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題兩寫:閉路電視(曾詠聰)


(曾詠聰,九〇年生於香港。《明報》「語文同樂」專欄作家。曾獲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青年文學獎等詩組冠軍。著有詩集《戒和同修》及散文集《千鳥足》及《浮間舟渡》。近年多次擔任教育局、文學之星的嘉賓講者,努力推動文學創作。)

  我習慣在晚飯時間收看閉路電視。當然不是大廈保安嗜睡又好事的職責,也不是偷窺狂病態追蹤,亦不是在偶爾遇到陌生異性然後每天執拗幻想和她相遇的輕小說情節,我只是單純在網上揀選特定直播頻道,那個綜合各類官方或企業的閉路電視,伴隨Ai合成音樂,每隔數秒切換到世界其他角落,從時間和空間截然不同的維度,感受另一個自己演活著生命。

  不知不覺間,這習慣已維持一整年:聖誕老人村的遊人每天增多、威尼斯水鄉潮漲又潮退、夏威夷衝浪手換上長袖潛水衣、克羅地亞的風勢快要吹走寧靜小島、姬路城主建築群維修完成工人踱到視野之外、畢業禮過後便搬來歡迎新生的橫額,唯獨不變的是羅馬尼亞的布蘭城堡,鏡頭自遠處拍攝著堡壘尖頂黑鳥盤旋,門窗絲毫不動,卻讓文字描述的別稱扣上陰森想像──德古拉城堡,某夜我在閱讀揭頁之間,瞥見某黑影站在緊閉的左窗,睡醒般環視世界,又似遺忘中感受到自己的生存。一款過千年的閉路電視,以及得到永生的狩獵者,靜靜地監視著,靜靜地埋伏著。

  而這邊的我不會刻意按停,任由地球變化在狹小蝸居裡轉播,旋動,也是另一件滿有反差的怪事。光流過帶有裂紋的牆,鏡頭裡人們玩樂、追逐、逛街、拍照、晾曬長短不一的生命,不知道自己正被一個遠居香港偏遠村屋的上班族搜捕,終此一生他們都不會來到我的領域,同樣地,即使我擁有退休後環遊世界的夢想,亦不能走到所有直播景點,浪擲一段餘生,甚至揮揮手便離去。

  我最期待的是菲律賓小食店,家庭式經營的小店,相近時區裡,小男孩放學後捧著IPAD,坐進地下屬於家的領地掃動小遊戲,那個區分公私的間隔,就類似舊式公屋擋住蛇蟲鼠蟻的小木板,一跨便闖過,偶爾小孩的媽媽或祖母會動手去搶IPAD,男孩不慌不忙,不帶情緒閃躲。家門外寫著一大堆我看不明的符碼,可能是價目,又可能是食物種類,客人走過來,祖母就會把自己縮進手推車前,烤一隻雞翼,兩條香腸,翻面之間,不忘嘮叨孫兒幾句。音樂輕快地流走,數十段風景後切換回來,他們一家坐下來,分吃一隻烤雞,爸爸終於忍不住,奪去電子奶嘴,厲目命令男孩專心吃飯。我很喜歡這個鏡頭,好幾次不想讓前方的泰國情色酒吧影響雅興,破例搜尋其他頻道,實時原聲,只盯著這家小食店。

        如果我是那個男孩。有時我真的沉迷在想像裡,構想另一個自己,在平行宇宙裡活出異同。不止一次,我執意搜尋大阪某火鍋店,因為店名已給時光日曬而剝落,東拼西湊裡,必然抓不住真實環境。我堅持找到這地方的原因,是數年前我在這裡和同行朋友分別,不跟他們閒逛,自行散步十公里,步回旅居地點。我仗著GOOGLE MAP,穿過大街小巷、隧道天橋,步履間創作了一首詩,一首關於我是日本人的詩:

