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態復萌(駐站作家)

我們總是重複著自己,縱使當初下了多大的決心,過了一段日子後又會故態復萌。

讀書的時候,下決心的日子大抵有兩個,一個是上學期九月開學,另一個是每年十二月至一月之間的幾天。開學的前後總會立下目標,為了讓成績變好,今個學年要好好預習、聽書和抄筆記。隆重其事的話,會買幾本筆記簿,把各科所得分門別類抄好,不過這樣子的情況,很多時候只能維持一兩個月,然後就會推說功課太忙,到了考試前夕,再打開筆記簿,才發現時間還停留在學期初。

年年有新景象,去舊又迎新。很多朋友都會在年尾定下明年目標,要完成一件事,或去除一個陋習。不過跟開學的決心差不多,很多時候不用數月就打回原型,要學好的外語沒有學好,要執拾好的房間衣物依舊堆積如山。到頭來,沒有做好,也沒有變壞。出來做事後,兩個日子都變得不重要,反而由於從事書業,有了另一個下決心的日子。

由於書業發展的不平衡,七月書展是全行賣書最旺的一個星期,因此三月開始,至五月底,通常是作家們瘋狂寫作的日子。跟學生趕功課一樣,明擺著有一年時間去趕工,但永遠都是最後幾天才把書寫成。這兩年我的情況尤其嚴重,要在同一間出版社寫一本半書(半本是跟江澄合寫),趕完一本又到另外半本,或趕完半本到另外一本,死線已連續兩年被我拖至六月十日。上一年這個時候,我就跟自己說,書展完結後每天要寫至少三千字,以免又在最後關頭趕工,影響質素。

少年時捱更抵夜趕習作,寫至翌日六時提交,吃完早餐繼續上課完全不當作什麼一回事。有時候甚至一份習作接另一份,整整一個星期處於半夢半醒狀態仍然可以過日子,統統趕完後睡半天就去唱歌慶祝。但這幾年,體力和眼力衰退,通宵趕完一個章節,別說繼續工作,連早餐也吃不下。更壞的情況是滿以為寫好,翌日再看才發現不但滿滿是錯別字,部分句子更要玩「重組」,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因此,幾年前交稿後已暗下決心,甚至把目標貼了在書桌的玻璃櫃上,叮囑自己不要犯錯,但正是江山易改。起初的一個星期,仍然可以維持到每天三千字,後來字數逐步遞減,二千字、一千字,最後萬物歸於虛無,計劃與字數都歸於零。當然有時候是教學工作太累太忙,沒有時間,就會跟自己說明天才補回今天的字數,但日積月累,到頭來積壓越多,跟債務一樣,已經是還不到的地步。那時候只好推倒一切,宣佈破產。當然到了翌年的三月,又要陷入趕稿的苦劫之中。

今年又在六月十日才趕齊稿,自然又咒詛自己在書展後沒有好好跟從目標。不過我卻發現一件事,往昔要用數個月才寫成的作品,我這兩年是寫得快了很多,可能只需要半個月。仔細一想,在沒有動筆的日子,我只是不寫稿,而並非不去想故事、想情節、想人物性格,作品基本上已經融入了我生活之中。為免故態復萌,今年完稿後,我的目標不再是每天要去寫多少字,而是循序漸進,與其盲目天天強逼自己,不如有個更完善的規劃,什麼時候要定實小說主軸、什麼時候設計好人物,完成第一章後再沉澱一段日子再去完成第二章。

明天我三至五月我該繼續在趕稿的苦難之中度過,但我知道我終會完成,因為這是我的選擇,這就是我。

我的老師(二)中四中五篇(下)(駐站作家)

相對於甘太那種循循善誘、體貼關懷,岑老師的教導是充滿挑戰性。很多往事我都不記得,但鄰班的王同學忽然有一天提起,你們班的同學每次上中國歷史課都如臨大敵。我當刻沒有什麼印象,王同學就說你們班每次上堂的首幾分鐘也會「問書」。問書二字一出,我封閉的記憶解封了,沒錯,岑老師每堂也會問書,大家為了不用罰企,也會好好預習和溫習。我記得當時自己還是很孩子氣,想獲得老師的讚賞,每次知道答案,都會挺直身子坐,一副神氣十足的模樣,老師看見我的眼神或坐姿,知道我懂,就不問我,問其他同學。那時候,我挺心癢癢,不過又不敢舉手(好像沒有這個選項),生怕老師突然問別的問題。

