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題兩寫:外賣(李日康)

(照片由作者提供)

(浸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哲學博士。文學雜誌《字花》編輯及大專講師,教授創意寫作、文學及文化科目。近年動向包括擔任青年文學獎散文初級組評判(2021)。散文、小說、評論見於《明報》、《經濟日報》、文化評論雜誌《Sample樣本》及多種結集。著有個人散文集《流雲抄》(香港:後話文字工作室,2021年))

我想起這樣遙遠的外賣。

2018年,那時世界和平,我前赴京都進修及蒐集博士論文的研究材料。脫離遊客身份,以住民身份居住下來,自然面對不少文化落差,其中一項,是京都人甚少在路上進食,亦即是我們香港人十分習慣,甚至嚮往的「掃街」。撇除祗園、四條及新京極一帶的外國人旅遊區,其他京都府區域基本上罕見「掃街」。邊咬麵包邊走路,恐怕只會出現在動漫情節,現實生活中大多會惹來奇異的目光,認為你不得體,不禮貌,認定你是外人。

或許是獨在異鄉的小小落寞,加上「只要你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對方」的小小無賴放肆,那時我到超巿購物,往往會一併多買點零食糕點雪條之類,在回家的路上,又往往刻意拆開一枝雪條,或者其他,讓包裝紙內面的銀色往外瓣開,好像特意叫暗夜行路的下班族看見。有時中午閒來無事,有點情緒,便會買一大包豐富的便當,走到鴨川河畔旁若無人開自己的試食會。心想:「這樣和緩舒爽的好風光,竟無人一起在這裡吃飯,實在太可惜,你說是不是呢?」沒有人應答,那就是我當時的小自由。

正當我懷想着不過數年前的氣淑風和,當中情節帶點落寞、帶點感觸而最終獲得意料之外的圓滿,就在此時,我勾起關於「外賣」回憶的同時,我本人,肉身,其實正身處觀塘某座老舊工業大廈的停車場。本來我要前往某單位工作,但早到了,辦公室沒人應門,手上外賣的可口程度已隨邊際遞減定律流失太多,而且工作與錄音廣播有關,也不方便待到開始工作前才匆忙吃用。於是,我就在停車場內一條違和感強烈許是拆遷小學丟棄出來的老木櫈上開始進食。停車場旁邊的側門通往某個連鎖酒樓集團的工場和寫字樓,我正面朝向的電梯分成「人𨋢」及「貨𨋢」,停車場窄長而深處缺乏日照,只有更亭微薄的泛藍光管,閉路電視九宮格總匯的灰,以及神檯上照耀關帝的一臉紅燈。

飯盒已失去溫熱,但算不上涼。我一邊吃一邊和上落進出的人打個照臉。看更在我面前踱步打探,躡手躡腳有點不好意思,明知道有個人在吃飯而問他「你在做甚麼」肯定不是聰明的說法,但他也不無戒備。有的人視若無睹,或更準確的說法是若無其事。謝謝。有的人錯愕。是因為我在不恰當的場所做不恰當的事?還是因為我在不適當的場所做恰當的事情?香港法例沒有限制巿民在停車場進食,如果因我驚咤,為甚麼不因午巿堂食如常而驚咤?我不明白。

究竟是誰──或者不應該以擬人和人格化的「誰」來稱呼──是甚麼,使我們的生活改變?

事實上外賣毫不難吃,如果以性價比來說,甚至很高、很好吃,俗諺「賤物鬥窮人」,大概便是這種意思。

雖然吐糟,但我並沒有過得很苦。我在停車場吃外賣的同時,我從前讀博士學位時認識的烏克蘭友人正身在烏國首都附近,他說,I am ok for now.

我僅希望他肉身完整安好,而完全不敢想像他的食用,以及在日後,在避難處,在一口離鄉背向的井,他一切所食,是否仍有內外之分。

你喜歡哪一篇?