行進如儀

抬頭是休眠的黑屏

握住了步伐,告別同行者,我

躲進京都街巷,行進如儀

想像誰在窄房螢幕操控,笑著

迷路於熟悉街道中,限時內

忘記任務。想像,我在這裡

行進如儀,拐彎,直走,肯定地

闖入領地,一直沒有破關

大屋前我是手持煙火的小孩

灼傷,父親只嘲笑,大丈夫

結疤長出疤,長出兼職燒肉店歉疚的我

不懂說英語,堅實地承認自己

種種不擅長。卒業只是過程

隧道前我與她跳繩,聊天

夜了騎車回家,我們約定不要再見,她說

於是鈕扣便在場,學會寫詩,學會駕車

學會等待並不被覺察,繼續行進

碰上岔口胡亂拐彎,不回頭

學會嘔吐,吐出另一個日子,一些日子

我是別人手中的煙支,穿去霧,醒來

清晨的回收袋有燒灼味道,痠軟的站姿

想像體殼正慢性蒸發,低氣壓,消散

走得很卑微,黑夜、白晝,接著是

光管跳動,總會穩定地亮,分不清

是否活在悶熱的俳句。庫存甚少

給消耗成酒杯墊:沾濕,溶化

一片不能回收的紙糊,是我

鬆開領帶後傾訴的一切

抬起頭來,結業的麵店,收起燈

相信一生懸命,還有玻璃內醉酒的臉

喘息,便幻想被誰在遊戲操控

幻想從相似海岸城市到來

與友人和燒肉店分手以後,沒入

異國小巷,途經不會認識的人的門牌

路燈,為了安靜,為了重拾走回家的步距

可能是最後一次冒險了

交托月的若隱若現,因為它擁有光

而且永遠在場

二O二三年七月廿八日 大阪

  幾年過去,我已走過更多的街巷,學會了麻木分別,在沒有街燈下放肆地走。閉路電視沒有拍下的地方,我維持著勇敢和腳步,至今都想找到那間火鍋店,或是沿路景象,但好像已不太可能。那個日本在場者,或許逐漸走向飯桌,習慣適時奪走孩子的毒癮,為別人營役,代入他人生命的念頭一閃而過,像切換另一個畫面,觀眾可能是上帝,而祂的目光不作停留,之於我,之於你,之於任何一種想像和宇宙。

「騎樓」的斜槓人生(駐站作家)

  小時候住唐樓板間房,幼稚園期間搬上公屋,中五時遷往居屋,大學時住宿舍,曾經有一段時間租住私樓,家裡裝修時又住過劏房。每種樓宇都有其優劣,再加上時代環境、個人際遇等因素,真的每一種都可以寫成一篇文章,不過我當下最想分享的是公屋裡的「騎樓」。舊式唐樓的地下單位前是行人路,為了通風和遮蔭之故,上面蓋有樓層,以幾條支柱撐住,樓面像極騎在行人路上,因而稱為「騎樓」。而公屋內的「騎樓」下面也是其他單位,故此不符合「騎」,但或許是習慣了,當年仍有不少人以「騎樓」稱呼之。現在那個臨窗的部分,稱為「露台」。

  不論哪種稱呼,這個小小的地方,留有我不少的回憶。我家的「騎樓」位於廚房與浴室之間,兩三米的長度,卻比現在的斜槓一族更見多元化。那處當然是洗衣房。一部洗衣機、鑄在天花板下的金屬架、幾枝衣裳竹,一家大細的衣物就在這裡清理。天朗氣清的時候,衣服可以晾曬在屋外。不過一來風雨難測,二來久不久就有缺乏公德心的住客從上層投下垃圾。因此母親通常把衣服晾在「騎樓」的位置。

  那處也曾經是我們的動植物公園。父親還養魚的年代,出現過的魚兒就有俗稱「龍吐珠」的亞洲龍魚、錦鯉、食人䱽等等。小時候不懂得魚兒之苦,發生過不少戲弄牠們之事,長大後感到內疚,也無補於事,就當作上了多次的生命教育課。動植物公園當然也有植物,印象最深刻有兩種,分別是龍脷葉和鐵樹,前者可以作為湯料,成長到一定程度後,父母就摘下葉子來煲湯,在網上查到它的功效是清熱潤肺、化痰止咳,當時我也沒有怎樣計較它的功用,好喝就可以了;後者是家中的吉祥物,坊間有「鐵樹開花,富貴榮華」之說。印象中家裡的鐵樹是頗難開花,只開過了一次,至於誰變得「富貴榮華」,又好像沒有。因此俗語的真實性,實在值得商榷。惟鐵樹開花時,散發出濃郁香氣,印象難忘。關於鐵樹,還有一件更難忘的事。小時候經常與弟弟看完武俠片後「比武」,我們有次不小心,碰在鐵樹上,弄得它斷開了。我們驚慌得手忙腳亂,立即拿膠紙把它黏住,不過當然沒有作用,後來只好乖乖自首。至於受了怎樣處罰,已經記不起了。

