜落幾次
它最終還是拖著傷痕
搖搖晃晃上升
狠心咬掉束縛,
教孩童放手

雲 【小說連載】

雲:

首先,希望你讀我這封信時,不要害怕,寫信並不變態,你那麼美,我只是喜歡你,我並不變態,希望你能懂。

你回來了,而我,卻要離去了。

我離去的意思其實不是真的離去,而是,我不會再想你,不會再在上課時偷望你,不再盼望老師會把我們分在一組……

當然,所謂離去,只是我個人的事,對你並沒有意義,本來也沒有寫信的必要,但昨天看見你淚流滿面的情景,我就心如刀割,我想說聲對不起!

對不起,你昨天一回來,我就說錯了話,我竟問你還跳不跳舞。我看著你的眼淚默默淌下,我就對自己絕望了,我真不知道你的腿傷得這麼嚴重,你坐著輪椅,我不知道你失去了一條腿。

對不起,你可能覺得我很變態,我曾經那麼沉溺於上課時偷望你,學校週年表演是我最快樂的日子,我可以在黑暗中看你在台上跳舞,而不怕別人發現……但我明天16歲,我就要終結這一切了,因為我覺得自己不配,我不配喜歡你,我不配喜歡任何一個女孩,我所有科目成績都在死線徘徊,我上台講話會四肢發抖,我最強只是四小時的罰站腿不酸,和偶爾反擊一下那個柔弱的中文老師……

我在網上看過,一個失去腿的女孩跳舞,我知道你將有一天又能跳舞的,你的雙眼那麼美,你的笑那麼美,你的靈魂那麼美。那一次我經過禮堂門口,我從那狹小的玻璃窗看見你跳舞,你肢體那麼輕盈,那麼美,你每一次跳躍,時空都停頓,你每一次轉身,都彷彿對我笑。那一夜,我失眠了。

你知道,我從來不多話,更不敢對你多話,讀到我這封信,你不要怕,我並無惡意,我只是那個不小心喜歡了你的那個不起眼的男孩。

你遇交通意外後,離開了我們半年,所有科目所有老師派發的筆記,我給你留著了,剛才放學你離開後,我都已整理好放到你的抽屜中了。

明天,我16歲,我要離開你了。你一定堅強,你一定可以再站起來,再跳起來。就像我,16歲,我下定決心不再做廢青,讓自己有一天能心安理得地去喜歡一個女孩,讓自己有一天能給一個女孩帶來快樂。雖然,我還不知道怎麼做,但我首先要離開你,因為我想著你的時候甚麼都做不了。從明天起,我再也不會上學遲到,雖然我的腿很強,但我心裡難受。

我希望能做到不再想你,希望你堅強,也希望你讀到這封信時不要害怕,我只是喜歡你,這樣而已,並無惡意。

3月28日

關係

我與你的關係,由血緣的密不可分到,到現在的漸行漸遠,可謂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們每天都像一個被設定的機器人,
早上,我們爭分奪秒地洗漱和用餐,
連互相說聲再見的機會都沒有;到了晚上,各自拖著疲憊的身軀回來,
卻總能為了相同性質的事吵個不停。

你總說我不體諒你,
而我卻總怪你不理解我,
各懷心事;卻都不肯啟齒。

我們的關係真的到了這地步嗎?
我們在同一屋簷下生活,卻猶如形同陌路般冷淡,我們之間的隔閡,還能磨平嗎?

我無可奈何時光的流逝,
只能眼看著你渐渐消瘦的背影,向遠方走去時,我的心就像被針扎般刺痛。其實至始至終,我只是希望你能多理解理解我,多點陪在我的身旁,陪我一起看遍這世界的風景;在枕邊回憶過往,談論未來,而不是每天各忙各的,連唯一溝通的渠道都是透過爭吵。

我只祈求歲月對您好些,讓我們還有時間,還有機會,磨平我們之間的隔閡,彌補之前留下的遺憾,為我們血緣之間應有的聯繫,好好地生活,在回憶中只留下美好的片段,好嗎?

