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天各一方

故事的結局總是這樣,花開兩朵,天各一方。

故事開始的時候,是個平凡又炎熱的夏天。一輛黑色的大型貨車將我載到一個老人村。只有四歲的我說不上有多喜歡這裏,只知道以後的日子都會在這裏生活。在父母收拾行李時,我悄悄跑開了,內心對村裏的事物都充滿好奇,但跑了一圈,也沒有找到可陪伴我玩耍的同齡人。

正當我落寞之際,一位穿着老人衫的老奶奶走了上來,她的笑容很溫暖,但不是慈祥,更像小孩子一般的純真。年少的我心中銘記著媽媽那句:「有奇怪的陌生人來跟你說話,一定要大聲尖叫。」我打量着這個奇怪的陌生人,大聲尖叫。

過了三秒鐘,老奶奶竟難過得哭了出來,呆呆地愣在原地。我的父母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見到我後小聲罵道:「女孩子為甚麼這麼調皮?」接着有一位叔叔也跑了過來,嘴裏說:「不好意思啊,奶奶有阿爾茨海默氏症,嚇到你家小孩了吧。」這場鬧劇就此結束。

在幾個月後,由於我天天去那位叔叔的小賣部,竟與老奶奶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小時候沒有零花錢,但又很愛吃零食,奶奶每次看到我,都會偷偷從口袋裡抓一大把糖塞給我,接著還帶我去公園玩。就此,一個四歲的小女孩和心智像四歲的奶奶,成了好朋友,四季如此。

好景不長,在一個新的秋天,我如同往日一般,放學就去小賣部等糖吃,不同的是,這次給我糖的是叔叔,我只好失落地回家。時間過得很快,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看到奶奶了。於是我只好前往小賣部,向叔叔問原因。叔叔眼中閃過一陣悲傷,蹲下來輕聲和我說:「奶奶到站了⋯⋯」我聽不懂什麼意思,只從他的話中猜到,她永遠都不會再陪我玩了。

這件事到現在已經過去十年之久,我也終於明白叔叔的話──奶奶坐上經過人間的列車,前往了天堂,成為了真正的小孩。我見到了春天的鮮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落葉、冬天的枯草,卻不見故人,就此,我倆天各一方。

與他何干.與我何干(駐站作家)

(圖:大泥)

  身邊有不少朋友受著不同程度的情緒困擾,有些源自先天的基因妄動,有些源自後天的人際關係。前者,我只能作為聆聽者、陪伴者,把自己化身成海綿,吸取那些負面情緒,靜待他慢慢恢復或不恢復過來。後者,我有時候會給予意見,但更多的是「迎頭痛擊」。近日,有朋友提到工作上遇到不公平對待。我的回答是:去看一齣電影吧。朋友定必覺得回覆有些不近人情,但我知道,這情況持續出現,無論我怎樣回答,過幾天他又是要面對同樣的問題,日復一日,不但無法解決問題,甚至會開始懷疑自己的工作能力。這一切,只能依靠他主動從「循環」中逃出來。至於如何逃出來,具體行動包括辭工轉行、努力爭取合理待遇,不過我覺得亦可以從根源著手,譬如調整心態。有兩句我一直緊記,就是「與他何干」和「與我何干」。

  不少「是是非非」,源自對方的無理以及過份干涉,這往住令到上班一族或莘莘學子覺得被冒犯,甚至被剝奪了自身的權益,因而感到深深的不忿。我年青時也有過幾次不愉快的經歷,譬如在中二時,被幾名要好的同學投訴我在考體能鍛練時「出了術」,每套動作都少做了幾下,甚至沒有跑圈,因此獲得好成績。我當時十分氣忿,覺得努力苦練下來的成果不但沒有被肯定,反而成為了被攻擊的實證。我後來據理力爭的表現,更成為對方口中的「此地無銀」。那時候我很失落,反而一位不相熟的同學勸誡我,看開點,清者自清,成績的好與壞是個人的事,與他們沒有關係。雖然不至於一言驚醒夢中人,但這卻成為了我日後行事很重要的提點。想分享我的喜悅、分擔我的憂愁,無任歡迎,但是想拿走我的喜悅、加重我的憂愁,抱歉此路不通。我的一切得與失,與他們何干,他們憑什麼去干擾我美好的心情和生活呢?