說自己是孩子氣是絕對沒有錯,我上中文科最大的成就就是獲得老師的稱許,但好像一次也沒有。反而在上堂時充滿了挫折,雖然我現在以文字為生,但當年青澀的我愚昧無知,作文課不是我大顯身手的機會,反而是被「鞭屍」居多。每次派文的日子,大家都很雀躍,不知道哪位同學的文章會被讚賞,哪位同學會被彈劾。我這樣子舖排,當然不曾被讚賞,反而每次都被抨擊得「體無完膚」,但我又沒有不開心,反而羡慕那些被讚賞的同學,更努力寫文章。我時常覺得有幾位同學如果在文字之路走下去,班上應該有幾位才子才女幾位作家,但後來大家的路不同,就只有我走這條路,或許是希望獲得讚賞之故。

我今年到了一間學校作駐校作家,早年曾在那裡遇過岑老師,當時她帶學生參加朗誦比賽,我是評判,身處禮堂的我們交談了幾句,很多往事立時湧現在眼底。我記得有一天中文課,岑老師竟然朗讀一名舊生的週記。在我的印象裡,沒有太多老師認真看週記,也沒有太多老師會影印學生的週記,岑老師卻拿著影印本,朗誦舊生的作品,那是一篇讀後感,是當時中四中五課程裡一篇叫〈槳聲燈影裡的秦准河〉的讀後感。老師讀來動聽,也談論了舊生文章的優點,特別是當中的情懷,我已經不大記得當時的內容,只記得後來我的週記寫得特別的長,當然老師沒有朗讀過我的週記,卻每次都留下很中肯的評語。

另外有兩次課堂甚有印象,一次是老師甫進課室,就說今天不教書,改為玩問答遊戲。她把我們分成兩組,開始問中文「冷知識」,譬如詩詞的前後句是什麼、詞語解釋,印象最深刻是問「頃」字的意思,老師的眼波罩向我和幾個喜歡閱讀同學的臉上,我不懂得回答,不過因為這個問題,我永遠記得這個字的意思。我忘記了自己那組有否取勝,只記得平時成績優異的同學都答不上問題,有一位成績不算突出的同學卻成為勝負的關鍵,屢屢答中問題。我相信這次比賽直如當頭棒喝,令很多只讀課本的同學醒過來,多讀課外書。

另一個讓我有印象的課堂,不能算是「一個」,是岑老師會經常與我們談論時事,特別在那段動盪的日子,她是我們看世界的另一隻眼。印象中有一次一群大學生到明報報館示威,我們一群小綿羊都不知道發生何事,老師卻抽了幾分鐘,跟我談論事情的始末,令我們知道更多。

我唸官校,老師經常調動,而我又不擅長維繫關係,與兩位老師一度失去聯絡。後來我寫了書,多在學校做推廣,在其他學校與甘太遇上,她的眼神仍然很親切,不時稱讚我。與岑老師見面的機會很少,只知道她身體力行,主力教授非華語學生,其他教書的同學每次提起她,都心生佩服。後來在校慶、朗誦會遇上岑老師,想起昔日的片段,我竟然像個小孩子,不懂得反應。兩位老師在這兩年相繼退休,同學本來想約她們敘舊,但都因碰上別的事情而取消,特別寫這兩篇文章記念當日教育之情。

我的老師(一)中四中五篇(上)(駐站作家)

我慶幸我遇到他們,否則我也不會走上寫作、教育之路。是他們循循善誘,讓我看到自己的不足,也激發起鬥志,把理想一一完成。他們是我的老師,一直很想寫文章說他們的事,但找不到什麼角度,今年到了一間學校任教,他們的教誨成為了我行事的明燈,指引我在教學路上不斷前進。

