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作家這個職業,我們總是帶著「偏見」和「誤解」,如認為他們是本百科全書,知識層面廣闊,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都必須懂得;又以為他們是本字典,什麼字都懂得讀、寫和淵源;甚至覺得他們是本字帖,寫字很漂亮,位位都是書法名家。前兩者與寫作內容有關,投射尚算在情理之內。書法名家這個認知,我只能一笑置之,一來不少作家使用電腦打字,練字機會極少,二來縱使字寫得多,若沒有心去改善,不見得得其法。曾聽說有位作家要交翌日報章的稿件,但只有十分鐘時間,就拿來一張宣傳單張,在背面寫了五百字。十分鐘五百字,不用問,極潦草,真的要報館的「老手」才能看得懂。
我自幼寫字不好看,但書讀多了,也是位寫了近四十種書的作家,親友總對我的字有些期待和幻想,我已經不止一次替親人寫婚宴請帖上的賓客名字。我每次都寫得小心翼翼,生怕寫得不好,辜負了親人的信任。友人說我的字不算醜,卻很有性格,有時候寫得挺像樣,鐵劃銀鈎,有時候卻像「畫符」,看大半天也不知道我在寫什麼。
在初中時,我的字是確實非常醜陋,字細,筆劃又不清楚,在這方面被老師扣了不少字體分、印象分。到了中四,讀了文科,要大量寫字,知道必須改善,於是想了很多改善方法。最終我選擇了兩種,其一是把字寫得大一點,其二是寫得「深刻點」。人家把字寫在行內,我就用兩行為一組,字足足放大了四倍,筆劃更清晰。另外每次都在單行紙、原稿紙下墊一張紙,一來不怕痕跡留在下一頁,二來我可以使勁地寫,力透紙背的字看起來像列陣的士兵,氣勢十足。果然用了這兩種方法後,我的字變得像樣點,再沒有被老師說過「字體潦草」。
當然,得其法也要下苦工,閒時,我會拿著原子筆練練字。別人練字用課文,〈出師表〉、〈岳陽樓記〉或唐詩,我卻喜歡默寫三國時代人物名字,每次不是從曹操,就是由劉備開始,然後一個接一個人名寫下去,熱門的如關羽、趙雲,冷門的如冷苞、馬休,想到誰就寫誰,沒有什麼秩序。至少寫滿兩張A4紙,二至三百個人名才停筆。
有一個暑假在外公外婆家小住,外婆教我讀和寫千字文、三字經,我特別喜歡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四字一組,聽來挺像武功招式名,霸氣十足。後來我才知道以前工匠識字不多,因此經常拿「天地玄黃」排序,「天字一號」、「地字一號」、「玄字一號」就是取自千字文。我在武漢大學參觀宿舍時,就遇上這種排法,格外親切。外婆總會拿些白紙或撕下日曆,叮囑我去默寫。我不喜歡背默,結果來來回回只默寫頭十多句,但已經是我和外婆珍貴的回憶。
大學時修讀過書法班,學習楷書和隸書。我不喜歡楷書的字型,總寫得不好。反而愛上扁平的隸書,總覺得圓圓矮矮的,挺可愛。我也在那時候把隸書的寫法融入日常原子筆字中,成為了我另一套字體。曾經有位畫漫畫的朋友說:你那套圓圓扁扁的字體非常適合用作漫畫的旁白。雖然朋友之言有些誇大,但已足夠令我快樂半天。後來,一位書法老師跟我說,隸書筆法簡單,重「蠶頭雁尾」,扁闊形呈古樸感,對初學者來說容易掌控,滿足感比較大。我猜想這也是我喜歡的原因。
電腦發達,寫字的機會愈來愈少。幾天不用寫字的情況經常出現,久而久之,每逢寫字,偶爾會遇到奇怪的情況,就是明擺著是寫了正字,但總覺得寫得不對,要上網查一查才敢肯定對與錯,浪費時間。因此,我仍維持每隔一兩個月,默寫三國人物名字的習慣,保持對字型結構的「手感」和「認知」。日常寫字與書法可以視為一體,又可以是兩回事,寫字自由,書法依「法」,要去到什麼程度,看你的需要。大家看完這篇文和圖片,應該不會再對我的字有幻想吧!
一心又來了。我心裡吶喊,也替眼前的文章分數打了個折扣,果然看下去,又是千篇一律的內容。當局規定公開試考生作文時只能使用某幾個名字,以免改卷的老師辨析到學生的身份,避開徇私和過度溺愛,這是德政。可是我正在看的不是應試的命題作文,而是一個公開徵文比賽的稿件。擔任了不同比賽評判十多年,動輒要看幾十,以至幾百篇稿件,是十分傷神的事。我通常安排每天看三十至四十篇,到了要提名單的日子前兩三天選好入圍作品,再細讀一遍。為免有漏網之魚,我時常反反覆覆看同一篇稿件兩至三次。


(狡童,筆名取自《詩經》。香港出生,自幼喜愛寫作、音樂與舞蹈,於香港中文大學獲得民族音樂學碩士學位,研究地水南音。興趣廣泛,包括古典音樂、阿根廷探戈、芭蕾舞、潛水、手工藝,同時是素食者、基督徒。現職刊物編輯。)
每隔一日子,就有不同機構負責人邀請我去錄影,或講座,或工作坊,或文學散步。起初面對著鏡頭,還有點兒緊張,後來習慣了風浪,漸漸由緊張走向「有要求」。我已經不止一次,在錄影或錄音時,忽然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夠溫婉,在下句就試試放溫柔點;又試過發現停頓不足、高低音調略有偏差,就試圖在下句改了過來。這是幾年前沒有的,特別在網課的日子,我總對著電腦忘形地說,完全沒有考慮過什麼。友人說我是進步了,懂得考慮內容以外的事,是游刃有餘的表現。我聽後沒有什麼反應,友人說你不相信就自己重聽一次。我立時打了個冷顫,對於自己的錄影或錄音,我通常只會頭、中、尾段各聽兩句就關掉。我不是太有自信,或太沒自信,而是我總覺得那不是我自己的聲音,確實那人是徐焯賢,卻不是我認識那個自己。那是一個獨立於我存在的「陌生人」。
(璇筠:香港作家、詩人、中學教師。曾獲青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城大文學獎,青協徵文比賽評審等;著有詩集《水中木馬》、《自由之夏》;散文集《珍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