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傳單

說起古典音樂(Classical Music)你會想起什麼?是冠冕堂皇的教堂?整齊莊嚴的管選樂團?還是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或者你已經打起哈欠。以前的我從不在乎或關心所謂的古典音樂,與我的生活根本不著邊際。那時的我大概也認為古典音樂是一種古舊、沉悶、冷門的一種音樂吧。

又怎麼會想到未來的自己一天都離不開古典音樂呢?

如今的我沒有一天不聽古典音樂,就如馬勒第一交響曲影片下的留言所說,沒有古典音樂的一天是浪費的。

樂評家林伯杰就曾分享過,在歐洲的歌劇院,觀眾基本白髮蒼蒼,年輕的面孔算是鳳毛麟角。所以要尋到同輩的知音,我基本上不抱希望。不過我還是很孜孜不倦地「派傳單」,「推銷」古典音樂,希望更多人能認識古典音樂,這也是你看到這篇文章的原因。

動輒四十分的協奏曲,一個半小時的交響曲恐怕也令不少人望而卻步。你會願意靜心坐一個多小時,不為絢爛的視覺效果,就只為那享受那純粹的音樂嗎?倒不如看一出電影吧。

時代進步了,總不需要像古代人需要購買昂貴的門票,穿上華麗誇張的禮服,才能擠進那富麗堂皇的音樂廳。在巴赫的年代,音樂就只為宗教和皇宮貴族服務。而現在我們仿佛躋身上流,也能欣賞這種藝術了,隨意在網上搜尋,那成千上萬的影片不就等著為你服務了嗎?

古典音樂可以很長,可以很短。抽不出時間可以聽帕格尼尼(Paganini)的隨想曲(Caprice)和布拉姆斯(Brahms)的敘事曲(Ballade)也只是一首流行曲的時間。所以你不可以用時長做藉口了。

有很多人都說古典音樂高深莫測,晦澀難懂。嗯,的確。

當中最深奧的就是體裁最盛大的交響曲,而其中把交響曲寫到出神入化、登峰造極就要數布鲁克纳(Bruckner)和馬勒(Mahler)。馬勒說:「交響曲應該像一個世界,必須包容一切。」那又該怎麼去聽和理解這個包羅萬象的世界呢?我第一次聽《布魯克納第九號交響曲》時,仿佛誤入某個正教導微積分的課室,雖然我正在聽那交響曲的每個樂段,但我卻什麼都聽不懂、聽不入耳。

要認識、理解甚至愛上古典音樂,我認為有三個要點:多聽保持開放的心態專注

多聽

先說說我第一次正式聽古典音樂的經驗,是一個足以改變人生的經驗。我聽的是長達四十分鐘《西貝流士小提琴協奏曲(Sibelius Violin Concerto in D minor)》,先令我著迷的不是獨奏家華麗高超的技藝,而是樂團的合奏。第三樂章——不太快的快板(Allegro, ma non tanto),獨奏者拉奏三連音組成的舞曲旋律,形成一重重優美的波浪,在這個逐漸增強的樂段,銅管樂器的號鳴弦樂的颤音,把樂章推上高峰,爆發性的旋律排山倒海地吹襲我,我很記得當時的感受:腦袋就像被海浪沖刷,是清涼的感覺,並刷新我對音樂的認知,原來音樂是可以這樣震撼人心,令人折服。此後,我便反復聆聽著此協奏曲。不論是演奏者的樂句劃分、技巧,還是作曲家在配樂的巧思和動機,甚至是樂曲承載的思想感情,都在每一次的聆聽有新的發現,每次重回舊地風景不盡相同。有時候會聽到深藏在低下的低音提琴,或是不顯眼的中提琴,定音鼓的節奏。慢慢熟悉後,便能俯視樂曲的全貌。

除了多聽同一首樂曲,也要多聽同一首曲子的不同版本。就例如不同的指揮家和演奏者會產生最大的差異。演奏者和指揮家會根據自己對樂曲的解讀和人生經歷會有不同的詮釋手法,雖然表面聽起來還是同一首曲子,但在細節處理上,每個人都有區別。「最細微的細節,成就最大的差異」——這也是分辨好作品的一個關鍵。某演奏者會對某個作曲家的樂曲演奏得更得心應手,多聽就會找到屬於你自己的版本。《德沃夏克大提琴協奏曲(Dvorák Cello Concerto in B minor)》有兩位大提琴家演奏得最好,一位是英國的杜普蕾(Jacqueline du Pré)和另一位是俄羅斯的羅斯特羅波維奇(Mstislav Rostropovich)。杜普蕾通過大提琴和她全身心融為一體,將刻骨銘心的傷痛,那種迴旋不已的情思淋漓盡致地宣洩;聽到她心底的慘痛、憂鬱難解的情結。要知道杜普蕾了經歷癌症的折磨和丈夫的背叛。羅斯特羅波維奇的演奏更多是看慣世事後的沉思和諾達,以過來人的姿態娓娓不盡地道出過往的情思。不存在哪個版本比較好的定論,視乎自己的口味和審美。