中學生涯是喜樂參半的歲月,離開小池塘,到了大海,方知道憑小學的小聰明敵不過人家的真才實學。慣了是小學的風頭躉,忽然不再成為焦點,有點失落。但幸好我是頓悟型,在補習老師王老師的教導下,慢慢發現了自己的差距,成績雖不能再名列前茅,但至少不再是包尾的幾員。

平平穩穩升讀中四,唸了文科二班,遇上了幾位十分有性格的老師,也改變了我人生的航道,當中包括了甘太和岑老師。甘太是文學科老師,岑老師是中文科和中史科老師,唸英文中學但英文成績不大好的我,最「喜歡」上她們的課。她們的教學風格各異,卻令我們一班同學獲益良多。

中四以前從未接觸過文學,對這科感到陌生,只記得上甘太的課,有很多很多筆記,要背誦的東西很多很多。我自幼不喜歡背誦,自小三開始就討厭背默,看著那堆文學筆記,更是敬而遠之。但測驗在即,人人溫習,我也不甘後人。到派測驗成績當天,人人長嗟短嘆成績不理想時,我看著分數,有點難以置信,竟然是91分,全班第二高的成績。

如前所述,我是頓悟型、後勁型,在第一次測驗就拿到如此分數,實在是一件奇事。後來的幾次測驗,分數依然是頭幾名。年幼的我當然以為自己有慧根,後來才發現老師設計的筆記和教學方法很配合我的脾性。我不擅長長篇背誦,卻很喜歡把資料分類、拆解,再歸納,如把篇中的動作整理、酒器分類,全是我的強項,因此讀起來一帆風順。有一段日子老師放產假,請了一位代課老師,完全是另一種教法,讀起來逆風而行,成績退步了很多。

後來老師回來了,我的成績才見好轉。再後來到了中五,中四班主任移民,甘太成為了班主任,雖然上課的堂數沒有增多,但一次約見,令我終生難忘,長大後跟鄰班王同學提起,她也心生羡慕。會考在即,我們文科二班水準不及一班,在當時金字塔式升班制度下,應該有很多同學沒法在原校升讀中六。或許基於這個原因,甘太要每位同學放學後都要見她一次,從一號到四十號,談在校的問題、談前途。

我是三十多號,從其他同學口中,已聽說甘太會問甚麼問題,當中最讓我們擔心的是一件「杯葛」(現在可以說是「欺凌」吧)事件。我也想好台詞,就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見面當天是在雨天操場,在平和的氣氛下,很快完成了交談。我一向在老師面前裝成乖學生,因此她沒有提起「杯葛」事件,反而說起兩件事,第一件事是關於我的發音,一向咬字不準,又有懶音的我,立時覺得不好意思;第二件事是她說我文學科的成績不俗,拿A絕對不成問題。我不記得當時怎樣回答老師,只知道後來文學考試真的拿了A,是僅有的一個A。

關於這次面談,她或讚或彈我,我當然記得,但我最記得還是她竟然問其他同學「杯葛」事件,雖然她未必解決到那個問題,但顯然她也想處理這件事。事情當然沒有突破性發展,但我相信在各人的心目中,已經有了一條界線,大家盡量不去超越,不做得太過火。後來我成為了工作坊老師,有時候也遇上一些近乎欺凌的事件或言論,我一定會走出來,跟同學說說教。我不知道自己有否受中五面談的影響,但至少甘太讓我相信,有些老師真的肯聆聽你的話。

熱情的冷卻(駐站作家)

原以為我的熱情永遠不會退減,但那一天看著電視機內追逐皮球的球員,我只看了十分鐘,就關上了電視。起初我以為是球賽不刺激,又或我不認識那些球員之故,但幾天後的深夜,榜首大戰,熟悉的球隊,世界級的老臣子和新秀,什麼條件都齊備,但我就是沒法投入。我再次關上電視,開始在黑暗中思考關於熱情的事。