各位同學,三篇〈我終於醒來了〉刊登完畢,風格題材各異,不過都是講一個人「事隔三十年後終於清醒過來」,你最喜歡哪一篇呢?為甚麼呢?如果用同一個題目,你會寫甚麼內容呢?抑或你想改其中一篇的結局呢?

我終於醒來了(愛情版)

我終於醒來了(武俠版)

我終於醒來了(科幻版)

我終於醒來了(愛情版)

Photo Credit: Hiuman Lam

我終於醒來了,足足睡了三十年,我終於醒來了,我是個男人,當然不會是甚麼睡公主,你也不要誤會,我也不是睡王子睡大叔。但我確實「昏迷」,足足被騙了三十年,那不是跟昏迷了一樣嗎?小慧到底在哪裡呢?哪一天,我確實做錯了,如果不是阿禧告訴我,我還被蒙在鼓裡,爸爸曾說她拿了他的錢,她二話不說就決定離開我。原來一切都是謊言。

她沒有收錢,阿禧說,她沒有拿錢。但她不能容忍別人如此侮辱她,那怕是我的爸爸。真荒謬,我還聽了爸爸的意見,娶了現在的太太。如果不是阿禧告訴我,我還不知道小慧一直在等我。

真是可憐的人,我一定要補償她。我和太太已經沒有感情,不,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感情,她是爸爸安排的女人,她只聽命於爸爸,服復那些萬惡的金錢,不是嗎?在爸爸破產之後,她就不理會我,早出晚歸,也不燒飯做家務,一切都交給媽媽做。媽媽老了,就找個外人來做,真可惡。

謝謝你,阿禧,約了小慧明天跟我見面。雖然已經過了三十年,但我本心如初,就像第一次跟小慧約會一樣,我挑了件灰色的西裝、粉紅色的領帶。一切都很美好。我對著鏡子不住整理蓬鬆的頭髮,就如當年一樣。

糟糕了,門打開,太太今天竟然這麼早下班,她的手還拿著大大小小不同的袋子。她看了看我,問:外出嗎?我點點頭,心想:不是外出我怎會穿得這麼整齊。

她走到我的面前,撥了撥我的頭髮,說:亂一點比較好看。

亂一點比較好看?這句話很熟悉,沒錯,是小慧當年經常跟我說的話。真可惡,她竟然盜用了。我必須離家出走,去找我的心上人。我壓下要哼歌的衝動,不能表現得太興奮。

爸爸,我不會再任由你擺佈,花了三十年,我終於醒來了。

太太,雖然對不起你,但我終於自由了。

我推開大門,爸爸的叫喊聲卻在背後傳來:
小慧,今天回來得真早。阿禧,你帶了藥嗎?

我回頭,看看太太關切的臉容,心頭一熱,輕輕地掩上木門,回到床上,蓋著被子又沉沉睡了。

我終於醒來了(武俠版)

Photo Credit: Hiuman Lam

我終於醒來了,在山洞閉關了三十年,我終於像蒼龍白虎般醒來了。我揮揮右手,掌風果然比昔日更凌厲。我左手摸摸面門,沒有因為歲月而長成的皺紋,我終於成功了,不但功力大進,還返老頑童。

實在妙得很,我盯著身旁的《軒轅長生訣》秘冊,忍不住吶喊了幾聲。喊聲在山洞來回激盪,良久才消散。我輕輕彈了一指,大門的巨石頓時被我轟開。想當初為了找個隱蔽的山洞練功,花了好幾天才移動到這巨石,當下我只是一彈指,它就如掌中石,不費我吹灰之力。我步出山洞,刺眼的陽光盡收眼底,跟三十年前一樣,眼前依然是一片蒼綠,依然是怪石嶙峋,閉關果然是需要這種天傑人靈的神仙寶地。

當下第一步要幹的事就是去找人比武,不是麼?我花了三十年時光,就是要證明自己有多強。不過那些前輩高手、同輩高手,甚麼「北冥真君」、「白手書生」應該不是已老死,就年老力衰,這個武林的後起之秀不知道能否抵擋我一掌呢?