保持開放的心態

古典音樂從十七世紀便人才輩出,每個時期都有屬於那時期的代表人物。巴洛克時期的巴赫(Bach),古典時期的莫扎特(Mozart),浪漫時期的貝多芬(Beethoven),出色的作曲家恒河沙數,體裁也眾多,交響曲、協奏曲、奏鳴曲、歌劇……保持開放的心,不規限自己只聽某個時期、某個作曲家或某個體裁,否則古典音樂浩瀚的海洋,你便只欣賞到一個角落景色。《卡農(Canon in D)》、《匈牙利舞曲(Hugarian Dance)》、《野蜂飛行(Flight of the Bumblebee)》、《藍色多瑙河(The Blue Danube)》、《四季(The Four Seasons)》……這些看標題可能不懂卻「爛大街」的音樂,你一聽便會說:「啊!我聽過。」有人不屑於聽這些氾濫的音樂,但這些卻是入門古典音樂最好的素材,以街知巷聞的旋律伸手把你拉進古典音樂的世界,最適合不過。

專注

聽音樂不應該就是放鬆嘛?還要專注也太累人了吧!嗯,這樣說也對,但空閒的時候就專注於音樂上吧,不然就浪費了古典音樂代代相傳的智慧。作曲家把一生所學都灌輸在自己的樂曲中,裡面的和弦組合、旋律結構和動機都不是偶然即興的的。那位在棺材安眠的作曲家正用著生前寫下的音符與你對話,不要辜負他的一片苦心吧。不過正經地說,樂曲中很多的細節都是需要細心聆聽才能發現的,若是一直走馬看花地聽著,也只是浪費自己的時間。埋藏在最深處的往往是作曲家最深層的情感,大概聽個片面,豈不是暴殄天物。鋼琴家巴倫博伊姆:「你投入得越多,你得到回饋也越多。(The more you give, the more you will get back.)」聽音樂需要全然的專注和投入,一旦你對音樂的投入像你對身邊人的投入相若,你便能找到真正吸引你的古典音樂種類了。我聽過這席話後,認真地合目聽音樂,把感官集中在聽覺,音樂便在我腦海中繪出了畫面,對樂曲的理解又更深了一層,堪稱神奇。

作曲家寫的是自己的故事,演奏者演奏的是他的故事,你聽了便是你的故事了。

言而總之,聽古典音樂便是要多聽、保持開放的心態和專注。如果你看到這裡,感謝你收下我的傳單。

Hilary Hahn

幻愛橋

微風拂過小橋,帶著燈光放映在海面上,平靜的風,淡薄的雲,你還在看著嗎?而我,坐在這個無影的小橋上,看著天,默默地等候下一次的風和雲。希望這一次的白雲是美麗的,聽著遊人的此起彼落的快門聲,談笑聲,我一直在等,一直在等…

一題兩寫:最想去的地方(徐焯賢)

Photo Credit: Hiuman Lam

街燈,向前。大樹,向前。月亮,向前。一切事物都向前。

我坐的夜遊巴,可能是司機打瞌睡吧,竟然在斜路緩緩溜後。起初確實緩緩,但不消一刻,速度加倍。

我記得好像看過甚麼災難節目,如果遇上交通意外,整個人應該伏在椅背後。但災難就要在車後發生,伏在椅背的意義是甚麼呢?

「砰」的一聲巨響,我就輕輕鬆鬆地昏迷過去。

到我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白色的空間,我就知道我已經死了。

那不是醫院的白,是白雲的白。這裡是天堂嗎?

不是,這裡是到下一個世界的緩衝區。

我忽然聽到一把聲音跟我說,我四處張望,卻看不見任何一個人。

別傻了,你生前看不到我們,死後為甚麼可以呢?

我們不是同類嗎?

誰說過我們是同類呢?

為甚麼有緩衝區呢?

還不是你們世界的人口膨脹得太厲害,你們到底有沒有想過別的世界的痛苦呢?