  到了長大工作後,我更學會了「與我何干」心態。小時候凡事據理力爭,覺得別人巧取豪奪,爭來了不屬於他的東西,我是從來不給予好臉色的,甚至前去投訴。在職場上,阿諛奉承、不學無術之徒充斥四周,起初還痛恨為何自己的努力不被欣賞,後來心態放開了,覺得別人的「錯誤」,與我沒有關係,假如我也把這些都放在心上,到底我的腦容量要多大才可以擺放到其他有用的事物呢?況且有時候,一些偏見源自妒忌之心。假如我看不過眼別人的成就,就看看自己是否有不足之處。別人的成功有時候就像我當初天天苦練體能下來的成果,當你以為別人阿諛奉承、不學無術,很多時候是沒有看清楚事實的結果,將那些偏見拉到自己身上。別人一切,「與我何干」,唯有自己的實力才是最真實的。

  中二那年,體育老師曾揶揄過我們的體能差勁,要好好操練,班上部分同學不想被看扁,回家苦練,我也是其中之一。八十下掌下壓、一百二十記仰臥起坐,是我給自己的家課。成績出來了,與他何干。一切質疑與妒忌,與我何干。想通了,不愉快的事就少了七七八八。人本該如此。

緊急聯絡人(駐站作家)

那一天回到紅磡寫字樓,方坐來準備「大展拳腳」,處理積累下來的文件,就收到了銀行傳來的短訊,大意是說有一筆給保險公司的款項無法轉賬,交不到保費,請盡快處理。我看短訊內表示的銀碼,完全想不到是什麼一回事,就把它當成詐騙訊息。近年詐騙電話、短訊是生活之日常,本來不用理會,但看到短訊的電話號碼前有個「+」號,兼且同一個號碼有別的過往正式通知,看著案頭那些尚待處理的文件,只好嘆口氣,先處理短訊問題要緊。

致電給該保險公司的相熟經紀,對方猜是強積金。我說我的強積金不是用這個戶口過數,也不是在該保險公司掛單。我們討論結果是不用理會,但謹慎的(或稱多疑的)我還是到了銀行詢問,排了一小時隊後,終於與職員見面。職員瞭解了情況後,查核了一番,就說基於私隱問題,不能說得太多,但這筆錢應該與我無關。至於為什麼短訊會傳到在我的電話裡,大概是顧客錯寫了我的電話號碼。真相大白,我鬆了口氣,就離開了銀行。這算是一場「無妄之災」,別人一個錯誤浪費了我整整一個小時,但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不是詐騙電話,我的戶口也沒有被人盜用,可以安心吃頓午餐。回程的時候,我覺得整件事有點匪夷所思,一個屬於我的電話號碼竟然出現在別人的表格裡。

屬於我的,還有我的名字。隨著年月的增長,昔日不可靠的小夥子,名字也陸陸續續出現別人的表格裡。幾位友人申請入學、入職,都把我寫為諮詢人。從前我找別人做諮詢人,漸漸我成為可信的一個。起初還以為這類型表格上的人名只是擺設,後來真的收到機構的電話或電郵,詢問我對當事人能力的評價,才知道有其實用價值。

又,弟弟近來新入職,在填入職表時,傳短訊問起我的英文名字,我猜到他是要把我的名字寫在緊急聯絡人一欄。會把我的名字寫在緊急聯絡人一欄中,除了父母,弟弟應該是唯一一個。母親也曾經是我這欄的唯一選擇,中段換了另一個名字,及後又變回母親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從名字的變遷和使用頻率,大概可以寫成一篇另類個人傳記吧!

有一段日子,我們一家很害怕在深夜裡的電話鈴聲,那意味著我們重要的親人在醫院裡有突發情況,先是外婆,後來是中了風的舅父。隨著親戚或老去或逝世,我漸漸成了緊急聯絡人的頭幾號選擇,這是沒有辦法,也是必須承擔的責任,更顯出對方對我的信任。當然有些關係斷開了,我的名字自然在這一欄上消失,也同時一些曾經重要的名字也會消失在我的表格上,這是無可避免的事,必須接受。。不過無論怎樣變遷,我都希望這些名字僅是擺設,不會真正使用到。

空無之地

空無之地,在每一個人心中也有不同的想法,有的人會希望是一塊翠綠的草地,有的人會希望是一塊黑色、一個人也沒有的荒漠,每個人心裏的空無之地也是不一樣的。以前的我也是認為我內心的空無之地是一塊黑色的土地,一點生機也沒有,只有自己一個靜靜躺在那一塊土地上,同時直觀地面對自己內心深處,感覺起來非常孤獨。但是,現在的我對這個「空無之地」有了全新的感受。

