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題兩寫:閉路電視(徐焯賢)

  「那傢伙為什麼可以這樣子呢?拋妻棄子,簡直是人神共憤。」

  「別動氣,這應該是他前世積下來的福。」

  「什麼前世今生,我最不服氣這種事情。他的妻子為他捱更抵夜,他才可以有今天的成就。今生果今生報,帶到下一世,對下一世多麼不公平呢?」

  「沒有什麼不公平,他們是同一個人。」

  「什麼同一個人,假如前世是女性,今生是男性,會是同一個人嗎?」

  「你鎮定點,我們只是負責『看著』。」

  「如果我當初知道這就是我工作的全部,我就不會如此拼命考進來。看著,又不能做什麼,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看著就是防範事情。」

  「要防範什麼呢?那傢伙做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我們也不能管。」

  「我也不知道。」

  「我一定會向上頭反映,要給予我們多點權力。」

   *         *         *         *

  「他倆在吵什麼呢?連換班也不記得。」

  「好像是關於王烈的事,一千萬零二七那位,沒錯,就是我指著的那位。」

  「我記得他是位大善人,經常捐錢,也鼓勵很多年青人發奮圖強。」

  「這裡太多閉路電視,我們根本沒法所有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在上星期,我一個人當值那天,王烈為了第三者,出手打了他的太太,還把兒子推下樓梯。」

  「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他仍然好端端的。」

  「他形象太好,又買通了當局,誰也不會相信他的惡行。」

  「原來如此,也難怪牛郎這麼氣忿。」

  「氣忿又如何呢?我們的職責就是當上頭要幹事情時,快速找出要處理的人。」

  「確實如此,但已經很久沒有大神來辦事。」

  「當然啦,八十幾億部電視,我們看都『傷神』,大神管得這麼多嗎?」

  「處處都一樣,人手短缺。」

  「許仙,我們還是不要說這麼多,快點去打掃吧!」

   *         *         *         *

  「牛郎,你明天不用來了,回去你老家吧!」

  「我不服氣,我們明明就知道那傢伙錯得很,就不能做點什麼嗎?」

  「你的正義感太強了,不適合在這裡工作。」

  「什麼正義感太強?這是人之常情。」

  「但你忘記了,你已經不是人了。你是為了誰才在這裡工作,你為了與織女在一起,才考進天庭,你已經是神仙。」

  「神仙不是法力高超嗎?我們不是只須動一根指頭就能把王烈處決嗎?」

  「如果你能為所欲為,不是跟王烈一樣嗎?」

  「你們只是在狡辯。」

  「什麼都好,你回去老家一個月,情緒平伏下來才回來工作。這已經是我們最大的恩𧶽。」

   *         *         *         *

  這天,一道身影拖著一隻牛,從天庭閉路電視部離開,就再沒有回來了,據說他的曠工令到許仙遲了五十年才升職,不過這是後話,就不詳述。但有一件事,大家都可以肯定的是當許仙離開閉路電視部時,跟很多上級一樣,木無表情,再沒有任何事可以掀動他的情緒。他已經修成正果,超脫所有因果和善惡。

#後記:小時候看過一套叫《天界小神仙》的動畫,藉著講自創角色阿波羅之女——寶倫的遭遇,帶出形形色色的希臘神話,一看難忘。這次接到曾詠聰的出題——閉路電視,但不想寫一般的故事,就想可否用一用中國傳說人物,於是就有了以上這篇微型小說。或許日後會有更多神話人物登場。

一題兩寫:閉路電視(曾詠聰)


(曾詠聰,九〇年生於香港。《明報》「語文同樂」專欄作家。曾獲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青年文學獎等詩組冠軍。著有詩集《戒和同修》及散文集《千鳥足》及《浮間舟渡》。近年多次擔任教育局、文學之星的嘉賓講者,努力推動文學創作。)

  我習慣在晚飯時間收看閉路電視。當然不是大廈保安嗜睡又好事的職責,也不是偷窺狂病態追蹤,亦不是在偶爾遇到陌生異性然後每天執拗幻想和她相遇的輕小說情節,我只是單純在網上揀選特定直播頻道,那個綜合各類官方或企業的閉路電視,伴隨Ai合成音樂,每隔數秒切換到世界其他角落,從時間和空間截然不同的維度,感受另一個自己演活著生命。

  不知不覺間,這習慣已維持一整年:聖誕老人村的遊人每天增多、威尼斯水鄉潮漲又潮退、夏威夷衝浪手換上長袖潛水衣、克羅地亞的風勢快要吹走寧靜小島、姬路城主建築群維修完成工人踱到視野之外、畢業禮過後便搬來歡迎新生的橫額,唯獨不變的是羅馬尼亞的布蘭城堡,鏡頭自遠處拍攝著堡壘尖頂黑鳥盤旋,門窗絲毫不動,卻讓文字描述的別稱扣上陰森想像──德古拉城堡,某夜我在閱讀揭頁之間,瞥見某黑影站在緊閉的左窗,睡醒般環視世界,又似遺忘中感受到自己的生存。一款過千年的閉路電視,以及得到永生的狩獵者,靜靜地監視著,靜靜地埋伏著。

