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赫茲

五十二赫茲,明明聲音可以縈繞半個地球,卻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孤寂,不管如何高歌也沒有同類聽見。牠的頻率與其他鯨魚不一,沒有鯨魚可以接收到,永遠不知曉什麼是同儕的快樂,亦只能形單影隻地成長,聽不見,道不清,髣髴只能自說自話。冀望著身邊倏地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卻只能在現實的佚名中氤氳不甘,在冷冽的水中浮游一生,盼著四季的交替,終身覓不到能聽懂自己的伴侶。
牠明明是來自愛的一切,可牠最為孤獨。

每次的悲鳴也摻雜著染上了痛苦,如何吶喊也沒有傳到他人的耳畔中,在無盡的深淵間自娛著,僅能活在絕望的孤獨中。所有人也為牠感到惋惜,為牠的身影感到可憐,同時也摻著一絲嘲諷,所有東西儼如都都對牠於事無補,牠只是一個怪類,微不足道的異類。

但牠為了近乎其微的希望在歌唱,在鮮藍的大海中昂聲而唱,輕柔地盼望著自己的孤苦能折成小船,飄動到佚名的溫柔鄉間,能夠被誰聽見。身邊盡是說著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牠還是為了美好的明天在努力潛游中,努力昂聲高歌,這樣的希望微乎其微,但牠沒有放棄。
牠的確來自孤獨,也是隻身的單薄,但牠也來自愛,屬於善意,為了未來的愛,牠一直一直在鳴唱。

終於在二零一零年,研究驀然發現有兩個地方同時發出了同頻率的鯨歌,可能不是唯一一隻鯨魚的報章亦隨之公開,鯨魚一直的吟唱,終究得到了回應,相濡而沫再也不是不可能的代名詞。兩隻同樣沒有身伴的鯨魚,終究走到了一起。

牠眼中的海洋,可能更美麗了。
來自孤獨的牠,終於不再孤獨。

啊,你還在形單影隻地唱著最動聽的歌嗎?抑或是不行不暫時孤身吟唱?請你緊攥著希望,高聲歌唱吧。

總會有另一隻五十二赫茲被你的歌聲引領著,請一直相信,另一隻同樣來自愛和孤獨的牠,跨越大半個地球和世紀,仍在為了你努力前進。

因為孤獨,才需要活著。因為孤獨,更需要探索,更需要愛。你終究會成為最耀眼的光。

厭春

春天是什麼顏色的?

小少爺學富五車,卻總愛纏著下人問。身邊的書僮常跟小少爺說著春天的美,粉嫩的花上了枝頭,淺草裹著青澀的春氣,大家都穿得鮮紅,鎮邊的稻作油金遍地,溫柔得不可方物。說是紅吧,又有點不符春天的搶眼;說是綠吧,又太過於少年氣;若是定為黃,又有太過盛然突兀。於是下人們都各抒己見,總爭不出個所以然,只好悻悻糊弄過去。

只有一位下人總是變著花樣地告訴小少爺春天的色彩,每一天都有著不同春間趣事,喜怒不形於色的小少爺也聽得捂不住笑靨。

小少爺看不見春,他的春色被質感極佳的絲綢所束著,每每嗅上一片春間花氣,指尖挲摩著草的新芽,卻只能看見黑壓壓的虛無。他曾聽過下人輕聲細論自己的眼睛明明長得很美,卻是虛無焦距的一潭死水,晦暗得突兀,長年被一束輕絲圍著眼睛,於自己的春天扣上了枷鎖,紮成了一個填不滿春的圓,終日坐落在一個縈繞梅花香的屋中。