無敵真寂寞。

我雙足輕輕一屈,人已在樹梢之上,再多躍十數步,山頭已被我拋在身後。我來到熟悉的鄉鎮,果然是桃花依舊人面全非,沒有一個人是認識的。來到客棧,我找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下來,掃視著那些平凡的食客。他們有些拿著刀劍,有些拿著鐵算盤、鐵尺之類隱蔽式武器。妙得很,這個武林果然跟從前一樣,一會兒某人生事,大家混戰一場,我正好出手教訓他們,揚名立萬。要想一個響亮的名號才可以,就叫做「軒轅大帝」,開創的門派則叫「軒轅門」吧!他們會否以為我是活了千年的高手呢?

啪,拿刀的果然跟拿鐵算盤動手起來。他們兩個都是普通腳色,我出招只會有失身份,不如多待一會兒吧。嘩,拿鐵算盤的怎麼如此不濟,捱兩刀逃去已經很幸運啊!「你在看什麼?不知道我『天一刀』的厲害嗎?」那天一刀怎麼會闖我而來,我不會跟你一般見識,我還要稱霸武林。「看什麼?還不走?」「好的,小人走了,不要殃及池魚。」

哼,我就再去找另一本武功秘笈,再多練三十年,看看你天一刀老了後還能否如此威風。

我終於醒來了(科幻版)

Photo Credit: Hiuman Lam

我終於醒來了,在「冰室」睡了三十多年,我終於醒來了。我使勁深呼吸了一下,是久違了既熟悉又新鮮的空氣,米約教授果然沒有欺騙我,地球在三十年後仍舊是我熟悉的地球,甚麼世界末日、全球暖化果然統統是騙人的。

不,這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我按按下腹,沒有劇痛,也沒有異樣,看來三十年後的醫術果然把我弄好了。猶記得當初聽到被判斷感染了「暗物質輻射」,身體正在劇變的沮喪,幸好遇上米約教授,是他,沒錯,就是他告訴我,三十年後醫療技術會更先進,任何疾病、感染都可以輕易被醫治,不用害怕,不用擔心。

*    *    *    *    *

我能活到那時候嗎?

正常來說,當然不可以,但你只要睡在「冰室」之中,我會把你冷藏起來,身體、內臟、腦細胞。到了三十年後,有足夠技術醫治你,就會把你釋放出來。

三十年麼,不是短日子。

三十年後,醫療技術好轉,就能活多幾個三十年。你是否不捨得親人呢?

沒有,我沒有親人,他們統統都離開了我。

那就好了。

要多少錢呢?

一百五十萬,可以嗎?這不是小數目,但可以換來健康的身體,不是很值得嗎?你應該需要點時間考慮,這裡是實驗的數據,還有外國科研機構的證明。如果你覺得仍不足夠,可以問一問你的主診醫生。

*    *    *    *    *

我當然不會輕易相信米約教授的話,我在互聯網尋找相關的報導,果然有不少公司已經有不同等級的服務,天南地北,收費由七萬至二百萬不等。我研讀了相關的資料不知道多少遍,人體冷凍技術當然有不少問題,但仍不乏病人問津,有人是為了醫病,有人是希望在臨終前看看幾十年後世界是怎樣的。沒錯,我也想看看三十年後的地球是怎樣的。反正,我只餘下三個月壽命,能看到自己本來看不到的世界比痊癒更見吸引。這樣一來,我就比其他人看得更多、更遠。

想到這裡,我終於忍不住,也不等待米約這老頭(三十年後的他應該變成老頭,又或者已經死了),迅速拆除滿身的儀器,下了床、打開房門。眼前竟然是漆黑一片,再回頭看去,身後的房間、「冰室」也漸次消失黑暗之中。