我唯一喜歡的運動,就是足球,曾幾何時,每逢周六、周日都會去踢,什麼地方要人,老遠都跑去,而我的香港也因為這樣子而拓闊了。北至上水,南至赤柱懲教宿舍,多偏遠的場,多殘破的地,也留下了「足」印,樂此不疲。我雖然球技不好,兼且沒有速度,身型也欠奉,但我喜歡在球場上追逐的感覺,而更重要的是我每一次都看見自己的進步。

進步,這是喜歡運動的人,最難以自拔的地方。明明前一天接不到的球,或做不到的動作,竟然在苦練之下,摸到竅門,掌握到法則,動作就融入了肢體,成為了不用思考的一部分。這是非常美妙的事。由於我身體條件不佳,起步點極低,從二十歲一直踢到三十多歲,持續每一場球賽都看見自己進步,那份美,是難以言喻的。

但是自數年前開始,體能下降,傷患多了,漸漸減少了踢球,也在那時候開始,慢慢地減少了看球賽。過去調校好鬧鐘,或索性寫稿至深夜等看球賽,甚至同時打開兩部電視機的情景不復再。看過一套叫《DINNER》的日劇,其中有一集說一個足球員年紀大了,要考慮退役問題,但作為廚師的男主角卻對他如此考慮感到很失望,劇終時那足球員受到廚師的激勵,重新加入地方球隊。這一集是相當勵志,但有一位從事創作的朋友卻非常討厭。他的想法是為什麼就不能另有其他選擇。人生有很多變化,如果對某件事、某種玩意再沒有「飢餓感」,另闢蹊徑不是逃避,而是解脫。

我頗贊同他的講法,凡事有始必有終,有熱情就有冷卻。如今我每年才踢一兩次球,球鞋封了塵,球衣能轉贈也轉贈了。現在我比較喜歡寫作,或許是因為我在文字之海找到進步的感覺。或許有一天我對寫作也會失去了熱情,重新去找別的事去做,但這應該是另一個故事的開端吧!

一件小事(駐站作家)

有一條公開試題目叫做「獲取知識是通往成功的唯一道路,你同意嗎」,放心,我不是來跟大家談寫作,而是每次看到這條題目,總會思考,什麼是知識?真的只有學校讀取的知識才算是知識嗎?

早前到了日本一趟,適逢大減價,買了兩條西褲作上班用,褲的長度當然不合身,要回港給店家修改。店東拿著長褲,第一個問題就是「車腳」,還是「挑腳」。我問她有什麼分別,她的答案是前者10元,即日有得取回,後者30元,要後天才有取。如果選後者,兩條褲加起來合共60元,我第一個反應是挺貴的,節儉的選了前者。不過才離開店,暗覺不妥,就截停店東,撥了個電話給專家,問:「選『車腳』,還是『挑腳』好。」

專家的語氣十分肯定地回答「挑腳」,我就如實跟店東說。聰明的你當然知道這個專家是誰,沒錯,就是我的媽媽。回到家後,跟媽媽聊了好一陣子,才明白「挑腳」的線沒有「車腳」的礙眼,比較美觀,西褲合用。我當時半信半疑,後來取回西褲,確實比我早前改的牛仔褲美觀得多。不過回到家後又發現一個問題,店東改完的褲還是太長。媽媽就說,由她來改。我的眼立時發光,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問:「你會嗎?」媽媽點點頭,然後說了幾個我不明白的術語和地方,結論是交給她吧!

媽媽眼力不好,由我穿好線。媽媽拿著針線,開始「挑腳」,不用一陣子,兩條西褲就改好了,很合身,手工也頗精美。我這時候才記得媽媽在早年是車衣女工,接了廠家的訂單回家車衣,我也曾聽過外人稱讚媽媽的手工不單快,也精美。不過後來製衣業式微,媽媽輾轉做了別的工作,我家的衣車也因我不小心弄壞了(我的「機械殺手」稱號是從那時候開始吧)。歲月過去,我漸漸記不起這些曾經發生過的事。現在穿著媽媽挑的褲,不可以說是很感動,但至少我明白到有些事是我沒法做到的。為這篇文章起題目,用「獲取知識是通往成功的唯一道路,你同意嗎」,自然不對題,因此我情願用「一件小事」,但這小事我會一直記著,也在前陣子的課堂上跟學生分享過。微不足道,卻很珍貴。