  而這邊的我不會刻意按停,任由地球變化在狹小蝸居裡轉播,旋動,也是另一件滿有反差的怪事。光流過帶有裂紋的牆,鏡頭裡人們玩樂、追逐、逛街、拍照、晾曬長短不一的生命,不知道自己正被一個遠居香港偏遠村屋的上班族搜捕,終此一生他們都不會來到我的領域,同樣地,即使我擁有退休後環遊世界的夢想,亦不能走到所有直播景點,浪擲一段餘生,甚至揮揮手便離去。

  我最期待的是菲律賓小食店,家庭式經營的小店,相近時區裡,小男孩放學後捧著IPAD,坐進地下屬於家的領地掃動小遊戲,那個區分公私的間隔,就類似舊式公屋擋住蛇蟲鼠蟻的小木板,一跨便闖過,偶爾小孩的媽媽或祖母會動手去搶IPAD,男孩不慌不忙,不帶情緒閃躲。家門外寫著一大堆我看不明的符碼,可能是價目,又可能是食物種類,客人走過來,祖母就會把自己縮進手推車前,烤一隻雞翼,兩條香腸,翻面之間,不忘嘮叨孫兒幾句。音樂輕快地流走,數十段風景後切換回來,他們一家坐下來,分吃一隻烤雞,爸爸終於忍不住,奪去電子奶嘴,厲目命令男孩專心吃飯。我很喜歡這個鏡頭,好幾次不想讓前方的泰國情色酒吧影響雅興,破例搜尋其他頻道,實時原聲,只盯著這家小食店。

        如果我是那個男孩。有時我真的沉迷在想像裡,構想另一個自己,在平行宇宙裡活出異同。不止一次,我執意搜尋大阪某火鍋店,因為店名已給時光日曬而剝落,東拼西湊裡,必然抓不住真實環境。我堅持找到這地方的原因,是數年前我在這裡和同行朋友分別,不跟他們閒逛,自行散步十公里,步回旅居地點。我仗著GOOGLE MAP,穿過大街小巷、隧道天橋,步履間創作了一首詩,一首關於我是日本人的詩:

行進如儀

抬頭是休眠的黑屏

握住了步伐,告別同行者,我

躲進京都街巷,行進如儀

想像誰在窄房螢幕操控,笑著

迷路於熟悉街道中,限時內

忘記任務。想像,我在這裡

行進如儀,拐彎,直走,肯定地

闖入領地,一直沒有破關

大屋前我是手持煙火的小孩

灼傷,父親只嘲笑,大丈夫

結疤長出疤,長出兼職燒肉店歉疚的我

不懂說英語,堅實地承認自己

種種不擅長。卒業只是過程

隧道前我與她跳繩,聊天

夜了騎車回家,我們約定不要再見,她說

於是鈕扣便在場,學會寫詩,學會駕車

學會等待並不被覺察,繼續行進

碰上岔口胡亂拐彎,不回頭

學會嘔吐,吐出另一個日子,一些日子

我是別人手中的煙支,穿去霧,醒來

清晨的回收袋有燒灼味道,痠軟的站姿

想像體殼正慢性蒸發,低氣壓,消散

走得很卑微,黑夜、白晝,接著是

光管跳動,總會穩定地亮,分不清

是否活在悶熱的俳句。庫存甚少

給消耗成酒杯墊:沾濕,溶化

一片不能回收的紙糊,是我

鬆開領帶後傾訴的一切

抬起頭來,結業的麵店,收起燈

相信一生懸命,還有玻璃內醉酒的臉

喘息,便幻想被誰在遊戲操控

幻想從相似海岸城市到來

與友人和燒肉店分手以後,沒入

異國小巷,途經不會認識的人的門牌

路燈,為了安靜,為了重拾走回家的步距

可能是最後一次冒險了

交托月的若隱若現,因為它擁有光

而且永遠在場

二O二三年七月廿八日 大阪

  幾年過去,我已走過更多的街巷,學會了麻木分別,在沒有街燈下放肆地走。閉路電視沒有拍下的地方,我維持著勇敢和腳步,至今都想找到那間火鍋店,或是沿路景象,但好像已不太可能。那個日本在場者,或許逐漸走向飯桌,習慣適時奪走孩子的毒癮,為別人營役,代入他人生命的念頭一閃而過,像切換另一個畫面,觀眾可能是上帝,而祂的目光不作停留,之於我,之於你,之於任何一種想像和宇宙。

一題兩寫:你受了委屈嗎?(徐焯賢)

Photo Credit: 蘇偉柟

  他看見了她,一眼就把她認出來,那怕是過了這麼多年,那怕她比從前瘦了一圈,他還是把她認了出來。那是個非常普通的下午, 乘車上班下班乘車,然後去探望年紀老邁的父親。他吃不慣父親味覺轉差後做的菜,父親總是下了很多鹽而不自覺,他已經反映過很多次。父親總是說跟從前一樣。

  他幾乎每次跟父親吃飯都說:從前你的手不是這麼腫脹,鹽吃得太多,要多注意身體。但說多了,心就覺得很煩,連帶甚麼都看不順眼,最終選擇不再一起吃飯。他通常一個人先去茶餐廳,吃完再買點水果給父親。吃多了牙關痠軟。父親總是說。你就是不吃蔬果。他不理會父親的推搪,放下水果就走。