究竟甚麼是空無之地?甚麼是空無?在一個完全不理解這個詞組的時候就賦予它一個定義,這完全不是一個良好的表現,於是,我展開了尋找何為空無的旅程。

在網路的大海中一直尋找着,發現到原來空無是道家哲學,指虛無之境,介於絕對的無和有之間的類,是動態的無和靜止的有。空無是一切事物的本質,它揭示了世間萬物,簡單來說,就是介乎「有」和「無」之間,但這就是空無的真正意思嗎?並不。也有人說,「空無」可以說是甚麼也沒有的狀態,是萬物皆空。

兩個看似有衝突的定義,但是實際並沒有任何衝突,只是兩個角度的「空無之地」,正正代表著甚麼是「空無之地」,其實並沒有人有最明確的答案,所謂「空無之地」其實是自己說了算。

但是,為甚麼我會說我對「空無之地」有全新的理解和感受,是因為我無意發現了一首同名歌曲。

這首歌給了我一個全新的理解,「空無之地」可能只是我們內心的縮影,以一道漆黑的橋作為起點,再踏入一個全白色的世界,令人失去方向感,不知道應該怎樣做,讓我們面對自己。也許,你會選擇後退,但是「空無之地」正正就是把後路封掉,讓我們必須直視眼前的事物,但是基於對漆黑的恐懼,也許我們只能夠停下腳步,到達了一個「有」和「無」之間的無盡之境,你看着面前的事物很近,但是無法踏出腳步來擁有它,結果離我們越來越遠,這就是空無之地。當一個人背負太多,但是同樣有着無止境的慾望,導致無法完全達成便會來到了空無之地。在這個空無之地中,時間一直流逝,但我們只是一直原地踏步,無法回頭擁抱過去,也無法擁抱未來,白白讓光陰消失。其實,這會讓人非常不甘心,但是每個沒有意識到自己被困在「空無之地」的人也只能表示無能為力,因為他們只是會認為自己陷入了低潮,比如我。

但是,現在的我意識到自己的景況,因此反而覺得幸運。雖然一直在「空無之地」停下腳步,但是也同樣代表著人生有着轉機來讓我們作出為數不多的選擇。既然「空無之地」是我們內心深處的一道橋作為起點,那麼我們拋開一切,拋棄自己以前的包袱,拋開個人的慾望,不停奔跑着,嘗試突破局面。

但是你可能會說,說便輕鬆,實際是很困難的。對,這真的很困難,那麼選擇嘗試學會面對這一個全白色的世界吧。擁抱「空無之地」,放下東西,重新認識自己、面對自己。「空無」,讓我們學會放下一切,是為了更多更特別的成長;是為了更多擁有東西的權利;是為了觸及最豐盛的內在力量。

其實,每一個人也曾經踏入過「空無之地」,只是我們有沒有發現。既然你現在知道甚麼是空無之地,不妨好好想像一下你的「空無之地」是怎麼樣的吧?

讓我們最後跟自己說一句:今天,我要了解心裏的空無之地,好好地擁抱它,令雙手空空沒有任何顧慮,徒手接萬有。

字體潦草(駐站作家)

  對於作家這個職業,我們總是帶著「偏見」和「誤解」,如認為他們是本百科全書,知識層面廣闊,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都必須懂得;又以為他們是本字典,什麼字都懂得讀、寫和淵源;甚至覺得他們是本字帖,寫字很漂亮,位位都是書法名家。前兩者與寫作內容有關,投射尚算在情理之內。書法名家這個認知,我只能一笑置之,一來不少作家使用電腦打字,練字機會極少,二來縱使字寫得多,若沒有心去改善,不見得得其法。曾聽說有位作家要交翌日報章的稿件,但只有十分鐘時間,就拿來一張宣傳單張,在背面寫了五百字。十分鐘五百字,不用問,極潦草,真的要報館的「老手」才能看得懂。

  我自幼寫字不好看,但書讀多了,也是位寫了近四十種書的作家,親友總對我的字有些期待和幻想,我已經不止一次替親人寫婚宴請帖上的賓客名字。我每次都寫得小心翼翼,生怕寫得不好,辜負了親人的信任。友人說我的字不算醜,卻很有性格,有時候寫得挺像樣,鐵劃銀鈎,有時候卻像「畫符」,看大半天也不知道我在寫什麼。

  在初中時,我的字是確實非常醜陋,字細,筆劃又不清楚,在這方面被老師扣了不少字體分、印象分。到了中四,讀了文科,要大量寫字,知道必須改善,於是想了很多改善方法。最終我選擇了兩種,其一是把字寫得大一點,其二是寫得「深刻點」。人家把字寫在行內,我就用兩行為一組,字足足放大了四倍,筆劃更清晰。另外每次都在單行紙、原稿紙下墊一張紙,一來不怕痕跡留在下一頁,二來我可以使勁地寫,力透紙背的字看起來像列陣的士兵,氣勢十足。果然用了這兩種方法後,我的字變得像樣點,再沒有被老師說過「字體潦草」。