注:母親節快到,以此文拋磚引玉,你不妨也來談談母親的故事

作家的贈言(駐站作家)

身為一名作家,在書上簽名的時候少不免被讀者要求寫贈言。我沒有預備贈言的習慣,很多時候是對方要求到才寫,內容大多聽從對方的建議。印象中,給一位朋友的贈言次數最多,每逢有新作推出,她總要求我簽名之外,再多補一句贈言,她要求最多的句子是「歲月靜好」,是胡蘭成寫給當年的妻子張愛玲。雖然他們後來分開了,但「歲月靜好」成為很有名的句子(張敬軒有首歌也是用這個名字)。此句是指日子要過得平靜美好,在當時動蕩的歲月裡,確實很多人需要「靜好」的生活。據說贈言還有後一句,兩句加起來就是「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在顛沛流離、動盪不安的日子裡,靜好、安穩是很合理,也是很奢侈的期盼啊!

近來,我愛上另一句贈言,就是出自台灣作家林清玄手筆的「常想一二」。這句看似簡單,實含意甚深。俗語有云「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我們經常會把不如意事掛在嘴邊,將它們無限放大。而很少去問,為什麼不放大「八九」之外的「一二」呢?

我早年寫過一篇叫〈交通燈哲學〉的短文,我們在橫過馬路時,總覺得紅燈把我們攔下來,心裡不舒服。但仔細想一想,真的每次都是紅燈嗎?我們有感激過某次綠燈下輕鬆過馬路嗎?我想大部分人都會對過不到馬路,而錯失了什麼,譬如追不到巴士而感到不悅,而忽略了那些幸運的日子。「常想一二」的下句是「不思八九」,兩句加起來,就是不去想那些不如意的八九,而去多念掛那些一二。我有個信念,就是養成樂觀的性格後,那些八九也會因你的忽略,而越變越細。

贈言是一種祝福,一種期盼,但又不是一般的祝福語。早年在大學課堂上聽過一宗文壇往事,說某作家不想自己書上的贈言被對方胡亂使用,就寫上「身體健康」之類的話。記得有段日子,我想不到什麼贈言,就在送贈同學的書內寫上「學業進步」、「希望你繼續閱讀」的話,如今想來,極無誠意。好吧,我會在這段疫情期間,多讀書,創作或多儲兩句贈言。

〈秦時明月漢時關〉(駐站作家)

中學時愛讀武俠小說,愛遊俠漫遊天地之廣闊,愛仙侶闖蕩江湖之消逍,因此那時候頗喜歡那種隱含開闊境界的古詩,當中有幾首瑯瑯上口的,其中一首是王昌齡的〈出塞〉:

秦時明月漢時關
萬里長征人未還
但時龍城飛將在
不教胡馬渡陰山

王昌齡是唐朝人,是當時很重要的邊塞詩詩人,以詩記下在那時那刻在邊疆守衛國土的人事物情。〈出塞〉之所以長存,它的第一句佔了不少功勞,詩人活於唐朝,但第一眼看到兩種物件──明月和關口──卻不是唐朝之物,而是秦漢,那種跨越多世紀的視野,征服了不少讀者,據我所知,有出版沒有出版好,「秦時明月」也成為不少作品的名稱。我當時也構思過一部小說,把詩中的字詞化成角色名字,包括秦明月、萬長征、龍飛將、胡陰山,後來太多計劃在手,這個構思就一直沒有實行。
開闊之外,我又喜歡上孤寂,當中最熟的古詩是柳宗元的〈江雪〉:

千山鳥飛絕
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
獨釣寒江雪

詩中的意思大概是「連綿不絕的高山沒有飛鳥的蹤影,四通八達的道路上也沒有行人走過,在湖上只有一隻小孤舟,一位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翁孤零零地垂釣」,看到此詩,腦海不期然有個畫面,就是在一張白色的圖畫紙上,一個小點,除了孤寂,就甚麼都沒有了。後來,我也把「絕」、「滅」、「孤」、「獨」融入自己作品中,創作出兩對父子──父叫「滅」,子叫「絕」,另一對則是「獨」和「孤」,不過寫完第一集,又放下了筆,不知道何時會再續。