縱使小少爺愛問春天,但鮮少人知道,小少爺其實討厭春天。每近春日,眼前的絲綢便會黏附在眼周的皮膚,儼如一隻要吞食自己眼球的饕餮,爪足是黑壓壓的刺,毫不留情地觸上自己的眼球,總是令小少爺只能看見一片黑色,又在捂上自己的眼睛後逃得再也令人找不到。小少爺極其厭春,因為他的母親把他生在了好聞的春日,卻又在梅花香氣中氤氳起了哭聲,只會不斷撫著自己的眸周說著什麼,直到小少爺認字後才知道原來是一個又一句淬毒的對不起,一切以來的戰戰兢兢的付出和過度關注也得到了解釋,竊語間常傳出的盲人二字似是落在雪虐風饕般冰冷刺骨,落在暖和的春中,顯得格格不入。所以他討厭春,那個容不下自己的春,那個生機勃勃的春,與蕭條凋零的嚴冬南轅北轍,自己在春日時會被突顯得格外可笑。

小少爺看不見活潑的那個下人,縱使他常引得自己發笑,卻也如春般討厭著那個下人。因為只有他深知自己的每個思緒,在某個清晨,令自己潰不成軍。

小少爺,其實你不喜歡春天吧?

二春細細擦拭屋內的花瓶,似是隨意道。這隨意一問卻重重地擊碎了自己的城牆,呼吸開始似是溺水般令人難受,小少爺攥著文玉的手顫了一顫,指尖摩挲的走向開始紊亂無度。

他叫二春,亦被叫作春,是各個下人中最調皮活潑的一個,愛著春天,卻又深諳自己的偽裝,髣髴能夠穿透那束薄絲,直勾勾地攥緊自己血肉碎沬,在自己的神識中烙下一個窺探自己的記號,血淋淋地撕開自己包裹得當的笑臉,嘲諷地挖出自己的五臟六腑,丟到了人來人往的四衢八街示眾,令自己再無遮掩地赤身坦肉。真是討厭極了,令自己無處可逃。

他想像的春天在這一瞬成了鮮紅。他驀地發現,由這一瞬開始,他才是真正地看不見了,他看不見他,看不見春,但又悻悻溺於他的春河之中,揮手亦抹不開水波,深沉得令人窒息,又在失重感中倏地抽離,溺水的痛苦扼住喉嚨,猛然張嘴卻只能剩下沙啞的哀號,像是連聲音也發不出的可笑。

縈繞在鼻腔的梅花香令小少爺驀地想得知他的顏色。

你是什麼顏色的?

二春開始天天伴在小少爺身旁,小少爺聽著二春在春間聽來的趣事,似是真的也沾上了一些春的喜氣,四季更替,二春卻不會凋零,令小少爺總是圍繞著生機和暖意。眼前薄涼的絲綢被二春倏地撫上時,亦似是能滲上許些暖意,二春手中的繭是獨一無二的,紋路順著蜿蜒的旁枝,撫上心間的寒意,綻出春天的花枝,露水撩撥在泥土上,長出了一片又一片的嫩芽。

弱冠之年,小少爺只留著二春在旁,小少爺看不見二春的笑意盎然,卻聽見了二春認真的言語和撫上眼周的指繭。

二春說,春天雖美,卻沒有小少爺如此引人入勝,小少爺是絢麗的七彩。

於是二春成了小少爺畢生最想看到的顏色,心間泛起的是春色染紅的漣漪,落在小少爺的雙頰,揮筆出他人生中最完美的春間絕色。

小少爺不知道,二春看過春意盛衰,但四季在二春心中,卻不及小少爺的一束髮鬢青絲。

如斯絕美的春,又叫人如何能不愛上呢。

春是彩色的,你亦如是。

二十前後

  1. 二十載前,二十載後,你變了嗎?