  今天就是這樣的日子,沒有異常。唯一的異常或許就是遇上她。中學時差不多天天都見到的她,起初他還以為認錯人,但當她拿起杯子,他就確定眼前人就是三十年前的她,那神情、那姿態,不可能有第二人。她拿著水杯時尾指總是遞出來而不自覺。這應該沒有多少人留意,他也不止一次笑罵這個動作。她卻說沒有,然後很用勁地屈曲尾指,可是過了一陣子,尾指還是「彈」了出來。

  如今,她就坐在他兩張桌之遙,不過她應該沒有注意到他。他的身體也起了很大的變化,胖得連他自己照鏡時也認不出來的模樣,更何況是她。胖了總比瘦了好,至少是有營養的表現。

  她到底發生什麼事?從前已經頗瘦的她如今面頰幾近見骨,手臂也是幼幼的,好像一握就會斷開的纖瘦。肉都不知道跑到哪兒去,是營養不良,還是生活拮据呢?她只點了一碗米粉,連飲品都沒有點,只喝茶餐廳提供的水。這怎夠充飢呢?他真想立即喚伙計,給她加碟油菜和飲品。

  然而他沒有開口,他只在一旁觀察,看著這個差一點就成為人生伴侶的她。一切就如三十年前在學校飯堂內,除了他和她,還有她的他,他只偶爾開她的玩笑,他通常習慣在一旁看他倆。據說他們讀了不同的大學,然後因距離變遠和生活習慣不同就分手了。再然後他拍了很多次拖,選了最後一位結婚和離婚。至於她,一直沒有甚麼好消息或壞消息。

  她這麼多年一定過得很悲慘,受盡了委屈。他本想叫她,但怕驚動她。她或許不想再跟熟人打交道,誰會想被別人看到自己潦倒落泊。於是他就暗暗下了決定,假如她認出自己,就過去一起坐,還可以點幾道小菜。他一直在等,她也好像發現了他,可是她可能已經認不出他,每次眼光掠在他的臉上,也不多於三秒。

  他吃飽了,站起來,想要走過去,讓她看清楚自己。這時候茶餐廳的門打開,一名婆婆帶著一名小女孩走進來。小女孩看見她,興奮地跑到她的對面坐下來。她的臉色變得紅潤起來,一下子好像回復昔日的精神飽滿。

  他經過她們的身旁,不自覺多看她兩眼,她的臉跟他一樣,也有幾條皺紋。他想問她,你受了委屈嗎?不過始終沒有開口。他心裡猜測,她應該認出了自己,更可能會在想他受了委屈嗎?他確實有一段自暴自棄的日子,吃胖了沒有減回來,但最重要的關鍵還是父親做的菜下了太多鹽。

  他離開茶餐廳,走到水果店,挑了幾個橙,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讓父親吃,頂多陪他吃完才走。

一題兩寫:你受了委屈嗎?(狡童)

(狡童,筆名取自《詩經》。香港出生,自幼喜愛寫作、音樂與舞蹈,於香港中文大學獲得民族音樂學碩士學位,研究地水南音。興趣廣泛,包括古典音樂、阿根廷探戈、芭蕾舞、潛水、手工藝,同時是素食者、基督徒。現職刊物編輯。)

某日,串流平台推薦一首歌給我,不是新曲,而是幾年前的作品,歌詞予人溫暖的感覺,旋律層層遞進,就像走進綿延起伏的山巒,充滿厚實的力量。雋永的歌曲,該是如此令人念念不忘,一再回味。好奇之下在網絡搜尋作者是誰,赫然出現了一個近乎遺忘的名字。

還年輕的時候,我曾嘗試不同類型的文藝創作,因而認識不少同道。她跟我年紀相若,熱愛創作流行曲,多次把自己的作品送去唱片公司,祈求獲得青睞。那個年代仍然流行卡式錄音帶,尋夢者把樣本歌曲(demo)寄去製作公司,或者千方百計送到電台DJ的手裡,當時的「唱片騎師」就像明星偶像一樣擁有萬千熱情粉絲的支持和擁護,因而擁有點石成金的能力。她一直在找尋和等待機會,後來被唱片公司選中了,可是對方卻開出令人很掙扎的條件——採納作品,買斷版權,冠上某當紅歌手的名字,充當是歌手自己的創作。我一聽之下忿忿不平:「你千萬不可以答應,太委屈了!」她卻是很平靜,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回答:「我想、我會答應,這是眼前唯一的機會。」

據維基百科的資料,她為不同歌手寫了很多首流行作品。原來她從沒有放棄,堅忍地走過荊棘長路,終於羽翼豐滿壯大起來,滿載自信閃亮地站於人前,我為她而高興。為何她當初願意接受不光彩的條件,在歌手背後當隱形人,默默地用自己的才華去烘托和成就他人呢?可能就是為了一個被看見、被肯定才華的機會;為了等候合適的時機,綻放眩耀光芒。