  那處也曾經是桑拿室。住公屋怎會有錢興建桑拿室,實際上是因為舊式公屋沒有放置冷氣機的位置。當年要安裝冷氣機,機身沒法延伸出屋外,只能安裝在客廳與「騎樓」之間,冷空氣噴向客廳,熱氣自然排向騎樓。因此每逢夏天,我們久不久就要經過熱氣騰騰的「騎樓」前往浴室,只是幾秒鐘的時間,也體驗到「人間冷暖」。安裝了冷氣機後,動植物公園也無可避免改改位置,以免牠們遭受熱氣侵吞。魚缸早早搬進客廳內,植物則由於可以隨時移位,每晚則像候鳥流徙。

  這「騎樓」對很多人來說,沒有怎樣的記憶。可是它的多功能,卻成為我童年回憶的部分。有些日子,家人晚了回來,為免吵醒要上上午班的我和弟弟,就在「騎樓」吃飯。我偶爾醒過來,望著家人的身影,才發現這事,不過轉眼又睡去,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日子就如此地度過,後來搬了家,環境變了,衣裳竹、魚缸、鐵樹,以至熱騰騰的空氣都在新的居所,以至我的生命裡消失,只能偶然被我記起,成為中小學時間重要的生活片段。

你的家,也有這樣一個多功能的地方嗎?

屯積(駐站作家)

  每逢長假,都是丟掉垃圾的好日子。平日忙碌於工作,又怕把有用的文件錯誤丟掉,於是家中曾經出現過文件山、教材山、單張山、書山等形形色色的小山頭,把本來舒適的書桌徹底埋藏。這些東西在我家的日子,通常以年去計算,兩三年是慣常的,有些甚至存在了十年、二十年。起初,真的擔心丟掉之後,才發現要使用;後來是疏懶之故。直至近年,才養起每逢長假就要清理的習慣。然而清理的速度總比不上增加速度,書桌的小山頭雖然降低了,但仍未去到「露面」的地步,我依然需要在別的地方寫作、打字、處理文件及預備教材等等。

  增與減的速度,最可怕的不是出現在真實世界裡。你或家人總有一天看不過眼,一口氣將它們清理掉。最可怕的屯積是發生在虛擬世界裡,手提電話或電腦的容量雖然不斷增大,但軟件佔有的空間卻同時變大。再加上,拍照、拍錄影的方便,我們在不知不覺間,令這些「垃圾」變多。我就曾經收過工作夥伴拍下一𣊬間的五十張照片,我理應只保留一張,但刪了幾張後,就感到疲累,結果任由他們存在。

  我曾經也有點強迫症,看見手提電話軟件上未處理材料的數字,如未看的郵件數量、訊息數目,就覺得刺眼。多疲累也好,也堅持每天將它們清除。但「廢料」的增長速度實在太驚人,每天刪走百多張照片、百多個電郵,也無補於事。到了現在,幾個電郵戶口加起來的未看電郵,竟然有四千幾個。它們就像一群螞蟻,任你怎樣想方設法,總是看到無數個小點點在你眼前走過。

  斷捨離是熱潮,也是生活習慣。從實體到虛擬,再到人際關係,不少專家主張「離」。部分人在疫後開始跟沒相干的「朋友」斷絕來往。「斷絕」二字比較沉重,換成「淡忘」沒有這麼負面。確實在過往交友中,有些損友或不合脾性的,我們因為習慣,就把他們留了下來。交往下來,不但影響心情,也影響了處事的態度。淡忘他們,實是有益身心。摯友不需要多,一個就足夠。我們需要更多時間去照顧內在的自己、發展外在的興趣,不應該沉溺於無謂的人際關係。然而,我總是不捨,結果虛實東西之外,我又屯積了一堆人際關係。我曾經跟自己說過,沒法子,我是作家、導師,也是公司的負責人,為了生計,很多關係是斷不開的。不過我棄掉實體東西也如此艱難,相信縱使退休後,很多關係都不是說斷就能斷開,說淡就能淡忘。離和難,字型相似,卻是兩種極端。你是哪種人呢?