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    *    *    *    *

一個穿著白色袍子的老人看著電腦內躺在床上的那個傢伙,不住按動鍵盤和滑鼠,說:「又失敗了!不過幸好還有⋯⋯」

一題兩寫:漫畫教學(徐焯賢)

上學期跟中三學生上了兩節主題是場景的創意寫作課。在第一節發了一份頗有趣的習作,學生先在1-6及A-F各選一個心水數字或字母:1-6是心情,包括後悔、自豪等;1A-F是場地,包括試場、輕鐵站等。學生事前不知道選了什麼,到我揭開答案後,他們才得知要寫什麼,當中不無有趣的組合,如恐懼電腦旁、傷心試場、自豪輕鐵站。部分自稱有「選擇困難症」或想挑戰自己的學生,在我慫恿(或威逼)下,會選上7G——「開心地獄」。旁觀的學生聽見有同學要挑戰這難題,都顯得頗雀躍,當中不無幸災樂禍之意。我也很愉快,但同時也很困惑,愉快的是能提高學生的寫作興趣,困惑的是每次我舉開心地獄的成功例子——漫畫《鬼燈的冷徹》時,學生紛紛表示沒有看過。從他們的眼神裡,不無認為此作是上世紀出版物之意,差點冷卻了我用漫畫教學之心。

每個人都有不能抗拒的事物,我也有不少,其中一種就是那些「故事中有故事」的作品,往往因為被故事中的故事吸引,而忘記了睡覺,在書海或網海追尋它們的原材料。《鬼燈的冷徹》是以日本地獄為背景的故事,主角鬼燈是閻羅王的輔佐官,幫助他管理地獄。與其說是漫畫,我更認為它是一本認識中日印,以至世界各地地獄知識的作品,另外,還夾雜了不少民間故事。作品內的大部分角色來自日本,當中還有些來世界各地的古籍和名著。我們熟悉的有桃太郞、金太郎、牛頭、馬面等;不熟悉又有趣的人物如唐瓜、茄子、芥子等等。

桃太郎他們的故事,我就不多說。唐瓜、茄子為什麼有趣呢?據說他們的名字是來自日本中元節祭祀祖先的習俗——精靈馬。唐瓜,即我們常稱的青瓜或小黃瓜。日本人在祭祖時會把四枝竹籤或竹筷插在小黃瓜、茄子之下,令它們看上像牛或馬,據說是讓祖先往返陰陽兩地之用。一般認為小黃瓜是馬,是祖先從陰間到陽間的工具,茄子是牛,是祖先從陽間回到陰間的交通工具。馬跑得自然比牛快,當中不無期許祖先早點回來,而遲點離開的意思。

芥子則是兔子,本來是日本童話《咔嚓咔嗦山》的主要角色,在童話中牠為替老婆婆報仇,而與狸貓結下深仇,這在《鬼燈的冷徹》也經常提到,也把牠塑造成孔武有力的地獄獄卒。那一夜,我看到芥子那一節漫畫,被故事所吸引,就忍不住在網絡上搜尋《咔嚓咔嚓山》的故事,方發現原來為了照顧現代兒童心理,故事改得親切得多。

我是很喜歡那種故事內另藏「作品」的著作,無論是直接引用本來的作品,還是只取部分作為素材。因此有一段日子,我在電視機旁守候《玻璃面具》的播放,被那些劇中劇——《茶花女》、《小婦人》、《咆哮山莊》——深深迷倒。我應該不是獨特的一個,相信有些讀者是讀了《金田一少年事件簿》首個故事後而對歌劇產生興趣,近年則應該有不少觀眾看了《玩轉極樂園》而對墨西哥亡靈節有初步認識。世代不斷變化,我們愈來愈受影像、圖像的影響,無可避免地將不少時間放在它們之上,不過別忘記他們最原初也是來自文字。假如有一天,你碰到有趣的作品,拿起你的手機或電腦,查一查當中的「淵源」,說不定你也能像我一樣寫成這篇作品。