  當然,得其法也要下苦工,閒時,我會拿著原子筆練練字。別人練字用課文,〈出師表〉、〈岳陽樓記〉或唐詩,我卻喜歡默寫三國時代人物名字,每次不是從曹操,就是由劉備開始,然後一個接一個人名寫下去,熱門的如關羽、趙雲,冷門的如冷苞、馬休,想到誰就寫誰,沒有什麼秩序。至少寫滿兩張A4紙,二至三百個人名才停筆。

  有一個暑假在外公外婆家小住,外婆教我讀和寫千字文、三字經,我特別喜歡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四字一組,聽來挺像武功招式名,霸氣十足。後來我才知道以前工匠識字不多,因此經常拿「天地玄黃」排序,「天字一號」、「地字一號」、「玄字一號」就是取自千字文。我在武漢大學參觀宿舍時,就遇上這種排法,格外親切。外婆總會拿些白紙或撕下日曆,叮囑我去默寫。我不喜歡背默,結果來來回回只默寫頭十多句,但已經是我和外婆珍貴的回憶。

  大學時修讀過書法班,學習楷書和隸書。我不喜歡楷書的字型,總寫得不好。反而愛上扁平的隸書,總覺得圓圓矮矮的,挺可愛。我也在那時候把隸書的寫法融入日常原子筆字中,成為了我另一套字體。曾經有位畫漫畫的朋友說:你那套圓圓扁扁的字體非常適合用作漫畫的旁白。雖然朋友之言有些誇大,但已足夠令我快樂半天。後來,一位書法老師跟我說,隸書筆法簡單,重「蠶頭雁尾」,扁闊形呈古樸感,對初學者來說容易掌控,滿足感比較大。我猜想這也是我喜歡的原因。

  電腦發達,寫字的機會愈來愈少。幾天不用寫字的情況經常出現,久而久之,每逢寫字,偶爾會遇到奇怪的情況,就是明擺著是寫了正字,但總覺得寫得不對,要上網查一查才敢肯定對與錯,浪費時間。因此,我仍維持每隔一兩個月,默寫三國人物名字的習慣,保持對字型結構的「手感」和「認知」。日常寫字與書法可以視為一體,又可以是兩回事,寫字自由,書法依「法」,要去到什麼程度,看你的需要。大家看完這篇文和圖片,應該不會再對我的字有幻想吧!

白鴿與子彈

回憶十四歲的寒冬,那時我還在香港這個遠離一切塵囂的一隅,還在溫暖的家中吃着母親為我而做的飯菜。但是就在一個平凡的中國歷史課上,我翻開教科書的一瞬間,書本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把我吸進去。

猛然驚醒,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藍,我連忙站起來四周一顆樹也沒有只得一片曠野,腳旁的是我的書包。我頓感不妙,我這是穿越了?「等一下,我這是穿越了?」我小聲嘀咕着。「同志,你在這裏很危險!」一把響亮的女聲傳入我的耳畔。我用不太純熟的普通話說道:「你好,現在是何年何月?」「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呀,你……失憶了,你的家人呢?」女人用方言說着,我腦海中浮現了書中的一段文字「抗日戰爭是指一九三零年代至一九四五年中華民國與大日本帝國之間發生的戰爭」。「抗日戰爭!我不想死呀,更不想被日本人拿去做實驗。」眼淚本還在眼眶裏打轉,卻在聽到女人的答覆不爭氣像被囚禁已久終於找到決堤氾濫的洪水,一湧而下。女人不知所措地說道:「孩子別哭了,我先帶你回我家,好嗎?」我點了點頭,我便跟着女人回了她的家,在路上我得知女人名叫宋以安,是一位在南京的普通百姓,她的丈夫是八路軍的一員。

日子一天又一天地過去,我和南京數以十萬條生命也進入倒計時。開始的幾天我一直緊張地跟他們說南京即將面臨的危機,不出所料,沒一人信我。走嗎?用腳?更何況,要我留下孤苦無依的以安嗎?問良心,我做不出來。來的前幾日眼睛都哭腫了,漸漸地我對這件事變得麻木,甚至絕口不提。一天晚上,我隱約聽到女人的哭聲,我問道:「你沒事吧!」女人支支吾吾地說:「沒事,就是想他了,從前他還會寫信給我的,但是從上兩個星期開始,便再也沒有他的回音。」女人點亮床邊的油燈,拿起書桌上的一封信並將它拆開。信件寫道:

「致我的愛人:

別經數月,思何可支。我快要上前線了,我想我應該寫點甚麼,但當我拿起筆沾上墨水卻不知道如何落筆,可能是情字本就難落墨吧!我想你看見這封書我可能已不在人世。對不起,答應你的事一件也沒能做到,沒能與你共度餘生,沒能與你共赴黃泉,甚至沒來得及和你同寢共眠。和離書我已然寫好,就放在盒子裏,去看看世界。就讓我帶着對你的愛永遠地埋藏在地下。

妻以安,今負你,來世還。

錦年上」

我看着這封信陷入了沉思,因為我知道沒有回信意味着甚麼。

十二月十三日,日本攻入南京,一開始還只是搶掠物資,但是天空逐漸被烏雲籠罩,街道上槍炮齊響,震耳欲聾,我在家中的窗口望向外面,被炮火擊中的高樓如同數以萬計的英勇戰士倒下,並燃燒着熊熊烈火像是訴說着它的無奈。日軍拿着機槍對着一群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猛烈掃射,遠遠望去不知又是多少本來是父母視若珍寶的孩子在日軍不人道的濫殺下倒地,浸透鮮血的殘衣在風中搖曳好似是風也在斥罵着日軍的罪行,甚至有些孩子是光着身子倒地的。我和以安藏在閣樓裏,閣樓本無光但對面燃燒着的高樓卻為我們帶來光。以安的眼尾泛紅,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滑過她的臉頰掉在木板上,哭得泣不成聲。已不知過了多久,天空被黑暗佔據只留下一道光束穿過雲層像是為死去的魂魄引路。我的視線從天空移向街道上,看見一個孩子還在垂死掙扎,艱難地在血泊中爬行,越過無數具屍體,被血污染的面孔透出一絲絕望以及恐懼,嘴裏發出微弱的呻吟聲。難過像是一根銀針一下又一下刺向我的胸膛,空氣中瀰漫着死氣沉沉的火藥味和血腥味。烏鴉在空中飛翔,日本的國旗插在一具屍體上,是一個少年,他的手中拿着相片,這些生命還未來得及綻放就已變成一具又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十二月十四日,日軍骯髒的鞋子踏進我生活了幾個星期的房子,房子裏充滿着生活的氣息卻因日軍的到來而沉睡,像是反抗着日軍的到來。突然,一聲巨響,一顆子彈從木板穿出射在以安身上,生活了幾個星期我們已經情同姐妹,她會像大姐姐般照顧我,我也會跟他訴說未來安穩的生活。就在我失神之際,以安把食指放在嘴唇旁,我的眼睛像銅鈴般瞪大着,我張開顫抖着的手想要觸碰,但又怕碰到的是冰冷的她,心裏壓抑的痛苦湧上心頭失聲痛哭。萬幸的是日軍沒有發現我們,只是屋裏能吃的基本上都被他們搶走了。日軍走後,我躺在以安身旁,心裏是害怕的,因為我沒有這麼近見過死人,雖然她是以安,但我也只有十四歲呀。

十二月十八日,閣樓的糧食吃完了,我也只能出去尋找吃的,我望向窗外,飛鳥在半空盤旋,發出刺耳的叫聲,時而俯衝而下,時而受驚飛起。我很清楚我這一走很大機會有去沒回,但是我已經饑餓到了極致,晚上又沒法閉眼,促使我的身體機能下降,我知道我再不吃東西下場就是活活餓死。我提上行李和那把得之不易的手槍,走出屋外,眼睛卻剛好對上日軍的眼眸。我在陽光底下發瘋地奔跑,日軍手上沒有槍,但他卻一直追着我。飛機的聲音傳入我的耳畔,我知道這一定是日本的飛機,我絕望地嘶吼着,我餘光看見旁邊舉起的槍口,大喊:「不要,快跑!」,另一位日軍也舉起了槍。來不及細想,我撲向小女孩身前,站在槍口前。我用最後的力氣吐出一句:「快……快逃!」天空突然落下一陣細雨,冰冷的雨水落在我身上,洗去了我身上的污跡,血液亦跟着流了出來,我滿佈血絲的眼睛瞪大着。我不知道的是,小女孩在我死後也被飛機落下的炮彈炸死了。