會失業嗎?(駐站作家)

人工智能(AI)來了,各行各業迎來巨變是無可避免的,我也經常被人問到這發展對我的工作有沒有影響。一隻蝴蝶拍翼也能掀起風暴,人浮於世,怎能全身而退呢?我是不安於本分的斜槓人,雖然也算多方面發展,不過工作大致集中於兩方面,教育與寫作。教育方面,只要有學生的一天,我應該無憂。假如連我也沒有工作,不用跟大家見面,傳統學校也該落幕,人人腦中植入晶片,上學不用學知識,只學規矩。但這應該是離我很遠的事,不是說沒有晶片這回事,而是像手機般,晶片有等級之分,有價有巿。沒有三、五十年,休想可以全民開放。

寫作方面,著實令不少友人替我擔心,據說不少電影已經利用人工智能撰寫部分段落。不過話說回來,香港買實體書的人口銳減,不待人工智能懂得自行思考和寫作一本新書,我身邊很多作家也接近封筆,偶爾寫幾篇,也只能獲得微薄報酬。因此令香港作家真正失業的,是基於讀者先「失效」。讀者閱讀,天經地義。但世上再沒有會閱讀的讀者,作家不失業才怪。縱使人工智能懂得寫書,權衡輕重後,「他」也未必去寫,情願去做別的事情。

我是如此運用了避重就輕的技巧去回答友人的提問,四両撥千斤般把人工智能的影響與作家失業這話題脫勾,不作正面回應。好吧,現在就回答大家的疑惑,未來作家要繼續寫作,是艱難的,但不會這麼輕易消失。但能夠留下來的,大致有三種,第一種與人工智能緊密合作,第二種是可以依賴其他工作維生,寫作僅為興趣(現在很多作家也是如此),第三種是能夠超越寫出超越人工智能之作。

人人也想做第三種,也確實有人做到。日本作家杉井光就以《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一書,證明了這個可能性。這是一本推理小說,不過謎題不算最精彩。最精彩是解謎的一刻,你會發現作家本人早已經把全本書最有趣的一點呈現在你眼前。為免影響大家閱讀這本有趣的書,就不多說謎題,不過如果你是洞察能力高的話,應該像我很早發現玄機。

這本書厲害之處,是人工智能所難觸及的,以至電子書也難做到。或許有人可以借助人工智能完成書中的橋段,但要想到如此精妙之處,就必須依靠人類的創意,這是我敢肯定的。當然人工智能再發展下去,或許有一天會寫出《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一書,但那時候,其他作家也應該寫出更精妙的作品。話說回來,杉井光寫這本書並不是為了證明自己能超越人工智能,而把兩者串連起來,是我這個專業寫作人的眼界。因此,我不會如此輕易失業,我相信我的眼界仍是獨特的。

*《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2》已經出版,在寫這篇稿的時候,我正讀著,據說謎題又別出了心思,希望日後有機會與你們分享。期待你們看完第一集的回應

無處不在的比喻(駐站作家)

每次教寫作,無論是傳統命題作文,抑或是創意寫作,我都特別強調比喻的重要性,有時候甚至特別開設一堂課專門教授相關知識。學生有時候不明白為何要重新學習多一次這個早已學懂的「技巧」,我卻指出比喻不單是技巧,也是溝通方法和思維模式。只要能對比喻有所頓悟的,誇張說一句,就能夠進入另一個境界。

近幾年有不少朋友找我傾訴心事,當然我也把自己的心事告訴對方,有來有往,人人都成為了所謂的「專家」。不過縱使我知道了很多事,但有些事還是想不明白,就是為何在我看來可以輕易放下的事,在朋友的人生裡,卻是如此執著。反過來說,朋友以為我放得開的事,我卻糾結了良久,也不捨得放開。這個迷思一直纏繞著我,直至前幾個星期聽了一位心理醫生的學生講座,才有所領悟。

她說人人心裡都有個水煲,可以承受的壓力會因為這個水煲的大小而有所不同,你可以輕鬆承受的,別人可能承受不來。反之,必定有人的水煲比你更大,容得下你容不下的。聽到這個講法之後,我彷彿看四周的學生都變成了形形色色的容器,有大有小,形狀物料容量皆有不相同,有些美觀卻不耐用,有些耐用卻不美觀,有些小得只容下幾百毫升的水,有些卻大得可以容納幾十公升的液體。