我曾經在某機構做資料搜集、編匯等出版相關的崗位。對我來說,本應是發揮所長,可惜現實與想像確實有很大差距。主編的工作態度得過且過,憑一點小聰明去賣弄技倆,本無實學,東拼西湊抄襲別人的作品,還指使我去截取他人的文字,上下句子對換一下,變成他的「著作」,無奈只能瞞心昧己去完成任務。由於他最終未能按時完成已訂明的出版項目,於是推諉己過。我當然不會忍氣吞聲,一口氣向老闆展示自己努力完成工作的證據,以為出了一口悶氣,誰知犯了職場大忌,自此被折磨得沒有一天好日子,最終唯有中斷合約。還記得辭職那天我對著人事部主管哭訴,對方一臉無奈。屋漏更兼逢夜雨,離職後被惡意中傷,流言亂竄。到底我做錯了甚麼,捍衛自己有做錯嗎?

抱著「天大地大自有容身之處」的想法,靠著舊朋友的信任,很快找到新工作。事後再三自省,我最不能忍受的是甚麼呢,應該是觸及光明磊落的做人原則。每個人都有自訂的界線,甚麼可做或不可做的,容忍程度有多少。自己性格上的弱點是受不了委屈,嚥不下這口氣,換一句話來說,取態有點狹窄。

世道複雜,不是要批判哪一種做法才是正確,或是凡事盡心盡力必會成功之類的老生常談,最重要是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自己的善良與固執,時刻自省並確認自己正在做有價值的事情,撥開雲霧,堅定向前。這世上有許多批評聲音,你要選擇性地接收某些能夠建立、造就的批評聲音。唯有這樣,你才會走上正確的路,一步一足印留下憑據,作為抵抗壓搾的力量。

職場上的滑鐵盧,雖已是多年前的事,但一直提醒著我,做人處世需要修練一點智慧以應付風浪。例如:對人圓滑一點,也許可以避免地雷與陷阱;或者忍一時之氣,再伺候時機。當遇上不公義、面對被欺壓的情況該如何自處,某程度上是心態的取向,而不是對與錯的討論。我選擇了誠實地面對自己,因為只有在最舒服、最坦然的狀態下作出的決定,才算是無悔無憾,瀟灑做人。

在我離職後兩年,舊同事說,那位主編被辭退了,聽聞他離開了香港,去到另一個城市尋覓發展機會。我頓時有種「此人終於混不下去了」的暢快感覺。不過,再靜心細想,他當然可以繼續蒙混,但與我何相干呢?事過境遷,我已經不再是當日那個我了。

一題兩寫:親愛的陌生人(徐焯賢)

  每隔一日子,就有不同機構負責人邀請我去錄影,或講座,或工作坊,或文學散步。起初面對著鏡頭,還有點兒緊張,後來習慣了風浪,漸漸由緊張走向「有要求」。我已經不止一次,在錄影或錄音時,忽然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夠溫婉,在下句就試試放溫柔點;又試過發現停頓不足、高低音調略有偏差,就試圖在下句改了過來。這是幾年前沒有的,特別在網課的日子,我總對著電腦忘形地說,完全沒有考慮過什麼。友人說我是進步了,懂得考慮內容以外的事,是游刃有餘的表現。我聽後沒有什麼反應,友人說你不相信就自己重聽一次。我立時打了個冷顫,對於自己的錄影或錄音,我通常只會頭、中、尾段各聽兩句就關掉。我不是太有自信,或太沒自信,而是我總覺得那不是我自己的聲音,確實那人是徐焯賢,卻不是我認識那個自己。那是一個獨立於我存在的「陌生人」。

  小時候父親經營工廠,不時會「執拾」到一些好東西給我和弟弟,其中有一次他拿回了幾十盒錄音帶,說是鄰廠的樣本,拿回來,好讓我們「玩耍」。拿錄音帶可以玩什麼,當然是錄音。那個年代住公屋,人人都沒有太多零用錢,我也沒有買唱片的習慣,於是就試著用錄音帶錄下收音機的歌曲。才錄第一次,我和弟弟就發現這些錄音帶只有三分鐘容量,根本錄不到太長的歌曲。然而這對於喜好聽收音機的年代,已經非常足夠。

  不過,我們並不滿足於「翻錄」歌曲,不知是誰開始,嘗試摸仿DJ在歌曲前面錄下自己的聲音去作介紹。但三分鐘容量,我們說完,再錄歌曲,根本沒有太多發揮機會,而歌曲更是零碎得可憐,真是吃力不討好的玩意。然後,我開始模仿DJ去做節目,說這說那,無無聊聊錄音三分鐘。然而我是很少聽回自己的錄音,每次聽到,總懷疑那不是我的聲音。

  我平日聽到自己的聲音是比較沉實和厚重,然而在錄音帶內的聲音卻很幼嫩和單薄,那怕是我親自「監製」,也很難斷定是同一個自己。後來看到一些關於聲音的書或報道,才發現人類聽回自己聲音的時候,除了通過空氣的震盪外,還包括面骨的傳遞,因此聽起來與別人聽到的聲音全然不相同。曾經不止一人說我的聲線與某著名DJ相同,甚至有大學同學聽到那DJ的節目時,懷疑是我本人。我一直對於這種說法半信半疑,後來認認真真聽一下錄音,才發現聲音確實有點兒相像。然而,我仍然很疑惑錄音內的並不是我,不是有報道說有些人會有另一種性格嗎?那麼會否那聲線不屬於我,而是屬於我體內的另一個人呢?