一題兩寫:漫畫教學(唐睿)

Photo Credit: Christophe TONG Yui

(薪傳文社社員。曾獲大學文學獎詩、小說獎及青年文學獎散文、兒童文學等獎項。香港教育學院教育學士 (主修美術) 巴黎第三大學──新索邦大學法國文學學士、比較文學碩士,復旦大學中文系博士。小說《Footnotes》曾獲「年輕作家創作獎」,及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現為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助理教授。另譯有《行腳商》(散文)一書。)

課堂結束後,W 興高采烈地來到講壇前面。

我在課上所提及的動漫,對於學生一代來說,可能已經有點舊,但 W 對部分作品的內容,竟然知之甚詳,這不禁讓我有點意外。

「是的,我師父也曾向我推介過這些作品。」

原來W 在校外,也通過各種渠道,學習寫作和攝影。

文圈有不少認識的文友,都在教寫作,於是我想,W 的師父,會不會恰巧是哪位認識的朋友。

「你恐怕不認識他,嚴格來說,他並非文圈中人。」

但我還是禁不住好奇,繼續追問,於是 W 說出了一個名字。

那確實並非文圈裡的朋友,卻是我知道的名字。

我立即問 W ,他怎麼會認識這位師父。這倒輪到 W 好奇我怎麼會聽過他師父的名字。

「他是我中學的師兄。」我說。

「噢,你原來也在那裡畢業。」W 說。

事情愈來愈玄……

我們的中學,並非那種一提名字,就會讓人發出「噢,原來是那間」的名校,但聽 W 的語氣,他彷彿對我的中學非常熟悉。

「那當然,我在那裡長大。」

母校是一所教會學校,經 W 這麼一說,我開始思疑,他和家人,會否恰巧就是母校教會的教友。如果屬實,那真是太巧了,因為據我所知,母校教會的教友為數並不算非常之多,能夠湊巧讓我在課上遇上的機率,可說是非常之低。

然而,現實竟比我想像的更離奇。

「我爸爸是那裡的老師。」被問及跟我母校的關係時,W 理直氣壯地這麼說。

竟有這麼巧恰的事?我順理成章向 W 打聽他父親的名字。

 

那真是個久違的名字……

 

W 的父親並沒有任教過我,而且就在我入學的翌年左右,他就轉職到其他中學,然而這位老師的名字,卻因為一些事情,鮮明地保存在我的意識之中。

 

現在的中學如何,已經不太清楚,但那時中學的操場早會,是會有突擊檢查儀容和書包的環節。香菸、色情書刊或者其他違法物品,當然是絕對不行。然而,在那物質遠沒有今天豐富,娛樂生活仍然非常仰賴實物交流的年代,同學之間,有時為了交流興趣——特別是流行或次文化方面的興趣,卻會冒著被記過和沒收的風險,偷偷帶上一大堆今天回想起來,可能均屬無傷大雅的「違禁品」回校。這些東西包括Walkman 或者Discman,錄音帶和CD;潮流雜誌或者唱片;明星海報和照片;遊戲機、遊戲匣帶,電玩周邊產物,乃至曾經風靡一代人的——「他媽哥池」養雞機;此外更為大宗的,相信就是從動漫屋租借或者買入的漫畫和錄影帶,還有海報、閃卡或者首辦模型等數不盡的延伸物品。

 

對於剛入學的中一生而言,總難免會遇上這樣的倒霉日子。

當你跟幾位剛開始熟稔的同學,三三兩兩,男男女女,捧著排球,興高采烈,準備在放學後的操場聯誼一番之時,竟發現無論是有蓋或沒蓋的操場,均已被校隊佔用,而狹仄校舍的邊緣地帶——操場邊的走道或者後閘旁邊的廢棄物料場,也早塞滿比你們高一到六年的前輩時,你們實在不得不冒著被屋邨童黨騷擾的風險,到學校附近破敗的球場,一圓那卑微的願望。