稍後,我再跟朋友談起心事時,總會提起這個比喻,互相勸勉的話也比以前順暢了,也同時大大增加了雙方的瞭解。一個比喻,解開了積壓在我心頭上的迷思,大抵就是如此。

實際上,我在大學時已經知道比喻的威力,老師曾指出知識之間的互通有時候需要依靠比喻,這不只限於文學範疇,社會科學、理學、商學都可以共用,例如把社會比喻做人體,每個器官發揮功能,社會才可以運作順暢,這麼簡單的一句,也顯現到比喻的能耐。當然後來有學者有疑問,器官衰退了,人體不能正常運作,社會卻可以「分解」了該器官,繼續前行,對這個比喻產生了疑問,也順道明白社會運作方式。這種反思,不正正是加深了我們對社會的認知嗎?又如在天文學上,早期把星體組合起來產生了星座、銀河等概念,到進入更精密的年代,如何演說星體的生死、黑洞的變化,比喻也發揮了一定的作用。

在未來的課堂上,我仍會教授比喻,技巧之外,也想提升學生的思考水平。當然,這陣子,也順道解開學生的心結,大家的容器不相同,各有特色,不用羡慕任何人。

末日派對(駐站作家)

  當第一道晨光在遠方升起,阿紫的心情變得異常沮喪,連半分感動也沒有。人家千辛萬苦翻山越嶺看日出,無非是感受光芒重臨大地的喜悅,可是此刻,他放眼四周,只感到極端無奈。在山頭過了三個晚上,迎來第三個日出,就只有這一刻讓阿紫深感前功盡廢。

  山頭上大概有五六十人,有些在收起帳蓬,有些在煮早餐。有幾對人在擁抱,倒有種劫後餘生的寫意。不應該是這樣子的。阿紫頹坐在地上,不應該是這種情緒的。大家的表情應該更失望,怎麼可以像日常生活般呢?阿紫吶喊,當然一切只能放在心裡。跟這些不大相熟的傢伙,阿紫實在不想說什麼。他開始埋怨阿男,如果不是她突然說有事,不能赴約,他就不用跟這些志不同、道不合的人成了三天的夥伴。阿男應該更明白自己的沮喪和失望。

  三天,白白浪費了三天,怎麼一點事都沒有發生。午餐肉的香味傳了過來,阿紫發現自己的肚子在打鼓。「怎麼還有午餐肉?昨天不是一點都沒有剩嗎?」「這叫做兩手準備。」蜻蜓與蜜蜂的對話傳到阿紫的耳內,他突然覺得異常陌生,明明昨天他們還一起唱歌,可是當刻阿紫什麼都不想知道。

  「你怎樣了?」一把聲音在阿紫背後響起,他回頭,看見一張陌生的臉孔。這人是叫高山吧!「好好享受這一刻,回去後,大家又要全情投入工作。別看大家這幾天如此,我們都有很好的職業。」那麼為什麼要來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小珍是大公司的高層,每一刻都要嚴防冷箭,就只有在這裡的幾天才是最放鬆心情。蜻蜓和蜜蜂相愛了很多年,但因為家人反對,最終只有分開,他們都在等一切終結。我嗎?沒錯,我就是那位擁有千萬粉絲的KOL,每天都承受極大的壓力⋯⋯」

  後面的話,阿紫一句也沒有聽進心裡。這些人怎麼可以這樣子呢,把這裡當作派對會場嗎?怎可以這樣子呢?阿紫什麼都沒有帶走,一個人走向小徑。他早就沒有打算離開這裡,因此帶來的東西都是沒用的,隨時可以放棄的。有用的「東西」嗎?可能就只有阿男,可是偏偏她沒有來。

  阿紫打開了手提電話,但三天沒有充電,零電量。他身邊也沒有充電器,本來就不打算再跟外界再聯繫,充不充電也沒有所謂。「喂,一個人離群很危險。」高山在後面大叫。

  阿紫終於忍不住回話:「我們連外星人都不覺得危險,還怕什麼呢?告訴我,我們不是在等待外星人來毀滅地球嗎?為什麼你們沒有失望嗎?那大空船完全消失了。告訴我⋯⋯」高山正要說話,背後有人大喊:「原來下個月有巨大殞石接近地球。」高山轉身大叫:「我可能請不到假。」

  阿紫沒有理會他們,一面走,一面聞到一陣惡臭,才想起這幾天沒有洗澡。這一切都是阿男惹的話,說什麼迎接末日很有意義,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與他何干.與我何干(駐站作家)

(圖:大泥)