這不是我的決定。

而且我未結婚未有小孩子,算是對別的世界積了點陰德吧。我心裡咕嘀,卻沒有說出口。

我到底會到哪裡呢?天堂,還是地獄呢?

別傻,這些事不是由我來決定。

我應該去哪裡呢?

這應該由你來決定。

我忽然記起一套電影,不,是一系列關於死後世界的電影和電視劇,甚麼《下一站,天國》、甚麼《熱海搜查官》、甚麼《死役所》,都是講死後還有另一空間去處理人們快樂或痛苦的經歷。

我想回到校園。

為甚麼?

我想讀書。

這是你的心聲嗎?

你果然很聰明,我想回到十五歲那年的校園。

你有想見的人嗎?

沒有。

那你為甚麼要回去呢?

我應該有私隱吧。

你要有充份的理由,才可以回去。

我沒有再說話,只默默地躺在白雲上。我這時候才發現四周都是白雲,前面、後面、左面、右面、上面、下面,如果它不是親切的白,我一定以為自己在一個牢獄之內。

我又記起一套短片,有一個人被困在箱子內,打電話向報案中心求救,員警說不要浪費電話的電力,叫他默默等待,員警會憑著GPS找到他,可是他等了很久很久,仍然等不到,最後感到呼吸難當。這時候,鏡頭一轉,我滿以為他被困在棺材內、長埋泥土下,殊不料他竟在醫院,只是他已經變成植物人,意識被囚禁在一個箱子內。

當然箱子內又黑又硬,不像在白雲之中,又白又軟綿綿。

我說了。我終於妥協,另一個原因是我想試試這是否我自己的意識世界。

請說。

你說的剛剛是相反。

甚麼相反?

我不是想見某人,而是不想見某人。

你的答案跟很多人不相同。

我只要在十五歲那年,沒有天天在圖書館,就不會遇見她,也可以收回那一句話。

甚麼話?

我喜歡你。

你說完那句後發生了甚麼事呢?

甚麼都沒有發生。

我以為是美麗的愛情故事的啟端。

別傻了,她自此之後就再沒有出現。

她去了哪裡?

天曉得,或許是移民吧。

那麼你回不回去,不是一樣嗎?

確實回不回去也一樣,反正我已經死了。

我說完,就瞌上雙眼,不再說話。我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連我也開始覺得再不說話,我也可能變成望夫石吧。

好吧,我讓你回去。

真的。

但你必須應承我一件事,就是去看一眼就好了。

我點點頭,還沒有整理好內心紊亂的思緒,我的眼前竟然換成了圖書館的場景。

我用盡氣力吸了一口氣,鼻腔內有書的氣息,果然沒有做夢。

圖書館的門推開,一名美少女走了進來。

我要立即離開這裡,我不能讓事情發生。

你偷了我的東西嗎?

我沒有,你一定有,你這個變態狂,你天天跟蹤我還不足夠嗎?

我沒有,我大叫一聲。

甚麼?為甚麼又是這樣子呢?

我把她頭猛烈地撞向書架,我的手染滿鮮血。

我二話不說逃出圖書館,但當我以為步進走廊時,腳下竟然是白雲。

原來是你殺了她。

我沒有,我只是輕輕推開她。

不要再狡辯。

請你讓我多回去一次,只要再早一點,我就可以改變過去。

你已經回去了很多次啊,二十一歲、十九歲、十八歲,無論那一個時間你都會再殺她一次。

怎麼?我回去了很多次嗎?

你跟我說上一次是最後一次,今次已經是破例了。你認命吧!

認甚麼命?