聚。會

「鈴」手機的提示音響起。看向那泛光的屏幕,映入眼簾的是一則來自於某個通訊軟件群組的訊息。

「各位,很久不見了!接下來聖誕節,我們要約一下嗎?」

甫看見這則訊息,友人親切的聲音隨即在我耳邊響起。看著他在群組中鍥而不捨地追問大家的日程,我不禁想起,曾幾何時,我亦有過那麼一段總是充當統籌者的歲月⋯

「對了對了,我想約大家出去看電影,你說好不好?」

「好啊,難得考完試是應該要輕鬆一下的!」

「那麼,約人的事情就交給你咯!」

這,是某次考試後一位朋友傳來的私訊。同樣地,也是我第無數次當聚會的統籌者。或許是性格使然,在別人對於某些事情拖拖拉拉、搖擺不定的時候我總會好管閒事地拉上一把。幾年下來,的確是交到一班好朋友,卻總是覺得,大家似乎有點過份依賴了⋯

「事情就是這樣了,各位有沒有什麼時間地點是比較方便的也可以提一下喔!」

第十次在群組詢問大家的意見,八個人的群組,回覆的僅僅三個,把對話框往左一推,大大的正楷字體,清晰地寫著:「全部已讀」。看著這四個清晰無比卻又讓人無可奈何的字,我只好打開了一對一的對話框,一一聯絡那些不曾回覆的人,來與不來,總是要給個說法吧。時鐘滴答滴答地往前走,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過去,手棒著一本練習簿的我第一百零一次無意識地望向那始終沉靜如初,安靜地躺在桌子上的手機。終於,「鈴」一聲,那讓我引頸以待的提示音總算響起了!可是,萬萬沒想到的是,數小時的翹首以盼,換來的只是一句「你決定吧,我再告訴你」。

坦白說,要是這樣還不灰心一定是騙你的。可是,每每看著大家出來聚會的時候臉上的喜悅和滿足,讓我漸漸萌生了一份責任感。也許,我不做的話,就沒有人會做了吧。抱著這樣的想法,我漸漸成為了朋友間聚會的常任統籌,也在挫折和氣餒中成功約了一次又一次的聚會,得到了一份特有的滿足感。

然而,在不斷的挫敗面前,再有耐性的人,也總會有爆發的一天。當每次的付出都被視為理所應當;當大家都只為自己著想;當沒有人在乎自己的感覺,曾經多熱的心也會漸漸變得冰冷,不再願意付出時間心血,不再信奉「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精神⋯

「說好了大家,活動完了要保持聯絡,再約出來吃飯喔!」

「好!」

這,是某個校外活動完結之前,大家所說的話,然而,數月過去,原本總是置頂的對話群亦隨時日流逝一點一點地往下掉,從第一到第五,從第五到第八,一直掉一直掉,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個曾經熱鬧不已的群組,剩下的只有大家閒時零零星星的幾句問候。看到這個局面,不禁感到有點唏噓。或許正正是衝著這點唏噓和歎息,一向活躍於組內的我,當仁不讓地再次擔當聚會統籌者的角色。

原來我以為,事情會像過往每一次跟朋友們聚會般,雖然一波三折,卻總有個圓滿的結果。可惜,天意弄人,我這個堪稱「專業」的聚會統籌,這回卻結結實實地碰上鐵板了。

「十二月快到了,讓我們來選一下時間吧!請打上大家可以的日子⋯⋯」

一個月內,第三次改變同一句話的問法,第三次在群組內問同一條問題。十五人的群組,十四個已讀,七個已讀不回。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早前嚷著要約吃飯的人一個個地銷聲匿跡,在對話中總是見不著他們的身影。這樣的情形,讓我不禁回想起暑假期間,大家應當協力完成的一個個項目,不知何時開始,卻變了三人會議。一次又一次約定排練,一次又一次的失約,過往種種的不憤,似乎藉著這次的聚會一點點地爆發出來。或許有人會說我小氣記仇,可是,那種只有自己一人堅持的感覺,並不好受。看著再次沉底的對話框,我只能報以一絲苦笑,然後緩緩地關上手機屏幕,再度投入書海之中⋯⋯

也許,在每個群體中總會有那麼一個人,每次都自告奮勇地當起聚會的統籌者;也許,大家都習慣成自然,並不覺得有何特別;也許,那個人本身也不介意,甚至樂於為了所在乎的人勞勞碌碌、忙前忙後,為的只是換取大家一段快樂的時光,一個美好的回憶。可是,當一個人的付出總是被當作理所當然,甚至一次次遭到冷待,又有誰能夠堅持下去呢?

可能有人會說:「他是自願的,又不是我迫的,關我什麼事呢?」然而,又有誰想過,這一個或者這一群自願者的初衷到底是什麼呢?很多人都說,一段關係,在乎的一方總是輸家。這些人也一樣,因為在乎,因為是發起者,所以一切都看似是自討苦吃。可是,如果沒有了這些願意付出的人,大家的關係又將會何去何從呢?

「鈴」,手機的提示聲再度響起,同時亦拉回了我早已飄遠的思緒。眼看著友人興致勃勃地招人參加聚會,我忙不迭地在對話欄上打上空閒的時間作出回覆。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要用「忙不迭」來形容,我只能說,我不希望,他成為,下一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