  身邊有不少朋友受著不同程度的情緒困擾,有些源自先天的基因妄動,有些源自後天的人際關係。前者,我只能作為聆聽者、陪伴者,把自己化身成海綿,吸取那些負面情緒,靜待他慢慢恢復或不恢復過來。後者,我有時候會給予意見,但更多的是「迎頭痛擊」。近日,有朋友提到工作上遇到不公平對待。我的回答是:去看一齣電影吧。朋友定必覺得回覆有些不近人情,但我知道,這情況持續出現,無論我怎樣回答,過幾天他又是要面對同樣的問題,日復一日,不但無法解決問題,甚至會開始懷疑自己的工作能力。這一切,只能依靠他主動從「循環」中逃出來。至於如何逃出來,具體行動包括辭工轉行、努力爭取合理待遇,不過我覺得亦可以從根源著手,譬如調整心態。有兩句我一直緊記,就是「與他何干」和「與我何干」。

  不少「是是非非」,源自對方的無理以及過份干涉,這往住令到上班一族或莘莘學子覺得被冒犯,甚至被剝奪了自身的權益,因而感到深深的不忿。我年青時也有過幾次不愉快的經歷,譬如在中二時,被幾名要好的同學投訴我在考體能鍛練時「出了術」,每套動作都少做了幾下,甚至沒有跑圈,因此獲得好成績。我當時十分氣忿,覺得努力苦練下來的成果不但沒有被肯定,反而成為了被攻擊的實證。我後來據理力爭的表現,更成為對方口中的「此地無銀」。那時候我很失落,反而一位不相熟的同學勸誡我,看開點,清者自清,成績的好與壞是個人的事,與他們沒有關係。雖然不至於一言驚醒夢中人,但這卻成為了我日後行事很重要的提點。想分享我的喜悅、分擔我的憂愁,無任歡迎,但是想拿走我的喜悅、加重我的憂愁,抱歉此路不通。我的一切得與失,與他們何干,他們憑什麼去干擾我美好的心情和生活呢?

  到了長大工作後,我更學會了「與我何干」心態。小時候凡事據理力爭,覺得別人巧取豪奪,爭來了不屬於他的東西,我是從來不給予好臉色的,甚至前去投訴。在職場上,阿諛奉承、不學無術之徒充斥四周,起初還痛恨為何自己的努力不被欣賞,後來心態放開了,覺得別人的「錯誤」,與我沒有關係,假如我也把這些都放在心上,到底我的腦容量要多大才可以擺放到其他有用的事物呢?況且有時候,一些偏見源自妒忌之心。假如我看不過眼別人的成就,就看看自己是否有不足之處。別人的成功有時候就像我當初天天苦練體能下來的成果,當你以為別人阿諛奉承、不學無術,很多時候是沒有看清楚事實的結果,將那些偏見拉到自己身上。別人一切,「與我何干」,唯有自己的實力才是最真實的。

  中二那年,體育老師曾揶揄過我們的體能差勁,要好好操練,班上部分同學不想被看扁,回家苦練,我也是其中之一。八十下掌下壓、一百二十記仰臥起坐,是我給自己的家課。成績出來了,與他何干。一切質疑與妒忌,與我何干。想通了,不愉快的事就少了七七八八。人本該如此。

緊急聯絡人(駐站作家)

那一天回到紅磡寫字樓,方坐來準備「大展拳腳」,處理積累下來的文件,就收到了銀行傳來的短訊,大意是說有一筆給保險公司的款項無法轉賬,交不到保費,請盡快處理。我看短訊內表示的銀碼,完全想不到是什麼一回事,就把它當成詐騙訊息。近年詐騙電話、短訊是生活之日常,本來不用理會,但看到短訊的電話號碼前有個「+」號,兼且同一個號碼有別的過往正式通知,看著案頭那些尚待處理的文件,只好嘆口氣,先處理短訊問題要緊。

致電給該保險公司的相熟經紀,對方猜是強積金。我說我的強積金不是用這個戶口過數,也不是在該保險公司掛單。我們討論結果是不用理會,但謹慎的(或稱多疑的)我還是到了銀行詢問,排了一小時隊後,終於與職員見面。職員瞭解了情況後,查核了一番,就說基於私隱問題,不能說得太多,但這筆錢應該與我無關。至於為什麼短訊會傳到在我的電話裡,大概是顧客錯寫了我的電話號碼。真相大白,我鬆了口氣,就離開了銀行。這算是一場「無妄之災」,別人一個錯誤浪費了我整整一個小時,但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不是詐騙電話,我的戶口也沒有被人盜用,可以安心吃頓午餐。回程的時候,我覺得整件事有點匪夷所思,一個屬於我的電話號碼竟然出現在別人的表格裡。

