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煮的鹹湯圓,一口咬住,錦韌Q彈,平實簡單的口感,怎樣都不膩﹕
回鄉過年,這一口軟韌是必然要嚐的。年三十,奶奶趕在晨曦出現前已捋起衣袖,著手準備團圓宴。
經過挑選和處理的雞塊,入沸水急速燙滾。鮮嫩的白肉以薑蒜、醬油、鹽調味,去腥添香。醃過的雞塊放入水裡便是最基礎的湯底,以文火煲小半個小時。其間相繼加入乾蠔豉,自家打出來的魚餅塊,新鮮的生菜,瀝乾的瑤柱、蔥條。材料燉出的香氣四竄 ,饞得走過的人情不自禁停下腳步,再嗅一嗅。
接下來便是搓鹹湯圓的環節。
糯米粉糝入水,加入一未白鹽,白素素的,軟綿綿的米糰續漸成型,把米糰來回壓滾,壓出彈牙的口感,奶奶手法俐落,手感拿捏得非常準確。是時候了,捻起一小塊,輕輕搓揉,一顆白色小圓在手掌心,旋即又拋入大鍋裡翻滾。在空中劃出的弧度經過歲月的計算,那是不得作假的,每每精準得令人嘆為觀止。其中幾顆點上如胭脂的紅,化開成了粉色,討的是兆頭。團圓,團圓。有時候,忍不住問奶奶﹕「奶奶,每次都煮鹹湯圓,不會膩嗎?」奶奶思索了一會,半晌才答:「到了這把年紀,鹹湯圓是做厭了,唯有團團圓圓吃一口鹹湯圓,怎樣都不膩。」在手掌心來回滾動的,也是奶奶的期盼。
一顆顆鹹圓在湯面浮動,湯愈攪愈稠。一陣香氣漫延開去,那是屬於上一代人才有的風味。阿婆熬的不只是湯,也是人。他們比誰都明白,這一口是多麼的得來不易。只有熬過來的,才有機會站在灶台前。當熬進骨子裡了,便能把一生吃過的甜酸苦辣鹹都熬到湯裡。惟有嚐過一遍人生的人能夠熬出最撼動,最醇的湯。
舀出一碗,小心翼翼捧到自己的座位。通常大人一桌,小孩子一桌。而奶奶總是喜歡跟我們小的坐在一起。問她為甚麼。她會笑呵呵地答:「這兒位置好呀。」其實這位置沒多好,就對著大門,寒風時不時猛然吹過,冷得渾身顫抖。立刻勺取一小顆鹹圓,含在口裡,緩一緩寒意,便咀嚼幾口,滑入咽喉。
長大了,也明白奶奶的心思。這位置圍滿小孩,入眼的是兒孫滿堂的景象,偏頭便是一個個長大成才的孩子,談著最鼎盛時期的自己。三代同堂,吃著阿婆煮的鹹湯圓。難怪奶奶喜歡這位置。
奶奶為自己,為孩子,為孫兒,煮了大半生,最愛煮的還是鹹湯圓。
一碗見底了,奶奶笑瞇瞇地說:「夠不夠?鍋裡還多著呢!」
雞肉,入口腴潤,鹹湯圓,柔而不膩,湯,鮮美醇厚。
過年,就得是這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