  親愛的陌生人,不在那裡,就在我的體內。因此,這陣子,不單錄影錄音,在講座工作坊文學散步時,我有時候會停頓兩三秒,去聽聽這「陌生人」的聲線、語調、節奏,再嘗試通過腦部去告訴他,要改善甚麼云云。有一名學生說我現在的演講比起初初教她時進步了不少,從前我要求自己不要說錯,現在更要求那「陌生人」要說得吸引。而這位「陌生人」確實做得不錯,我想,是的。

一題兩寫:親愛的陌生人 (璇筠)

(璇筠:香港作家、詩人、中學教師。曾獲青年文學獎、大學文學獎,城大文學獎,青協徵文比賽評審等;著有詩集《水中木馬》、《自由之夏》;散文集《珍真集》。)

我是典型的被問路體質,曾經創下一天之內被問路三次的紀錄。有時不禁想︰究竟被問路體質,是怎樣養成的呢?在詐騙橫行的今天,長著善良甚至若愚的臉也許更容易招來騙徒?然而,看起來「人畜無害」,至少不是兇神惡煞,讓人避而遠之,可能也算是好事。

被問路的時候,我當然也略盡綿力為陌生人指引方向。由於家附近有一個著名的文化景點,有時我甚至會充當Google Map,直接把遊客帶到地標,甚至還順道介紹週圍好吃的餐廳。這樣做與其說是奢望以一人之力振興旅遊業,不如說是看到陌生人感謝的笑容-自己也會不自覺的微笑。反過來說,如果在外國迷路,可能也會希望遇到如此熱情的陌生人,因為即使路在口邊,通常還是得重新依靠 Google Map,然後繼續把方位攪混。如此,如果有時間,倒不如直接把人帶到目的地,讓彼此感到安心。當然這樣完全違背「逢人只說三分話,那可全拋一片心」的傳統教誨,但是「問路情境」雖然就是三分鐘,卻體現了互相信任的美好,就是三分鐘,可能就可以歸納對這個城市的好感。

有一次,我在回校的路上,看到一位學生和她的家長暫停在路中間,表情有些困惑。我下意識覺得,是否是我校的插班生不認得路呢?要從商場四通八達的通道上趕回校,有時也不知道應該走哪一個出口。於是我就上前詢問:「同學,怎麼了?應該是這邊吧?」說時用手擺了一下,示意方向。然而,她旁邊的那位中年婦女突然皺起眉頭,表情顯得十分厭惡,緊張地說:「不是呀,我只是問問她…你也太緊張了!」

我這才突然發現,原來他們並不是母女的關係,他們也只是陌生人。那位同學一臉茫然,當我反應過來想解釋什麼時,那位阿姨突然非常不快地大動作撥手:「你也太緊張了,以為我是什麼人嗎?我不是要拐騙她啊!」其實,我一點也沒有想像到那裡去,阿姨就一邊罵一邊離開了。留下我與那位同學面面相覤。

原來「偏見」甚至「標籤」就是如此坦蕩蕩地存在於尚未認識的人之中。那位阿姨以為我是過度擔心學生的誰?而我下意識以為她是女孩子的媽媽。學生對我們兩個的舉動一臉茫然,反應不過來。但是,話說回來,為什麼阿姨會覺得我在阻止她問路呢?可能她就是常常被拒絕的人?人們是如何看待她的?以至當我這樣走近,讓他立刻聯想起平日素常面對的惡意?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別人眼中的你不是真正的你;但是你眼中的別人,正是你自己。

上班的途中我又遇到另一件小事。在這城市裡,每一個人其實都來去匆匆,沒有人會關心地鐵裡每天擦肩而過的陌生人。有一天,我也像往常一樣上班,背著一個大袋子,匆匆地在港鐵上奔跑。突然背後有一個女人追上來,拍了一下肩膀,我嚇了一跳,是一個行政人員裝束的短髮女子。然後她用手掌畫了一個弧度,小聲地在我耳邊說:「小姐,你的裙子是不是穿反了?」我低頭一看,當天所穿的長裙,那長方形的布招牌就像一面小旗幟,魯莽地在裙邊搖曳。「非常謝謝你呀‥真的感謝。」然後只能送她一個大大的微笑。那天上學的路上,一股暖流穿過心房︰即使看到陌生人的裙子穿反了,其實也未必會告訴她吧,畢竟事不關己己不勞心,正是城市生活的基本訓條。感恩這位陌生人的熱心相助。畢竟當我大搖大擺的回到校園,讓學生發現了這事的話,可能就會成為當天的笑柄。

蘇軾曾經說︰「無故加之而不怒」,便成為勇者,如此,可能向陌生人行善,也能算是一種勇氣吧。 畢竟維多利亞港沒有應承要多寬容,我們也沒能斷定誰善誰惡。陌生人的微笑,雖然過於輕盈,但是累積下來的善,在這個風卷殘雲的世代,也算是遲開的百合花。我喜歡的詩人海子曾說︰親愛的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在加陪沮喪的某些時刻,可能是來自陌生人的善意接住我們。