屬於我的,還有我的名字。隨著年月的增長,昔日不可靠的小夥子,名字也陸陸續續出現別人的表格裡。幾位友人申請入學、入職,都把我寫為諮詢人。從前我找別人做諮詢人,漸漸我成為可信的一個。起初還以為這類型表格上的人名只是擺設,後來真的收到機構的電話或電郵,詢問我對當事人能力的評價,才知道有其實用價值。

又,弟弟近來新入職,在填入職表時,傳短訊問起我的英文名字,我猜到他是要把我的名字寫在緊急聯絡人一欄。會把我的名字寫在緊急聯絡人一欄中,除了父母,弟弟應該是唯一一個。母親也曾經是我這欄的唯一選擇,中段換了另一個名字,及後又變回母親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從名字的變遷和使用頻率,大概可以寫成一篇另類個人傳記吧!

有一段日子,我們一家很害怕在深夜裡的電話鈴聲,那意味著我們重要的親人在醫院裡有突發情況,先是外婆,後來是中了風的舅父。隨著親戚或老去或逝世,我漸漸成了緊急聯絡人的頭幾號選擇,這是沒有辦法,也是必須承擔的責任,更顯出對方對我的信任。當然有些關係斷開了,我的名字自然在這一欄上消失,也同時一些曾經重要的名字也會消失在我的表格上,這是無可避免的事,必須接受。。不過無論怎樣變遷,我都希望這些名字僅是擺設,不會真正使用到。

字體潦草(駐站作家)

  對於作家這個職業,我們總是帶著「偏見」和「誤解」,如認為他們是本百科全書,知識層面廣闊,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都必須懂得;又以為他們是本字典,什麼字都懂得讀、寫和淵源;甚至覺得他們是本字帖,寫字很漂亮,位位都是書法名家。前兩者與寫作內容有關,投射尚算在情理之內。書法名家這個認知,我只能一笑置之,一來不少作家使用電腦打字,練字機會極少,二來縱使字寫得多,若沒有心去改善,不見得得其法。曾聽說有位作家要交翌日報章的稿件,但只有十分鐘時間,就拿來一張宣傳單張,在背面寫了五百字。十分鐘五百字,不用問,極潦草,真的要報館的「老手」才能看得懂。

  我自幼寫字不好看,但書讀多了,也是位寫了近四十種書的作家,親友總對我的字有些期待和幻想,我已經不止一次替親人寫婚宴請帖上的賓客名字。我每次都寫得小心翼翼,生怕寫得不好,辜負了親人的信任。友人說我的字不算醜,卻很有性格,有時候寫得挺像樣,鐵劃銀鈎,有時候卻像「畫符」,看大半天也不知道我在寫什麼。

  在初中時,我的字是確實非常醜陋,字細,筆劃又不清楚,在這方面被老師扣了不少字體分、印象分。到了中四,讀了文科,要大量寫字,知道必須改善,於是想了很多改善方法。最終我選擇了兩種,其一是把字寫得大一點,其二是寫得「深刻點」。人家把字寫在行內,我就用兩行為一組,字足足放大了四倍,筆劃更清晰。另外每次都在單行紙、原稿紙下墊一張紙,一來不怕痕跡留在下一頁,二來我可以使勁地寫,力透紙背的字看起來像列陣的士兵,氣勢十足。果然用了這兩種方法後,我的字變得像樣點,再沒有被老師說過「字體潦草」。

  當然,得其法也要下苦工,閒時,我會拿著原子筆練練字。別人練字用課文,〈出師表〉、〈岳陽樓記〉或唐詩,我卻喜歡默寫三國時代人物名字,每次不是從曹操,就是由劉備開始,然後一個接一個人名寫下去,熱門的如關羽、趙雲,冷門的如冷苞、馬休,想到誰就寫誰,沒有什麼秩序。至少寫滿兩張A4紙,二至三百個人名才停筆。

  有一個暑假在外公外婆家小住,外婆教我讀和寫千字文、三字經,我特別喜歡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四字一組,聽來挺像武功招式名,霸氣十足。後來我才知道以前工匠識字不多,因此經常拿「天地玄黃」排序,「天字一號」、「地字一號」、「玄字一號」就是取自千字文。我在武漢大學參觀宿舍時,就遇上這種排法,格外親切。外婆總會拿些白紙或撕下日曆,叮囑我去默寫。我不喜歡背默,結果來來回回只默寫頭十多句,但已經是我和外婆珍貴的回憶。