 

排球懸起在半空時,你忽然想起,《龍珠》裡的孫悟空,已搖身一變,成為傳說中的超級撒亞人好一段日子,於是你就到邨裡的書報攤,將那搖搖欲墜的娜美星,搬到球埸一角搖搖欲墜的長椅上仔細端詳。奸角菲利被自己的傲氣一刀兩斷的瞬間,你瞥見一張似曾相識的身影步進球場。菲利的太空船,原來已破損得無法啟動,悟空哀傷地對你說,要爆炸了,眼下是逃不掉了。結果,你只好乖乖讓巡邨的訓導老師扣押你的漫畫,並答應在翌日的小息主動到教員室投案。

 

你其實曾經暗自盤算,要不要悄悄逃掉。因為,對於從未任教過你的老師,即使在校內再次碰見,他恐怕也無法將你一眼認出。只是,考慮到罪加一等的可能,你最後還是老實帶著手冊,踟躕地踱到教員室,等候發落。

 

「我翻了一下書的內容,裡面並沒有甚麼不良意識。」

你頓時鬆了一口氣,準備把一早翻開的手冊闔上。

「不過你穿著校服在邨裡無所事事地留連,多少還是會損害學校的形象……」

好吧,剛才手冊翻開的那頁是……。

「這次我沒打算寫你的手冊,但在交還漫畫給你之前,我想你先給我寫一篇作文,談談看漫畫的好處與壞處。」

 

那篇有關漫畫的作文,到底寫了甚麼,已經亳無印象。翌日取回漫畫的時候,我只記得,這位從未任教過我的老師,跟我上了饒富意義的一課。

相對於恫嚇,教育的意義,其實更在於幫學生梳理一下自己的想法吧?

離開教員室之後,我一路翻著我的漫畫,然後將它帶到了我的寫作教室,並且胡里胡塗地,遞了給老師的孩子。

W 翌日跟我說︰「我爸竟說他已毫無印象。」

這是在所難免的。

那篇有關漫畫的作文,少說已經丟失了二十多年,文中到底寫了些甚麼,我們肯定都已毫無印象。幸好漫畫的其中一項優點是,它會不住地為我們講述故事,在文本之內,還有之外。

 

從猜字遊戲說起(駐站作家)

近來朋友之間流行網上猜字遊戲——Wordle,每逢凌晨起,大家就開始分享各自的成績,有否較量之嫌,不得而知,但總算為平淡的日子添少許樂趣。Wordle玩法很簡單,類似Mastermind,都是在拼湊中猜出謎底,不同的是要從二十六個字母中選出適當的五個,組成有意義的單字,答案有常用字如robot、could等,也有比較冷門的pleat(衣服上的褶)、aloft(在空中)等。Wordle有二十六個字母,表面上比只有六種色的Mastermind困難,但因有韻母、英文組字順序的規限,因此大部分機靈的玩家都能在六次之內猜中。後來又多了數學公式版本Nerdle、粵語版本Zidou⋯⋯

不記得是從哪個遊戲開始,每逢有這樣子小遊戲流行,大家就一窩蜂地玩,然後衍生一批又一批副產品,當中必定有一兩篇從遊戲發展出來的人生思考文章,內裡的道理大概是勸你要有耐性、機會是留給不放棄的人等。每次看著這些文章,有時候我會想起古文〈賣油翁〉,但更多時候會想起這些遊戲不流行的未來。