我腳下的白雲,忽然變成黑色,我徐徐地往下跌去。起初是徐徐,到後來速度加倍。我感到熾熱的火焰向我湧過來⋯⋯

午間逸話

片刻的安寧,幽靜,能使人數一口氣,能從塵世裏面穿一口氣。
慢慢地提起了筆,寫著屬於自己的點點滴滴,屬於自己的物語,屬於自己的回憶。
雖則紀錄的東西可能細小,但是卻重要,即使只是日常生活也好。
為何重要?
因為它緊緊聯繫著未來,現在的每一秒,每一刻,都影響著我們的未來,即使是再微不足道的東西。
如果將生活中的高潮形容成一個點,那麼平淡且悠逸將會成為一條聯繫著點與點之間的線。
我們很明白,生活不可能會充滿高潮的,因為我們會喘不過氣來,所以,我們的生活不會只有點來塑造,刀光劍影,愛恨情仇,雖則精彩,但也只是一瞬間的爆發,就只有一瞬間。
因為只有片刻,所以才能顯得格外刺激。
而我們大部分的時候,都會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事情,自己想做的事情,覺得自己該這樣做的事情,我們都只是沿著屬於自己的線來走,過著沒什麼波瀾,沒什麼變化的生活。
能不能夠從這平淡無奇的生活找到一些側目的故事,那就只能靠自己。
可能做一些不符合自己風格,不符合自己人設的事情,會有一些新的看法,新的觀點。
狹窄的視線只會讓自己侷促憂鬱,而寬闊的視線能讓我們坦然接受。
我們慢慢習慣,慢慢接受不屬於自己的事物,即使是錯誤的,我們也會慢慢接納。
我們從來沒有想過,何謂屬於自己的事物,屬於自己的物語。
沒錯,現在的生活,枯燥且無味,平淡且無奇,但是這些都變質了,早已和以前不同。
因為枯燥且無味,我們會不自不覺地去接受。
因為平淡且無奇,我們通常都不會多去理會。
所以我們會接受這些不屬於自己的事物。
神不在,鬼不覺,我們慢慢接受屬於自己的新身份。
一個本不應該屬於我們的身份。
但我們沒辦法改變,因為我們只能隨波逐流。
我們不是什麼偉人,我們沒有什麼影響群眾的力量。
所以,我們只能眼看這時代的變遷,默默地,拿起筆來記載著這刻。
即使怎麼樣都好,我們要兼顧不同的身分,戴上不同的面具。
就算軀殼是空的,我們也要往前走著。
無論我們現在在哪都好,我們的根都只有一個地方。
遲早,我們都會歸根。
再次回到那條線上面。
就猶如,午間逸話。

——致在百忙之中抽空的每一個你

一題兩寫:最想去的地方(劉綺華)

Photo Credit: Hiuman Lam

「我們玩個遊戲好嗎?現在疫情,什麼地方都去不了,我們互猜對方想到哪裡吧。」

明在旁邊,興高采烈地朝我揮手。這個遊戲有點無聊,我聳聳肩,說:「隨你喜歡。」

「我先開始吧。我最想去的地方,是很冷很冷的,在地球很北的地方……」

這裡也很冷呢。今年的冬天特別冷,我已穿上特厚的毛衣,手腳還是寒得快結冰。我想胡謅「不就這裡吧」,但見他一臉嚮往的樣子,就沒說話。

他對我笑了笑,「猜到沒有?沒頭緒吧?那裡距離這裡很遠很遠,有聖誕老人,有下方放滿禮物的聖誕樹,大家會在窗邊掛襪子,那裡還有香港沒有的動物,你猜是什麼?就是鹿,還有鹿拉的車……」

答案顯而易見,彷彿對著旅遊書照本宣科。我打了個呵欠。「是芬蘭吧,芬蘭有聖誕老人村。一星期前才聖誕節,所以你想去哪兒吧。」

我看著身旁細小的窗,雲朵在眼前緩緩飄過,天是那麼的藍,空氣又如此擠壓,儼如身處刻意調節氣壓至人體能適應的飛機艙,我和明,就是毗鄰的乘客,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錯。」

我翻翻眼。這個遊戲太沒趣,我不想玩了。明執拗地說:「你再猜吧。那裡的人在聖誕節時會圍著火爐一起吃晚飯的,冬天實在太冷太冷了,他們最愛吃熱騰騰的肉丸……」說罷明把手覆在嘴邊哈氣。

不就是芬蘭吧。上年我才跟家人去芬蘭旅行。差不多十一小時的機程,我們一家四口坐在靠窗的座位,我和弟弟在前排,爸爸媽媽在後排。弟弟十分興奮,嚷著抵達後要跟聖誕老人握手,爸爸說要吃肉丸,媽媽說要看極光。我盯著掛在椅背的小熒幕,飛機圖標非常緩慢地橫越北半球,旁邊的計時器一分一秒地遞減,九小時五十分,九小時四十九分,九小時四十八分……漸漸我睡著了,坐飛機時我最愛睡覺……