  大學時修讀過書法班,學習楷書和隸書。我不喜歡楷書的字型,總寫得不好。反而愛上扁平的隸書,總覺得圓圓矮矮的,挺可愛。我也在那時候把隸書的寫法融入日常原子筆字中,成為了我另一套字體。曾經有位畫漫畫的朋友說:你那套圓圓扁扁的字體非常適合用作漫畫的旁白。雖然朋友之言有些誇大,但已足夠令我快樂半天。後來,一位書法老師跟我說,隸書筆法簡單,重「蠶頭雁尾」,扁闊形呈古樸感,對初學者來說容易掌控,滿足感比較大。我猜想這也是我喜歡的原因。

  電腦發達,寫字的機會愈來愈少。幾天不用寫字的情況經常出現,久而久之,每逢寫字,偶爾會遇到奇怪的情況,就是明擺著是寫了正字,但總覺得寫得不對,要上網查一查才敢肯定對與錯,浪費時間。因此,我仍維持每隔一兩個月,默寫三國人物名字的習慣,保持對字型結構的「手感」和「認知」。日常寫字與書法可以視為一體,又可以是兩回事,寫字自由,書法依「法」,要去到什麼程度,看你的需要。大家看完這篇文和圖片,應該不會再對我的字有幻想吧!

一心又來了(駐校作家)

  一心又來了。我心裡吶喊,也替眼前的文章分數打了個折扣,果然看下去,又是千篇一律的內容。當局規定公開試考生作文時只能使用某幾個名字,以免改卷的老師辨析到學生的身份,避開徇私和過度溺愛,這是德政。可是我正在看的不是應試的命題作文,而是一個公開徵文比賽的稿件。擔任了不同比賽評判十多年,動輒要看幾十,以至幾百篇稿件,是十分傷神的事。我通常安排每天看三十至四十篇,到了要提名單的日子前兩三天選好入圍作品,再細讀一遍。為免有漏網之魚,我時常反反覆覆看同一篇稿件兩至三次。

  當中有一種稿件是很輕易辨析到優劣,那就是使用公開試人名的篇章,什麼一心,什麼有容。我承認自己有偏見,但這麼多年的經驗也確實證明我的想法至少有九成是對的。那就是:在徵文比賽中,使用一心等名字的,作品大多是不適合參加公開徵文比賽。為什麼?大抵一句「未預備好」可以總結。

  作為評判,我也是不斷學習和成長。記得做大學文學獎少年作家獎評判後,同組的評判說在我和另一位評判身上學到不同的欣賞角度,我說我也一樣。這不是客氣話,而是我從來就知道自己「偏食」,喜歡的類型作品很集中。每個人都有欣賞作品的角度,與其他作家、老師一起擔任評判,無疑是擴闊了眼界、認清了盲點。「原來這篇可以用寓言角度去看。」「這篇看似很簡單,但心理描寫相當充足。」「這篇能多一段就好了。」因此在眼疾未發作前,我是相當喜歡擔任評判工作,它是一面鏡子,照出自己的不足。

  記得有次擔任青年文學獎評判時,聽到另一評判的一席話,相當震撼。就是她說完某篇作品優缺點後,說了一句「他其實未預備好。」未預備好什麼?就是參加比賽。應試命題作文有它的寫法,徵文比賽又有它的寫法,兩者未必完全對立,但顯然重疊的部分不多。其中一個辨析參賽者未預備好的方法,就是看看他筆下人名的使用。在真實世界裡,人名是承載了父母的期許;在文字世界裡,他理應反映角色性格、經歷的特點,不是只是分別角色的「符號」。假如在徵文比賽這麼講求創意的比賽中,參賽者第一時間已經放棄改名這「創作方法」,無疑是自斷一臂。我們又不是壁虎,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答案大抵是沒有人告訴他凡事都有自己一套,不能以單一的方法,應對全世界。當然必定有人反駁,就是想用一心這名字講這角色做人一心一意,又或者去到極端,就是想講人人都可以是一心。但顯然這些作品都沒有以上的傾向。

  請記住,考試有自己一套,考試以外又有一自己一套,能適當的調節才是最理想的適應、最理想的「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