2024年12月11日

一題兩寫:水壺(徐焯賢)

  那天黃昏完成講座,從學校離開,步行下山,再轉乘巴士,剛坐下來忽然有感,打開背包,果然發現忘記了拿走水壺。我們這類飄流教師常因來去匆匆,久不久就留下物品在陌生的校園,大如雨傘、風衣,小如USB外置儲存器、簽名筆等都經常離我們而出走。如果是不要緊的物品就任由它自生自滅,或許遇上新的主人,然後另有一番經歷。倘若是重要的物品,如果是經常前往的學校,就通知老師好好收藏,留待日後再取回。然而那一天並不幸運,那是我只去一次的學校,講座完結後再無瓜葛,下一次再會遙遙無期,而偏偏那水壺極具紀念價值,是友人老遠買回來的手信。我只好硬著頭皮,下了車,步行了兩個巴士站,再在漸漸變暗的天色下登山。一切都只為了那個早已褪色的水壺。

  由於遺失了太多次物品,我盡可能在購買它們時,挑選不容易遺失的。譬如我會購買白色的USB外置儲存器,當然可以套上繩子的更是心頭好。外套方面,我大多挑選紅色的,貪其搶眼,老遠就能看見,我發現不到師生也會提點我。然而我近來才發遺失之神總是要考驗我,大半個月前購買外置儲存器時,遍尋不獲白色或其他搶眼顏色的,整個貨架就只有黑漆漆的款式。店東告訴我,很久沒有賣白色的,不生產了,也沒有可以套繩子的。我分辨不到店東話的真偽,時間緊逼之下只好買了黑色的、細細的一枚。我拿起它的時候,千叮萬囑自己不要把「貴重的東西」放進去,它是買回來遺失的。

  有句話大概是「人一出生就是邁去死亡」云云,這道理是年紀愈來愈大才深深地體會。少年時呢?誰會識愁滋味,若非遇上大變動,誰有閒情理會「死亡」是什麼一回事,大多只視它為一個詞語罷了。不過我相信大家都必定有聽過那則笑話,沒錯,就是「從前有個小明,然後死了」那則。那一天來回學校趕了一轉大概是十年前的事,雖然天色已然全黑,到了學校後,更是陰風陣陣,但拿著那水壺的喜悅,卻填滿了一切疲憊和別的想法。

  當時,那水壺我已經用了一段日子,外面的塗層早已佈滿的刮痕,但我仍然不捨得將它棄掉,甚至不辭勞苦去找回它。一切只因它是手信,藏著朋友對我的情誼。偏偏後來,那水壺實在褪色得難以再上陣,我只好把它藏起來,再後來因家中雜物太多,我忍痛把它丟掉。自從丟掉它後,我就再沒有用過攜帶式水壺,有時候在街上喝杯果汁或涼茶,有時候則是校方提供飲品。好幾次到了家品店、電器店想購買新的,總是找不到合心水的,只好放棄添置新的念頭。一切最美好的永遠在心中,那水壺是鐵製的,黑漆的底色上畫滿了一張張彩色且笑得很燦爛的臉,像我們美好的日子。

一題兩寫:水壺(樊善標)

(作者簡介:樊善標,香港出生、成長。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退休教授,香港文學研究中心名譽研究員。著有學術論文集《真亦幻:香港散文及非虛構寫作探析》、《諦聽雜音:報紙副刊與香港文學生產(1930-1960年代)》、《清濁與風骨──建安文學研究反思》、《爐外之丹:文學評論及其他》,創作集《未濟》、《發射火箭》、《暗飛》、《力學》。)

搬進這間房子,等待了三個月,從海路運來的行李終於送到。霎時紙箱堆滿了客廳,我們憑着當時匆忙畫上的符號和模糊的記憶,估量最需要的東西在哪個箱子裡,有時猜中,有時猜錯,但總附帶一些驚喜或感慨。

現在我望着廚房的一角,枱上的金屬架是剛找出來的,上面放了四個盛水的容器,由左至右是:新買的濾水壺、業主好意留下的電熱水煲、隨行李寄到的暖壺、新買的玻璃瓶子。我對妻子說,你看,是生老病死啊。她說,改為春夏秋冬好嗎?