明朝作家張岱的〈湖心亭看雪〉,也有跟〈江雪〉的類似寫法,「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餘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文中人和物仿如紙上摺痕和墨跡一兩點,淡淡而孤寂。這是第三次寫古詩,以三篇為一個章節,就說到這裡。你記得我說過喜歡哪三類古詩嗎?不如,你也說說喜歡哪首古詩?

秘密基地(之二)我們的球場(駐站作家)

我的小學時代是在公共屋邨度過,我算是比較幸運,家裡的人數不多,分配的單位比較大,活動空間亦相對較多。不過有些同學在遷入屋邨後,弟妹陸續出生,一家六七口,家的面積比我們一家四口還少,幸運的可以遷到別的屋邨較大的單位,否則就要一家人擠在狹小的單位內。或許由於室內空間較少,相對來說,這些屋邨的公共空間會較大,以彌補這個缺憾,而我住的屋邨的公共空間更是大得驚人,不少地方成為了我們的另類秘密基地。

部分同學喜歡到圖書館、公園流連,不過有時候不想走遠,就會到升降機大堂、後樓梯口玩耍。跟現在的樓宇設計不大相同,那時候的公共空間出奇地大,不少成年人會貪那兒空氣流通,在那兒搓麻雀,而我們則喜歡在大堂踢足球,二對二,由於其中一面牆是鐵門,又有天花,我們只能短傳,也不能太過用力,以免打得鐵門作響,引來街坊投訴。當然,有街坊出入的時候,還得暫時休戰。我有一次去探同學,還看見幾戶的小朋友把家中的桌子、雜物搬到後樓梯口砌成乒乓球桌,切磋球技,看著七八名小朋友在輪候,有講有笑,如今回想,忽然有種莫名的感動。當然,為免被父母責罵,大家都會打開大門,長有「順風耳」的探子一旦聽到電話聲響,就會叫大家回去聽電話。

後來,大堂有了不同的告示,而且我們也不滿足這只有少許陽光的空間,於是跑到屋邨的不同空地上玩耍。我們一班小五小六同學的秘密基地就是這樣子開始了,說是秘密基地是美化了,那只不過是一塊空地,除了面積大之外,就沒有甚麼。那是位於我們小學旁邊的空地。兩面是花槽,兩面是斜坡,其中一面斜坡有一道樓梯可以通往停車場。停車場本身有其他出入口,而且白天很少車輛停泊,基本上不會有人經過,於是我們開始在那兒玩耍。我們最常玩的就是踢足球,七八位同學分成兩隊。同學也各自發明不同的絕技,譬如有人會在斜坡上把球拋下來,另一人接應射球,又有同學……

升中後,跟同學甚少聯絡,而我也不滿足這些地方,到了附近正規的球場,而那些曾經出現過的片段和地方,漸漸成為「秘密基地」,偶爾拿來回憶。前幾年回到屋邨另一間小學講座時,路過那片空地,方發現那裡的空間實際上很小,不用一秒跑完的地方小時候竟然覺得很大,實在是很奇妙的事。

在多此一舉的路途上(駐站作家)

這個農曆新年,最轟動的兩宗新聞,當然是武漢肺炎,以及籃球巨星高比拜仁離世,兩件事看似風馬牛不相反,但於我而言,又隱隱約約帶出相同的道理。在大眾未正視武漢肺炎前,我已經感到這是一次「大陣仗」,出入必帶兩個口罩,一個戴著,一個備用,同時遠離人多擠逼的地方,朋友看見我,都問我帶著口罩是生病了,還是為了預防。我通常答後者,有時候忽然痰上頸,輕咳一下,就說有點感冒。他們聽完預防這答案,大多露出奇異的目光,覺得我把疫情看嚴重了。