Wordle、Nerdle的玩法與其說是猜字、猜數學公式,我認為其性質更接近邏輯推理遊戲——這個位置能夠填這個字母或數字或符號,這個位置不能,根本是考核邏輯,當然背後的運算基礎會因遊戲的性質而有所不同。它們讓我想起小六時的學能測驗,依稀記得當時升中試好像取消不久,取而代之是學能測驗,只考中文、數學兩科,不考英文,但與其說是考中、數,不如說是邏輯遊戲,譬如會問「現在桌旁圍坐了六個人,小明坐在小芬的對面,小強坐在小芬左面⋯⋯那麼誰在小玲的右面呢?」我很愛玩這種「猜謎」遊戲,因此成績不錯,再加上在兩次呈分試中突然取得好成績,就這樣子我幸運地入讀了當時區內數一數二的中學,反而精英班中多人遭逢滑鐵盧。

升中後,我發現自己的學識與同學有一大段距離,有很長時間成績一直在谷底,直至中五才稍有起色。那時候我會回想當初這評核制度一定是走錯了方向,將我放置在不大適合的學校裡。相信很快就會取消或改制,再然後,我就再沒有聽過學能測驗這名稱。

我時常有個想法,我們是活在未來。我們有更多知識去理解古人不知道的道理,因此相對於古人,我們就是未來人。把時間縮短,我們就是昨天自己的未來人。我們穿梭於時空,會知道有些事必然會過去,也會知道很多事必然會發生。譬如我們知道有些遊戲終必不流行,有些機制終必被取代。如果你有這份能耐,可以提早寫下文章,去說這些事,該比哪些老生常談道理的文章更精彩。但回心一想,明天的我應該會跟今天的我說:你這篇文章也不過是平常道理罷了。

一題兩寫:渡輪(徐焯賢)

Photo Credit: 蘇偉柟

從小時就覺得乘坐渡海小輪是出於「實際需要」,譬如要去如長洲、大嶼山、坪洲這些當時沒有陸路交通可抵達的離島;又或避開塞車如從中環乘船回屯門的家。渡輪從來是我的第二次選擇,這種想法一直維繫了好一段日子。當然,我這種想法是受制於實際的地理因素,隨著填海工程的不斷展開及完成,碼頭離巿中心愈來愈遠,前往碼頭先要走一大段路,離開碼頭前往目的地甚至要轉乘別的交通工具。選擇坐渡輪,絕對無法滿足其他實際需要:快速或「點到點」。

我少坐渡輪,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我會暈船,而我的暈船跟一般人暈車暈船是完全兩碼子的事。通常的暈車暈船是即時發作,在車上或剛下車,頭暈、反胃、嘔吐。然而,我不知道我的那種情況該否稱之為暈船,它往往是延遲半天後才發作。沒錯,人會遲到,車船會遲到,我的暈船也有好一段日子是「姍姍來遲」。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中五會考後大半班同學一起去宿營,男男女女在中午過後浩浩蕩蕩由中環乘船至梅窩,再轉乘巴士到塘福。吃過晚飯,大家正玩撲克玩得異常投入之際,我突然感到天旋地轉,面色慘白。同學問我有甚麼事,我說暈船了。大家都很驚訝,怎麼有人會在半天後才暈船。我也不知道理由,只知道這是第一次發作。我躺下來,閉上眼,耳畔就是海浪聲,整個人像置身大海之中。那一刻,我就是渡輪,隨著浪濤一起一伏。後來,這種情況出現過幾次,但有了第一次經驗後,我通常乘船後會早早休息,果然趟下不久,海水就從四方八面拍打過來,一下子又把我拖進海中心。再後來,事先吃暈浪藥,再後來,大抵習慣了,不吃藥、不暈船。

我這幾年也會乘搭渡輪,通常不是出於實際需要,而是每逢完成工作後發現身處在碼頭附近,又不想乘搭巴士、地鐵。當然,應該很多人都有這種想法,就是不想被困在石屎森林裡,想喘一口氣,最佳方法就是走向海邊或走進海裡。碼頭離巿中心遠了,不大方便,但也有好處,就是在前往的途中,可以享受沿路的風景,那怕旁邊是爛地,是地盤,或許有了海的相伴,總覺得它們變得可親可愛。