再睜開雙眼,映入眼中的是課室柔和的燈光,老師教課的聲音好似淪為背景音樂為死去的三十萬冤魂伸冤。我看着「民生困苦」四字配上白骨如山,血流成河泛黃的照片,四個字便是南京三十萬人的結局。戰爭的最後是政客們握手言和,商人們滿載而歸,只有倖存者們抱着親人的墳墓哭泣。

一心又來了(駐校作家)

  一心又來了。我心裡吶喊,也替眼前的文章分數打了個折扣,果然看下去,又是千篇一律的內容。當局規定公開試考生作文時只能使用某幾個名字,以免改卷的老師辨析到學生的身份,避開徇私和過度溺愛,這是德政。可是我正在看的不是應試的命題作文,而是一個公開徵文比賽的稿件。擔任了不同比賽評判十多年,動輒要看幾十,以至幾百篇稿件,是十分傷神的事。我通常安排每天看三十至四十篇,到了要提名單的日子前兩三天選好入圍作品,再細讀一遍。為免有漏網之魚,我時常反反覆覆看同一篇稿件兩至三次。

  當中有一種稿件是很輕易辨析到優劣,那就是使用公開試人名的篇章,什麼一心,什麼有容。我承認自己有偏見,但這麼多年的經驗也確實證明我的想法至少有九成是對的。那就是:在徵文比賽中,使用一心等名字的,作品大多是不適合參加公開徵文比賽。為什麼?大抵一句「未預備好」可以總結。

  作為評判,我也是不斷學習和成長。記得做大學文學獎少年作家獎評判後,同組的評判說在我和另一位評判身上學到不同的欣賞角度,我說我也一樣。這不是客氣話,而是我從來就知道自己「偏食」,喜歡的類型作品很集中。每個人都有欣賞作品的角度,與其他作家、老師一起擔任評判,無疑是擴闊了眼界、認清了盲點。「原來這篇可以用寓言角度去看。」「這篇看似很簡單,但心理描寫相當充足。」「這篇能多一段就好了。」因此在眼疾未發作前,我是相當喜歡擔任評判工作,它是一面鏡子,照出自己的不足。

  記得有次擔任青年文學獎評判時,聽到另一評判的一席話,相當震撼。就是她說完某篇作品優缺點後,說了一句「他其實未預備好。」未預備好什麼?就是參加比賽。應試命題作文有它的寫法,徵文比賽又有它的寫法,兩者未必完全對立,但顯然重疊的部分不多。其中一個辨析參賽者未預備好的方法,就是看看他筆下人名的使用。在真實世界裡,人名是承載了父母的期許;在文字世界裡,他理應反映角色性格、經歷的特點,不是只是分別角色的「符號」。假如在徵文比賽這麼講求創意的比賽中,參賽者第一時間已經放棄改名這「創作方法」,無疑是自斷一臂。我們又不是壁虎,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答案大抵是沒有人告訴他凡事都有自己一套,不能以單一的方法,應對全世界。當然必定有人反駁,就是想用一心這名字講這角色做人一心一意,又或者去到極端,就是想講人人都可以是一心。但顯然這些作品都沒有以上的傾向。

  請記住,考試有自己一套,考試以外又有一自己一套,能適當的調節才是最理想的適應、最理想的「人生」吧!

夢想是成功的驅動器

夢想對一個人來說重要嗎?我認為夢想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因為夢想能帶領我們走向成功以及突破限制。所以我並不同意「夢想沒有意義」這一番話。

首先,夢想令一個人有明確的目標。你知道飛機是由誰發明出來的嗎?是由美國的萊特兄弟所發明的。萊特兄弟在小時候因聽到父親說:「只要敢想,將來某一天,你們也會飛起來。」二人便立下了「人也要像大雁一樣會飛」的目標。萊特兄弟自小就有明確的目標,為將來的成功埋下種子。他們長大後繼續研究和學習飛行方面的理論,不停進行各種實驗,即使經歷無數次失敗,亦會站起來。最終兩人在三十多歲時,發明了世上首架飛機,完成了這個不可能的任務,實現了夢想。如果萊特兄弟沒有立下明確的夢想,他們會拼命鑽研飛行理論嗎?如果沒有夢想,他們會在多次失敗後站起來嗎?可見夢想能給人一個明確的目標,是成功的驅動器。

其次,夢想能令人努力求進和克服困難。在現實的社會裏,很多年輕人都會有「躺平」的心態,他們放棄了夢想,每次遇到新挑戰只懂得逃避,不願意找方法去克服困難,永遠只能原地踏步,甚至退步,在這樣的狀態下過完一生,難道有意義嗎?反觀有些擁有和相信夢想的人就很不同了。因為有了夢想,他們願意踏出第一步,開始奮鬥,當中必定會遇到障礙。儘管失敗是叫人失望的,但因夢想令人重獲希望,重新站起來,便能成功克服困難。有夢想的人並不是百分之百會成功,但至少他們比「躺平」的人更有機會成功,而那種失去夢想的人,則永遠得不到任何成就,也不能進步。因此,夢想能令人進步,克服成功道路上的障礙物。