後來一個不小心跟從武漢回來的朋友吃了午飯,還共「用」了一碟叉燒。當時還未察覺有什麼問題,不過到了翌日,國內疫情開始嚴重,真的假的資訊四處散播。我也開始了自我隔離在家的生活,在家終日帶著口罩,吃飯用公筷,免得過不離家。若要離家,也要盡快回去。後來朋友沒事,我也解禁。不過這已經是年初四的事,剛隔離完,又到大家因為疫情愈傳愈厲害,工作延期,約會取消,隔離彷彿繼續不斷延續下去。

當然有朋友說我無論起初戴口罩,後來自我隔離都做多了,但試問一句,如果我真的不幸感染了,誰替我照顧家人,又有誰會替我了卻心頭的牽掛呢?而我不幸感染,又沒有自我隔離,四處傳播病毒,到頭來大家染病,誰來替患病者完成心願。當然緣起緣滅,生死有命,人走茶涼,你的位置總有人填補。不過有時候,防範於未然,未必是驚弓之鳥,而是未雨綢繆,像高比拜仁遇難一事。

新聞報道說高比拜仁與妻子約定,不會乘搭同一班直昇機,理由是倘若一個遇難,另一個可以留下來照顧子女。這看似不設實際的行為,現在看來是一種先見之明。當然倘若沒有意外,到了他們白髮蒼蒼的時候,或許會笑說大家杞人憂天。但命運從來沒有如果,有些事今天不做,明天發生了就後悔莫及。隨手拈來一例,每次當電話壞了的時候,你總會後悔沒有做備份!在人生的路上,有很多事看似這麼多此一舉,這只是你幸運地避過了令這些多此一舉變得有用的機會吧!但願大家一直走在多此一舉的路途上。

節日倒數的傳統(駐站作家)

平生最怕麻煩事,對於「節日倒數」更是盡量避之則吉。記得有一次,幾位朋友在除夕夜,為了倒數,在街上流連了大半天,逛到累了,就在快餐廳吃薯條漢堡包,忽然聽得嘩聲四起,才發現所謂倒數已經在幾秒前過去。有人說餐廳內有時差,現在我們才正式開始倒數,此舉當然引得噓聲再起。不過話說回來,「時差」這說法,我並不覺得奇怪。

到底是誰發明倒數,已經很難去尋根究底。不過,我們這一兩代人,確實見證了一些無謂的倒數誕生,記得有一年平安夜在家趕稿的時候,電視傳來直播的聲音,「十……九……八……七……」,我大為震驚,主持人竟然帶領圍觀的市民倒數聖誕的來臨。聖誕的意義是什麼,為什麼要歡天喜地倒數就交給相關人士解答吧!不過我當時就開始懷疑,在未來的日子,中秋、重陽、盂蘭等節日是否也要倒數呢?有些事不能做得太多,做多了難免變得俗氣。

在眾多節日倒數中,我覺得最奇怪的還要算是農曆除夕夜的倒數。每逢到了兩種生肖交棒之日*,快要踏進十二時之際,電視上當然出現群眾倒數的畫面,十二時剛過,滿街盡是汽車的響號聲,有些地方甚至會聽到此起彼落的爆竹聲。確實迎接農曆新年需要點點兒興奮和刺激。不過,或許我不瞭解現在的術數機制、曆法計數,在我印象中,農曆兩天的交接不是在亥時、子時之間嗎?按曆法的換算,應該是晚上十一時。為什麼我們要在遲一個小時後,去倒數已經過去了「倒數」呢?或許可以推說是「時差」,又或許可以說是兩種文化交融的結果。類似的情況在其他國家也有,十二生肖加上該國傳統的曆法,成為了新的傳統。

我在倒數日也有自己的「傳統」,自大學最後一年除夕夜要在宿舍趕畢業論文開始,每逢交接當刻,總忍不住打開電腦,寫一小段小說。想來,我也不能免俗,只是換個形式而已。不過相對於在街上流連,能夠對著跳動的文字,我比較喜歡後者。今年,我也該在屏幕前度過,你又如何呢?

*有說兩年之交是在立春之日,但這是其他範疇的知識,就不在此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