「別睡了,吃飯了。」明的聲音把我喚醒過來,一盤飯就放在我眼前。明狼吞虎嚥地吃著,邊咀嚼邊說:「去你的,跟你說話你在睡覺。喂,猜到沒有?」

冷硬的飯,單調的菜,菜式沒得選,永遠吃不飽,眼前的午餐,跟飛機餐沒兩樣。以前聽空少朋友說,飛機餐成本才十多元,但弟弟就是愛吃,就像明。

但不吃就沒東西吃了,飛機餐是限定數量的。我跟明一樣,也吃起來。「很悶,不猜了,開估吧。」

吃畢午飯,明噯了一口胃氣,睨了我一眼。「不行,猜不到之後再猜。輪到你了,你最想去哪裡?」

這時鐘聲響起,是午後的小息時間,眼前的門開了,陽光映入室內,一片白白花的光影在眼底久久不散。我把餐盤端到洗潔台,就說:「我最想出去。」

室外比室內的氣溫至少低五度,冷得空氣快凝結,但我仍想出去,那線有如飛機窗的窗子太小了,我想觸摸頭頂的天,踏在腳下的地上。今天是什麼日子……十二月最尾一天吧,上年的今日,我們一家四口坐飛機回程,好趕得及一月開學。旅程裡爸爸如願地吃了肉丸,媽媽如願地看到極光,弟弟如願地跟聖誕老人握手,大家在飛機上睡得香甜,做著仍身在芬蘭的夢,不知道飛機快要降落了。漆黑的機艙裡,彷彿只有我看著窗外的夜景,由燈火稀疏的清水灣,到閃亮得有如銀河的將軍澳、馬鞍山、沙田……香港的地圖如此清晰地烙印在我心裡。我回來了,這是我的家……

「喂,你還沒答我,如果沒有疫情,你最想到哪裡?」明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最想回家。」我盯著四面圍牆框著的狹小天空,淡然地說。

明默然,吁了一口長氣,好一會才說:「你猜對了……我說的不是芬蘭,是我的家。你知道嗎?我住在很北很北的打鼓嶺,冬天冷得要命,還結霜。妹妹七歲,七歲該長大了,但她還相信聖誕老人,沒法子,總得跟她一起在窗邊掛襪子。每逢聖誕,媽媽會把以前妹妹用過的嬰兒車拿出來當作鹿車,車前繫一隻鹿娃娃,車裡坐著迷你版聖誕老人。家裡還有一棵很小很小的聖誕樹,真想知道今年有沒有。晚上我們會打火鍋,我們最愛吃牛肉丸和龍蝦丸。我真想打火鍋呢,這裡真的太冷了……」

(劉綺華,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文學碩士、香港教育學院中學教育文憑。曾任書籍編輯,現為寫作班導師。著有長篇小說《失語》,曾獲2016年中文文學創作獎小說組冠軍。)

為何

我時不時就會思考,人到底是為了甚麼要努力。尤其是在溫習時,心中總是充滿著不想溫習的厭煩,所以常常為自己的懶惰而找藉口。

「為什麼我要這麼努力溫習?」心中不時會響起這句說話,每次聽到,都會感到煩躁不堪,甚至開始自暴自棄。

老師常常都把「公開考試」掛在嘴邊,卻很少提到考試之後的事。「你們要為公開考試努力!」「再不奮鬥,你就會後悔!」「公開考試很快就到了,你們沒有這麼時間玩遊戲吧!」

畢竟是學校的老師,關心學生的學業很正常吧。但是,努力讀書之後呢?入大學之後呢?投身社會之後呢?不,問錯了,應該是「為什麼」才對。

為什麼我們必須要為考試付出我的青春?為什麼我們必須要為大學付出我們的青春?為什麼我們必須要為社會付出自己的時間?

「為什麼?」我在腦海中無時無刻都能看到大量問號,就如那個充滿垃圾的大海般。

嘗試為自己的將來而努力的人亦如繁星,如海水般多,但在未來真正感到快樂的人,只夠填滿一個池塘。

到頭來大家都在等待下班時間,大家都在等待週末到來,大家都在等待下次假期,大家都在等待退休生活;在等待的期間,就是不斷被無聊的生活折磨,不斷因金錢問題而感到煩惱,嘴裡不斷重複著「我不想上班」,但又因要活下去而不得不工作。

以前大家都叫我們要享受過程,而非追求成果,但現代社會根本在逼人追求薪金和成績等成果。

即使成績好,將來的生活亦不一定會變好,變快樂,那為什麼我們要努力讀書?