最後,我聽說過「夢想一點也不重要,只要有足夠的天資和勤力便能令人成功了!所以夢想沒有意義!」這樣的話,我們可分成兩點反駁:

第一,天資的確是成功因素,但我認為它不是最關鍵的。有聽過《方仲永》這個故事嗎?主人公方仲永天資聰慧,自少已有寫詩的天賦,但他的父親不讓他學習,每天只帶他去幫有錢人作詩。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根本不會有夢想,也失去了對學習的目標和熱情。結果可想而知,他失去了天賦,淪落成一般人,不但沒有取得成功,還退步了。由此可見,人只有天資,而沒有夢想,是永遠不會取得成就的。

第二,勤力無可否認是成功必要的因素,但你知道勤力是從哪裏來的嗎?勤力其實是由夢想激發的。如果沒有想追求的東西,你怎麼會開始努力呢?由此可見,夢想是成功的重要基石,它能激發出你的勤奮,使你邁向成功。

總括而言,我認為「夢想沒有意義」這個說法是不對的,因為夢想能令我們有目標,和克服困難的勇氣,成為成功的基石。我會把人生比喻成一場「汽車旅行」,勤力是可以行走千里的汽車;天資是優質的汽油;而夢想就是引領我們到達目的地的馬路,就算有前兩項,沒有最後一項,都很難到達目的地。

回到母校時(駐站作家)

  回到母校任教一個短期課程,走在昔日上課天走過的街道、校門、樓梯,到達最後一年即中五時使用的課室,不少片段湧上心頭,頓時有種仿如隔世的感覺。課室在四樓,中五時年少力氣足,每天上上落落完全不是問題。這麼多年後重臨,醫生已叮囑不要經常下樓梯,增添膝蓋的負擔,幸好母校已增設了升降機,方便了我這名舊人。

  課室變了很多,桌椅早已換過新了,增設了冷氣機、儲物櫃和手機櫃。我跟學弟學妹說起當年沒有冷氣的情景,他們是想像不來的,但當我說起假如同學剛打完球,渾身濕透,你坐在後面的感覺是怎樣呢?我立時看到其中幾人打了個寒顫,不敢再想像下去。事實是我從來都坐在第一排,根本沒有看過同學的背脊上課,濕透的襯衫應該是在我的身上吧了。我有跟他們提過中二時為了增高打了整個月籃球,又或中五時早上到附近籃球場踢球的事嗎?

  又當時手提電話還沒有普及,供同學儲存手機的櫃自然不需要存在。兼且每班都有四十名同學,八乘五四十張桌椅滯得課室水洩不通,只有流動班才在操場有儲物櫃啊。儲物櫃真的在操場嗎?好像混淆了後來預科時另讀他校的記憶。流動班?中六預科?說起來,似是中世紀的鍊金術傳說。

  還有,因為疫情後,學校的小食部沒有恢復過來,另作其他用途。沒有了小食部,你們怎解決肚子餓、口渴的問題?有飲水機,只好先買乾糧。我記起了以前步行至地下小食部購買汽水的情景,零用錢多的那天就買大玻璃瓶可樂,少的那天就選擇小的。沒錯,可樂是用玻璃瓶,有分大小。不,起初是飲維他汽水,有白檸的。那是什麼味道?白色的,應該像雪碧或七喜吧。我也記不得太清楚,只能憑顏色去推敲。

  說舊事差不多,學弟學妹細讀文章的時候,又想起剛上來時經過的排隊場、籃球場,真的發生過很多人很多故事。記起中二時新來的體育老師本身任職警察,第一天上體育課就要全部男生圍著排球場「鴨仔跳」,結果大部分同學跳完後接近虛脫,像軟腳蟹活了兩三次;又有一次學排球,我們六人小隊打敗了其他隊伍,正值意氣風發之際,卻被那位體育老師以一敵六輕鬆打敗了。再後來,體育老師離校,轉職視學,竟然在我唸預科的中學遇上,但他的身型已經膨脹了一圈,應該沒法子再以一敵六吧。又記起中五會考前最後一天上體育課,老師問有沒有同學想玩彈床,但同學的選擇不是足球、籃球,就是羽毛球、乒乓球等熱門項目。說文章前,竟然忘記問母校還有沒有彈床這玩意。我至今仍有少許後悔,當初只敢跟隨大隊,不敢去玩彈床。