我們遷入時是盛夏,第一天就遇上熱浪。這裡的夏天本不算熱,熱浪來襲也不過攝氏二十七、八度。但為了度過嚴冬,房子都很保暖,當然沒有冷氣。而且這不是我們住慣了的高樓大廈,街上的人好像隨時能夠爬進來。那麼,睡覺要不要關窗呢?悶熱而死或擔心到睡不著,怎樣選擇呢?可幸人類發明了即時通訊軟件,我馬上詢問朋友。住在附近的一位比我們早來半年多,他說沒有問題;另一位住了三十多年,但在另一區,她說有保險鎖的話可以打開一線。那時不知道原來我們的窗子是有保險鎖的,在兩難之間爭扎好一會,還是打開了窗。後來常常覺得這反映了我適應新生活的冒險精神,或者草率魯莽的性格──視乎你是正面還是負面的評論者吧。

這之後還有一、兩次熱浪警報,都沒有甚麼感覺,當然窗是打開了的。其實不僅打開了窗,還曾經沒有鎖上前後門──那些門鎖不是我們熟悉的,花了好些時間才弄清楚怎樣操作。但丟三漏四也沒有出亂子,該是上天鼓勵我們在這裡安頓,還是等到累積幾個小過,就給我們大懲罰呢?也視乎你是怎樣的評論者吧。

我們常說要抓住美好夏天的尾巴,不過中秋來臨得真快。新認識的鄰居邀我們到家裡吃節慶晚飯,我帶了幾個風琴花燈過去,那是到來之前很不容易才買到的──炎炎暑天怎會有花燈呢?──可惜忘了配上蠟燭。鄰居說住久一些就沒有過中秋的興致了,我這些不亮的燈籠還會拿出來多少次呢?

剛過去的星期二,我們吃早餐的時候,飯桌旁的窗外本來正下雨,忽然發現雨點變成了白色,輕飄飄的。原來降雪了。趕忙拿起手機拍攝,發給遠方仍苦於燠熱的親友,嘰嘰喳喳談了一輪。雪下了不多久又變回雨,地上只有積水。也幸好這樣,因為這天訂了票去看電影,我還未學習雪地開車哩。傍晚,在漆黑而溫暖的放映室裡脫下外衣和帽子,看着我們熟悉的景物和面孔,陪着角色經歷了一連串生老病死的情節。散場時,有一瞬以為走出戲院門外,就是電影取景的地方了。

一題兩寫:重複與差異(徐焯賢)

(作者小時候住過的邨)

事情的開始,從來在我們不以為的時候開始了。那一年,放學後換上便衣,趕去補習社,還沒有安定下來,與我一起上課的小何就告訴我補完這個月後就不再來了。我沒有問是什麼原因,只記得接下來幾次補習都極不開心。小何是鄰校的學生,大家一起補習差不多兩年,逢星期二、四,個多小時,上課前看看《兒童樂園》、《叮噹》,上課時或認認真真較量,或一起躲懶,下午的時光總過得特別的快。我不知道他的成績如何,我的成績就一直保持在穩定的水平。滿以為大家可以一起去到小學六年級末,怎料還沒有來得及應付各種考試,每次上課就變成一個人了。

尚未消化到小何離開的消息,小六的離別忽然又殺過來。母親知道我的成績不錯,替我報了區內頗好的中學,而大部分同學則報讀同邨的同系中學,我心裡當然期盼分派到好的學校,但同時又不大想跟同學分別,尤其是羅記。我們本來同住大興邨,後來羅記家人買了居屋,就搬了去較近碼頭的兆山苑。我跟他本來不大稔熟,不過到了小五下學期,他的成績突飛猛進,我們竟然也曾討論各自升學的問題,他說他也不會跟大隊升同系中學,當我滿以為他會報讀那較好學校的時候,他卻說了另一個名字。我們就明白大家都會變成孤獨的人,或許這緣故,我們熟絡了。當功課上遇到不明白的地方,我們會互相請教,進步未算神速,也算開了另一個眼界。羅記是當時聊電話最多的同學,至於其他,因為就住同一層大廈或鄰座,要見面就跑過去就可以。

那應該是在中學派位未公佈之前的事,我和其他同學有時候會到他的屋苑遊玩。從公共屋邨到居屋屋苑,環境清幽了,也有一份新鮮感。同學組合經常變化,後來大家各自升到不同的中學,就再沒有一起玩耍。印象中有一次獨自搭乘巴士前往兆山苑,怎料認不到路,竟然早了一個站按了下車鍵。巴士到站,當年還年幼的我不敢說什麼,只好乖乖地下了車,在烈日當空下,沿著異常空曠的馬路慢慢地走去下一站。看著那遠去的巴士,心裡確實有點兒後悔,暗罵自己為何不直接跟司機說出來。另一方面,我覺得走這一段路沒有什麼要緊,只是怕那些風駛電掣的巴士、汽車會撞上幼小的我。當然,與同學會合後,一起逛蝴蝶邨商場,誰也沒有提起我為什麼這麼遲。到了中二,大家各自有了新的社交圈子,少了聯絡,後來也再沒有撥過對方電話號碼。到了再後來,找到電話簿方發現電話已再不能接通,直至近來探訪住同一屋苑的姑姐,看著那本來空曠的馬路旁已建成密密麻麻的私樓,才記起這一段往事。

補習老師的女兒知道我不開心,邀約了小何、我在早上未回校前見面,我們好像只匆匆聊了幾句,就再沒有說什麼。建基於補習社內的友情,當補習完結後,就再沒有什麼可以說了。有時候說是友情,可能是大家說重了。由小何、羅記開始,愈來愈多跟昔日「同伴」離別的時候,中三、中五、中六、大學本科、碩士,然後離職、離職、離職,不斷地重複著。不少天天相處的他或她或他們變成陌路人,只有少數脫穎而出,成為會互相關心的好友。回心一想,跟羅記的友誼一定比小何的厚,至少在小學完結後,我們仍繼續通信了一兩年。當然,長大後的我懂得跟巴士司機說按錯鍵,也懂得怎樣維繫真正的友情。事情不斷重複,自己的改變彷彿成為了關鍵。