「現在不努力,長大後就會後悔。」而真相是,若我現在專注於學業,也許長中後便會後悔當年沒有好好享受青春。

「所以大家要為自己設下目標,或向夢想前進。」

不是每個人都有夢想,不是每個人都有目標,大部分人都還在一座巨大迷宮之中,找不到屬於自己的出路,最後還是跟著大隊一起走,然後過上無聊且痛苦的人生。

我不想成為一個隨波俗流且無聊的人,但都卻不想把麻煩事惹上身。

我常常為自己的懶惰找藉口:我害怕犯錯、我害怕接觸新事物、我害怕踏出舒適圈、我害怕無聊的生活……

其實只是我懶得活而已。

 

「為你讀首詩」新詩朗讀比賽

中文學會和普通話學會合辦
「為你讀首詩」新詩朗讀比賽

章程及參加辦法

分組
初中組
高中組

參加辦法
1. 自選新詩作品一首用粵語或普通話朗讀,可從以下FB專頁選擇作品或其他任何新詩作      品:
(1) https://www.facebook.com/goodnightpoem/
(2) https://www.facebook.com/cendalirit

2. 請到以下網頁上載或錄製你的作品:
https://padlet.com/hkma_ckw/lareqmjsuvfd8qdt

交稿方式
(1)到自己的組別下方按「+」
(2)然後在「標題」中輸入班別學號
(3)在「寫點甚麼」貼上/輸入作品全文(連名稱及作者)
(4)最後上載聲音檔(如你已用其他方式錄錄製聲音檔),或錄音。

截稿日期:2020年12月31日

評審
1. 經中文學會評審後,入圍決賽作品會匿名上載至「博之以文」。
2. 全校同學可在「博之以文」投票給自己喜歡的作品(網上投票方式稍後公布)。
3. 最後分數:評判分數50%,網上投票分數佔50%。

獎項:每組選出以下獎項
冠軍$300書券
亞軍$250書券
季軍$200書券
優異獎$100書券

本次比賽的獎品豐富,希望各位同學踴躍參與!

一題兩寫:奇怪的靈感(徐焯賢)

夢中的世外桃源是真的嗎? Photo Credit: Hiuman Lam

那一天我在半夜醒了過來,雖然很疲倦,睡意滿盈,卻仍不斷叫自己不要再睡,快點清醒過來,當然我最終敵不過睡意,又睡死去了。早上醒來,頭昏腦漲,好不容易恢復精神,才發現床上用作記事的紙上寫了一個字:針。靈台頓時一片清明,剎那間,我又回到夢中那個讓我沉醉了整夜的中世紀場景,又記起主角最後把自己變成「繡花針」,刺中死敵死穴的結局。

你是否覺得這情節很熟悉?如果套一句現在流行的話,這或許又是甚麼「中二病」發作吧。沒錯,假如沒有後著的事情,這只不過是坊間的動漫情節。不過我卻把夢中的奇遇寫成了大綱,給了編輯,成為了後來網絡小說《法術勢》的藍本,也即是近作《幻行者》的前身。

我非常羡慕那種能夠輕易熟睡的人,總覺得他們只需要睡一陣子,就會精神飽滿。我是很難熟睡的人,只要有少許風吹草動,就會醒過來,大學宿友早領教我這方面的「本領」。某夜我早已入睡,還發出鼻鼾聲,可是我突然坐了起來,問宿友為甚麼關掉電風扇。他們都覺得很神奇,只是輕輕按了風扇的開關掣一下,我就被「吵醒」了。不過,不能熟睡卻有個好處,就是我經常做夢,由古代到現代,由武俠到愛情,天南地北,大話西遊,應有盡有。而我,當然沒有浪費這個「技能」,把它們記起下來,成為了寫作的材料。

這樣的第一次應該是大三的時候,要交一篇短篇小說功課,可是想了很多天都沒有概念,直至提交的前幾天,做了一個男人把自己反鎖在屋內,任由妻妾如何相勸,都不肯出來的怪夢。在時間緊逼下,只好把故事寫成小說。我是慣於被老師批評的,當小說派回來的當天,早有心理會「體無完膚」離開課室,老師卻說寫得不錯,要好好在小說方面發展。看著那份派回來的小說,我疑惑了大半天,這麼奇怪的取材方式竟然讓我被讚賞,真是天下無奇不有。

後來第一次去旅行,當然睡不慣陌生的床,整夜也睡得不好,不住做惡夢。夢中情景,相隔了二十多年,至今仍然歷歷在目。那是個很有歷史的城市,可是也由於具歷史感,甚麼都很陳舊。整個城市瀰漫著漆黑、冷酷的氛圍,市民營營役役,突然有一晚城市開始傳來陰森恐怖的怪聲,吵得大家都睡不著。市民開始在城市尋找聲音的源頭,我當然也有幫助。我們找了很久仍然沒有所獲,突然我覺得腳旁溝渠蓋有點異樣,探頭一聽,怪聲異常清晰地傳來。我們提起膽量,打開了渠蓋,潛了進去,赫然發現地底住了個衣衫襤褸的怪人⋯⋯然後我就醒來了,後來我把這片段融入一個長篇小說之中。