  還有還有還有很多事,但時間太匆匆,六堂課要完結,回憶也須完結。五年中學的生水涯,在冗長的人生中不過彈指一瞬,卻是成長不或可缺的時光。因此每逢有徵文比賽公布結果,除了看看現在教的學生有否獲獎之外,也會看看有沒有母校的名字。到了真正要分別的前一刻,我告訴學弟學妹,希望未來在其他地方看到你們的名字,讓我也可以驕傲一會兒。有學妹說聽到我的話有些傷感,這是我無心為之,卻又刻意做了出來的結果。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又想來,這無非傳承,應該有些老師、學兄學姊看到我的名字,會覺得自豪嗎?

珠墜

今天是一個讓人不太想返校的日子——沒錯,今天要考試。我一步一步走回座位,腿彷如有千斤般沉重,好友一心見狀,白皙的臉上不由露出擔憂的神色,我擺了擺手道:「沒甚麼,我有點腰疼,這不算甚麼。」

「叮!」隨着考試鈴聲響起,作答時間正式開始,前面的題目倒是簡單,我做起來自然得心應手,不過一會便寫完了,我自信地抬頭,與監考的李老師目光交匯,他是我的班主任,我的品行能力,他是最了解的,當下便讚許地向我微微點頭,那抹肯定的目光大大激勵了我,我下定決心要考出一個好成績。

不過畢竟是考試,題目愈後愈難應對,不久我便如闖入迷宮一般,迷失了方向,又如囚在籠中的雀兒,只能心急如焚,卻又無能為力。因為心中壓力過大,前額冒起一片細汗,握筆的力度隨之加大,脆弱的筆頭經不起這樣的力氣,直接被折斷了。我望着散在桌面的零件,腦中一片空白,此刻大腦好似喪失了主導權。

我竟如提線木偶一般,猶如身體易主了似的,不由自主地探頭摸向抽屜,仔細翻找着甚麼東西,似乎還找到了類似紙張的東西。忽然一聲沉重而有威嚴的男聲響起:「陳有容你在做什麼,怎麼敢公然作弊!」

我彷彿大夢初醒,手不禁一抖,紙張掉落在地。李老師立刻上前拾起,是一張無用的廢紙,不過角落處有幾行小字,他立刻憤怒地說道:「你的品德怎會如此惡劣!」

此時此刻,我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眼光打量着我,每一道都令我如芒在背。我聽到很多同學惡意的反應,有人不屑地切了一聲,有人不滿地用筆敲打桌面,也有人直接對我評頭論足。議論聲此起彼伏,林林總總,卻唯獨沒有善意的反應。我感覺喉頭泛起一陣酸痛的感覺,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一句可以證明我清白的話。見我支支吾吾,李老師的目光更銳利如刃,徑直插入我的胸膛。

此時一心舉起了手,我猶如看到希望。在我心裏,就算全世界都誤會我,她也會是唯一賦予真誠信任的例外。她開口道:「李老師,今天有容回來時走路都慢吞吞的,似乎想要遮掩什麼,好像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一樣。」我眼中帶着希冀的目光,一點一點隨着她落井下石的話語變暗了。我從未如此痛恨自己識人不清,把一對魚目當作珍珠放在心上這麼多年。

她的話比平日沒什麼交集的同學的惡意更傷人,字字如刀劍扎在我身上,扎得頭破血流,體無完膚。越想越委屈,眼中一滴晶瑩的淚水竟從眼眶中滑落,順着臉頰落到下巴。一邊默默流淚,一邊希望自己絕不要為這種人傷心,而做出當眾落淚這種丟人的事!可淚水卻不如我意,如斷線的珠子一樣不斷垂下。此刻我如身陷深淵,只能絕望地在心中大喊:拜託了,求求了,不要讓所有人見到我這一面!

後來的事結果我不關心,只那日起,我與班上所有人斷交了。至於一心我也想明白了,這段關係已經破碎,破鏡難重圓,不如當機立斷捨棄了事。

這次給了我當眾落淚的經驗,也讓我明白,難堪的經歷除當時難受外,事後對細節反而愈來愈模糊。落淚並不是軟弱的象徵,情緒到了也需要缺口宣洩,使已經因負面情緒而崩潰的大腦變清明,從而以冷靜的心態為事情權衡利弊,做出正確判斷。眼淚是情緒風暴的安全閥,個人懦弱與否從不應由落淚而被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