一題兩寫:重複與差異(施偉諾)

橫山光輝《三國志》曾經是很多人愛不釋手的三國漫畫

(作者簡介:施偉諾,基督徒,薪傳文社成員。曾任職香港中文大學香港文學研究中心,現職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曾獲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等。作品散見《字花》、《聲韻詩刊》、《明藝》、《大頭菜》等刊物。)

「士元的將星旁出現了死兆星,想必士元也注意到這一點了。」畫面中只見諸葛亮獨白,「唔哇啊啊!」一片沉寂以後,諸葛亮的頭像變得極為妖異,連帶背景也變成紫色漩渦。

大概是童年某個夏天,那直入心扉的冷顫至今仍然鮮活。這是一個叫《三國志曹操傳》的電腦遊戲,以現今角度看,那是個早已與時代脫節的遊戲。全是像素、模糊不清的人物、戰棋模式、行動緩慢,連帶部隊攻擊時都有一定機率「噹」一聲被擋下,要反覆讀檔才能使之「唰」的命中目標。對照現今遊戲講求效率,那種花上半晚反覆讀檔才能從地圖左邊順利走到右邊的遊戲,明顯沒有大賣的理由。可縱然如此,那仍是我童年極為重要的一款遊戲。

小學時同學間流傳「讀三國」的風氣,不論是橫山光輝的《三國志》、白話文的三國志人物傳記系列,還是街機《吞食天地》,無一不令男生兩眼放光。圖書館相關題材書籍的借閱率暴升。後來父親知道我愛看三國,不知從何帶來了一整套央視的《三國演義》電視劇VCD,在反覆播放下,背誦主題曲《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只是入門級難度。直至某天,童年好友帶來了一隻光碟,說是最新的遊戲,雙眼滿是期待。然後我們讀碟進入遊戲,花上了一陣子才明白戰棋玩法,笨拙地控制曹操幹掉黃巾賊,通過穎川之戰。去到汜水關之戰時天色已晚,我倆面面相覷,誰都不敢提開「離開」二字。電腦和遊戲存檔是我的,不過光碟是他的,這次分別份外艱難。直至幾天後,他給了我一隻碟,說是學懂燒碟後的成品,大家便有了再次投入冒險的可能。

在那遙遠的年代,遊戲卡關,問朋友;遇事不決,查攻略。只是這遊戲不如《寵物小精靈》熱賣,有坊間出版的攻略。遍尋不獲,在失望與糾結交纏之下,我不自覺打開了《三國演義》電視劇,嘗試從劇情中尋找線索。於是,我知道汜水關之戰關羽跑到華雄旁邊會觸發單挑,虎牢關之戰的呂布也是一樣。通過跨文類的解讀,電視劇成了活生生的攻略,電視中每個角色都在遊戲跟我互動,重現歷史。在一般情況下,《曹操傳》終於曹操病故、曹丕篡漢,這稱不上是個理想結局,卻合乎大家一般認知,沒人覺得有問題。直至有天,朋友告訴我,「你知道典韋可以救嗎?」

就是這一句,令已經通關的遊戲再次有了遊玩的意義。原先死在張繡討伐戰的典韋,原來只要HP不歸零,便不會死去。及後,我們又發現原來郭嘉也可以救活,只要在他病重時選擇放棄征討,他就不會勞累至死。在這個時間點,遊戲的發展跟電視劇、歷史首次有了偏差。出師未捷身先死的遺憾,在我們的操作下有了修正的可能。我們欣喜若狂。在反覆嘗試中,更加發現這原來是一隻多結局的遊戲。曹操每次面臨選擇時,不同選擇會將之導向歷史線,或是英雄線。過往我們盡皆亂選一通,故事才走向了平庸的歷史線。不過,只要將選擇導向藍色英雄線,並且救下郭嘉,故事就會在三國鼎立之始有所轉向。

劉備入蜀之時,孔明在後方統整軍備。隨劇情發展,他漸面容扭曲,頓成魔王,更害死了劉備、張飛。這種異想天開的劇情令我們眼界大開,關羽在走投無路之下竟然投靠我方,成了可選用的角色。我們離開了歷史的桎梏,走上了全然不同的路徑,然後故事在曹操與關羽合力討伐魔王下結束,遊戲主畫面多了一隻藍色的銅雀。

重覆的選擇和解讀,原來仍然有通向新結果的可能性。這種執拗大概也在不知不覺間融入,成為我性格的一部分。有時候,我會不自覺打開一套電視劇、一套看過很多次的電影,渴望在再次播放之下會有新的結局。這種沒意義的舉動,或者終究只是某種徒勞,浪費時間。但是,我間中仍會想像,有某種讀碟的方式、拭淨塵埃的手勢,甚至是某個開始播放的時份,會讓希望在反覆重播的遺憾中產生,開啟另一種可能性。而我們看似重覆的抉擇,不過是誤讀的失敗,尚待某天誘發未知的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