那些夢通常是毫無先兆,最近的一次,我和幾個朋友困了在一起方形空間內,內裡有別墅、沙灘,食物無限供應,可是四周就是被無形的牆包圍,你完全沒法離開。部分朋友覺得沒有所謂,依舊嬉戲、享受。我貼近無形的牆,查探了大半天,終於在晨光之中隱隱約約看見一個巨人的身影,方發現我和朋友都被他囚禁起來,當成玩物。夢醒後,我告訴朋友,他們問我是否壓抑了很久,我說不大是,想了很久很久,終於記起幾歲時曾經看過一輯超人動畫,超人與城市被縮細後放進了一個玻璃罩中供壞人把玩和欣賞。

我時常告訴學生,不要相信靈感,靈感不過是寫不出文章時的借口。到了這個年代,凡事必有因有果,靈感不會突然襲來。「繡花針」故事顯然是看得多電影、動畫,以及玩得多電子遊戲的結果;「男人反鎖」則與聽了余華《妻妾成群》的小說有關,是一個反面的回應;「地底聲音」與張系國的〈銅像城〉描述銅像會發出怪聲異曲同工,那次在回程的航班上,我還寫了兩個科幻短篇,顯然是那段日子日有所思的反芻。我的夢,帶來很多奇怪的靈感,但說到底它只不過是一個熔爐,實依賴我不斷閱讀和生活去輸入,同時它們能化成故事,也需要經過我細想再寫出來,《幻行者》就跟「繡花針」的原貌相去甚遠,至少主角暫時沒有變成「針」的可能啊。

一題兩寫:奇怪的靈感(江澄)

Photo Credit: 江澄

偵探小說女王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有個作品叫《五隻小豬》(Five Little Pigs)。故事中,神探佩洛(Poirot)要替二十年前的冤獄翻案,他叫當年涉案的五人寫下他們對二十年前那個夏天的記憶。看完五份口供後,他問其中一人:「那年夏天,你是不是在讀xx書?」那人聽到後十分驚奇,因為那年夏天她的確在看那本書,可她的口供中完全沒有提過自己看什麼書。「是呀,你為什麼會知道?」「因為一個偵探就是什麼都知道。」

我們在讀什麼、看什麼、聽什麼、做什麼、跟什麼人交朋友,甚至吃什麼,都會不知不覺地跑進我們的作品中。所謂靈感,不是天外飛來,反而是源於生活,隱藏在我們的四周。

現在很多人喜歡用照片記錄生活,簡單吃個飯喝杯茶要拍照,跟朋友歡聚要拍照,看到美麗的日落更要拍照,有些人連每天穿什麼也會拍照發佈,幾個月下來就會儲了幾百甚至上千張照片。有時翻看這些生活記錄,赫然發現才一年半載前原來自己天天都會烘麵包,可不知從那天起失卻了興趣,麵包機也蒙塵了。這個半新不舊的自己既熟悉又陌生,也是饒有趣味的發現。

我不是頂喜歡拍照,即使有時點了賣相很美的菜式,也是吃了幾口才想起應該要拍照。但近年我也經歷過幾次像以上的「發現」時刻,哎呀,原來我那時喜歡吃什麼,跟誰最要好,在看什麼電視劇,甚至我那時還相信什麼。這些「發現」時刻是在偶爾翻看自己的舊作時出現。

這點容我詳細解釋一下。不慣創作的人常會誤會,以為生活影響創作是很直接的關係,失意的人去寫勵志小說;被辜負欺負就把那個人寫進故事中,給他一個很壞的結局,在心理上報復;被考試迫得透不過氣來就寫個故事抨擊考試制度。

其實不是這樣的,或至少我不認識任何作者是這樣運用生活的靈感,我自己也當然不是這樣。

從生活而來的靈感會以很奇怪的方式跑進我們的作品中。我跟某某很好朋友,天天互發訊息,一個月總見上一兩回,談個不亦樂乎。她極大可能會在我的故事中出現,但我毋須寫一本書歌頌我倆友誼,可能我只會將她某個小動作放到某個角色身上,而那個角色的身份和性格可以跟我的朋友風馬牛不相及。我聽一位劇作家說過,他幾乎所有劇本的靈感都是突然又沒來由(他用的形容詞是「鬼拍後尾枕」),例如他坐巴士時聽到一段對話他覺得很有趣,他就會開始想寫一個這段對話能合理地出現的劇本。