我喜歡坐在船的下層,一來好像便宜點,二來跟海更貼近,三來海水味、氣油味交織出來的粗獷味,令坐船的真實感大增。當然讓我最享受的是海風迎面的吹拂,看著陽光打在對岸的景物,一起一伏,雖然很多時候只是十分鐘左右的船程,也覺心曠神怡、精神爽利。其實,「實際需要」不一定是快速或「點到點」,在船上的體會也算是一種吧,這應該是小時候不曾發覺的愜意啊。

一題兩寫:渡輪(趙曉彤)

Photo Credit: 趙曉彤

(趙曉彤,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從事文學寫作及文學教育工作,曾獲香港中文文學創作獎、香港青年文學獎等獎項,主要創作小說、散文及非虛構故事寫作,專欄見於網絡創作平台Storyteller有小說專欄及《明報》時代版。)

自從搬到離島,我常常都在趕船。有時是因為「出門口拖延症」發作,不到最後一刻不肯出門,結果只能沿路奔跑,祈求渡輪不是準時開出;有時是準時出門,可是沿路好山好水有貓有鳥,一遇見忽然盛開的花叢,或是看見可愛的野貓在路邊伸懶腰討摸,我就停了下來,拍一輪照片,忽然想起——我是在趕船!!!立即跑往碼頭。

如果不是趕船,我不會常常都在跑步,有次追船扭傷了腳,去看跌打,醫師說這樣忽然跑起來是很易扭傷的。有次不知為甚麼扭傷了腳,跌打醫師問我做什麼來,我說我只是走路就扭傷了,走路原來這麼危險,醫師說有什麼出奇,一個人站著坐著都會弄傷,何況是走路。

渡輪有快有慢,我常常坐快船。慢船其實只是比快船慢了十五至二十分鐘,可是船費便宜一半,母親覺得一天的來回船費差價已夠吃一頓飯,很堅持要坐慢船,而我則是出門後很想快點到達目的地,下班後又很想快點回家,總是處於一個很趕時間的狀態,幾乎是只坐快船。雖然這種趕時間的心情和離島的慢節奏形成奇妙的對比——如果趕時間為什麼要住在離島呢,我只能說我在城市長大,無論如何身上都有城市人的影子,所以島民有時不計回報做一些美好的事,我會問他們一些功利的問題,這是城市價值觀在我身上的烙印。

從前為了消磨船程,我常常買麵包或是買飯盒去坐船,在船上渡過早、午、晚飯時光都很不錯,有海景相伴又可以慢慢吃。自從疫情就不能在船上吃東西了,我改為帶一本書坐船,來回島嶼都在看書,最初不覺得有什麼好處,反正我更喜歡坐在家裡的沙發看書。後來搬回市區一陣子,發現我一本書都沒有看完,就明白渡輪真是一個很好的閱讀室,把我這種不專注的人鎖在船裡看書。

渡輪也是我的寫作室。自從買了一部輕巧便攜的小電腦,我就很習慣在趕稿前坐船,有時只是寫到一半就泊岸了,我會覺得快船未免太快,而稿件寫到一半是很難暫停再續的,只好在碼頭尋找一張椅子繼續寫作。我也常常在渡輪備課,反正坐渡輪有的是時間,而我總是拖延到最後一刻才做正經事,後來短暫搬回市區,我如常每天睡到最後一刻才醒來,趕著出門,一上車才驚覺沒有座位給我備課。

夏天限定的渡輪節目是船尾觀鳥。為了觀看追著船尾吃魚的一群群燕鷗,我在夏天會坐慢船,留在船尾看著渡輪慢慢駛離群山包圍的海灣,很快飛來一大群鳥,牠們可以一直跟著船速飛行,直至渡輪靠近港島,途中不用休息,非常厲害。從前只有寥寥數人在船尾看鳥,後來一到夏天,船尾都是觀鳥的人,找到一個空位也不易,所以發現了美好的事物,我不是每次都想告訴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