日本文豪村上春樹在《身為職業小說家》中奉勸有志寫小說的人,平常要儲蓄多些生活的點子,看到有趣的都記下來,不管有用沒用。這些生活點子不是小說的大橋,不涉恩怨情仇,反之是最無關痛癢的觀察,例如吃意粉的獨特方式、脫衣服的次序、不明所以的裝修等。只要一直寫,這些平常記下來的點子就會自動出現在你的故事中,為故事增添趣味和最重要的生活質感。

可能因為我不擅長寫奇幻穿越之類的故事,於我來說,寫故事是很貼地,不抽象的藝術。寫故事的基本功普通初中生亦已完備。如何寫出情感真摯的好故事,最重要都是好好「觀眾生活,思考人生」。好好運用五感觀察,將自己從巴掌大的螢幕釋放出來;時刻思考,不做營營役役的應聲蟲,靈感自會湧現。

(江澄,小說作者,出版作品超過二十本,包括探討潛意識力量的《蒲公英女孩》系列及與徐焯賢合寫的《幸福》系列等,另有撰寫散文、影評及人物訪問。喜歡說故事,討厭聽道理。)

蠔的記憶(駐站作家)

海上蠔田 Photo Credit: Hiuman Lam

朋友間不乏蠔精,他們每隔一段日子,就要狂吃生蠔。我也愛吃蠔,但不至於瘋狂。如果說我對蠔的記憶,應該有兩個比較難忘的片段,一個是親身體會,一個是父母口述。

住大興邨的日子,屯門雖然不至於是荒蕪之地,但很多地方都未算規劃得完善。每逢假日,都會跟父母前往屯門街市買菜。那時候的街市是一些沒有秩序的攤檔,對於小小的我來說,就像一個迷宮。街市的入口,是兩檔蠔檔,平日沒有營業,一到流浮山蠔當造的季節遠遠就能看見蠔山。蠔連殼新鮮運到,想要購買的話,就必須等待蠔販開蠔。開蠔的工具是個長長的尖鑿,小販用它在蠔邊敲鑿幾下,弄一個洞子,再把鑿子插進去,撬開蠔殼。小販都是熟手工匠,不消一會兒,就把肥美的蠔肉盛滿一小桶。但假日人潮擠湧,買蠔的居民很多,人龍有時候頗長。通常這個時候,父親會親自動手。父親不是漁民,但在鄉間曾經跟師父學習捉魚開蠔,這個功夫雖然很久沒用,但要打開十數個蠔殼仍然綽綽有餘。我不知道如何開始第一次,只知道後來父母跟其中一檔的蠔販婆婆熟絡了,父親很多時候都自行開蠔。每次看見居民仍在排隊輪候,父親已經拿著一袋生蠔離開,覺得整件事很是神奇。至於蠔的味道,早已經忘記得七七八八。

另一個蠔的片段全是父母說的,那應該是不夠五歲的事。那一天我發高燒,父母仍然帶我到親戚家。據說我當時病得迷迷糊糊,但仍然與一眾小朋友玩耍。到了吃飯的時候,本應戒口的我,父母卻見我玩得太高興,不想掃我的興,就與其他孩子一起吃飯。飯端上來,到底我有沒有吃,誰也沒有記得。但父母卻說我把湯喝得一乾二淨。聰明的你一定猜到那是蠔湯,鹹酸菜煲蠔湯。我當天好像喝了很多,父母都擔心我高熱不退,怎料到了翌日,高熱離奇地退去。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由於這件事喜歡上吃蠔、喜歡上嚐酸(特別是吃鹹酸菜),還是本來就愛吃這兩者,我只知道每過一段日子,父母就愛提起這件事。

成長的過程中,正值香港一帶工業發展鼎盛的日子,大量污水倒進了後海灣,有一段時間嚴重破壞了流浮山蠔業,那時候,我們吃蠔的次數大大減少。後來搬了到青衣,吃蠔的機會更少,印象中只有頭幾個農曆新年前,乘車到屯門街市買蠔和蠔油。當時街市已經重建,相熟的蠔販只在冬天租用四分一魚檔賣蠔,檔口面積減少,不能即場開蠔,蠔都放在盤子內售賣。有兩次,我獨自回屯門買蠔,蠔販婆婆認得我,每次都很熱情。提著蠔油,離開街市,我腦海就禁不住升起昔日蠔殼堆積如山的片段。曾經有學弟向我提起,某處有蠔殼造的牆,某地有如山般的蠔堆,我都不為所動,在我印象中,當日的蠔山未必真的太高、太宏偉,卻是孩童時不可或缺的部分,比蠔的鮮味更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