二十載,不多不少,正好轉變得令人喘不上氣。我們敵不過歲月過隙,二十前後,溫婉的琴聲踐踏成了年代,舊破的鐵皮成了騁馳的堅實,油黃的暗亮成了無情的白光,釀過的泥土香成了刷過的白牆味,遺情的詩章落在了電子中,書卷味沒有了,成了殘缺的文化,正被世人遺落在邊角中,早春沒了盛情,暮冬也失了蹤影。

二十年來的氤氳,令遲來的回信還是失去了蹤影,年少輕狂的豆蔻成了泛黃的青春定格,往日笑靨也終究成了例行公事,年過二十,終究逃不過市儈的改變。遲夏的年後,愛上的風聲早就被高樓鎖在了遺憾的盒子中,頃刻的雨露也混着成長的壓力,僅過二十,已經善忘得很,忘掉了以往知足的簡陋。

二十前後,早已建起了令人窒息的高牆,低頭的點讚和分享,使人聽不見呼救,便利的車水馬龍和紙醉金迷,令人忘掉了醉在午後的搖曲,愜意的樸素。氤氳的油氣炊煙成了塑膠的包裝,鄰居粗茶淡飯的餘談,成了香衣鬢影間的阿諛奉承。歲月的側臉,早已無家可歸。

如果你將兒時的天真揣在手中,二十年後你仍能緊攥著嗎?二十年,不多不少,足以可摻上名利市儈的世俗,潔白的心間因時間淘洗,早已渾濁得深不見底。到底多年的消逝令我們有何改變?物質更完善,到底是否真的使我們內心也獲得幸福?抑或在發展繁華,名利盡收的光鮮下,其實不再蘊著二十年前的不諳世事,只遺下了只著眼發展所忽略的寂寞空虛?

一、二、三、四….十九、二十。明明數上來只有二十,但過的是小半生,上著三分一人生的紅妝。一年比一年更多物質上的富足,但在若干年後,倏然問起自己的滿足與否,卻又只能啞然以對,這是為什麼呢?我們都難答出個所以然。

二十前後,不變的只有那仍然嚮往天空的心。澄明的玻璃溢着光,跨過重巖疊嶂,帶着冀望,折射到每個七彩的瞬間,把希望和愛送到未來的善意中。好好包裹那善意的核心,不受外界的污染,緊守二十載以來的初心,才能蘸上一筆不變的愛,為人生畫上濃重的色彩,作自己、乃至社會世界的一個固執者,擇善擇愛而行,傳承至下個二十。

我把人情味折成輕淨的小船,盼著可以寄送到那佚名的溫柔鄉中。日子悠長,所有皆是未知數,但揣著期望,溫著善意,總能樂著多活個二十載。

你會接住微小的善念,任其滑過時光長河,翩湧成未來,再帶到下一個二十載嗎?

絕對公式

公式刻板又無聊,只有她才是最生動的絕對公式,男孩一直都這樣想的。

今天要一起吃飯嗎?男孩走到研習室,果然她又是獨自在這,於是試探性般問道。得到的是絲毫不出所料的拒絕,男孩咬咬唇,欲言又止,剛想開口卻看見她仍在垂頭計算,安安靜靜的沒有說話,男孩終究只是輕輕傍著牆邊,低垂著眸緊閉著唇,悄然徐步離開。

大白袍大概是剛剛的實驗忘記了脫下,女孩的側顏令他看得出了神,黃昏暗黃的光線使她似是鍍了層溫柔的金在寬大的秀袍上,他喜歡極了,一直都喜歡極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男孩也不清楚,可能只是在情竇初開的時候,身旁只想要女孩的陪伴吧,她是眾多無聊又刻板的公式中,最打動男孩的一個未知數,不論用盡多少算式也算不出的答案。

後來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喜歡上她了。那種卑微又不以為然的莫名情愫,大概是一生間僅得恩賜的時光。

乘着校間的微風,畸形的情愫被掩蓋得妥當。

黃昏的光仍是刺眼,他被刺得眼眶也紅了。

到底是什麼時候關係驀然變得那麼尷尬。

他數學不太好,朋友知道他選擇了物理系時都詫異得很。

大概是從女孩知道了自己選擇了物理系,一切也變了質。

他離開了研習室,悄然無息的。

女孩目光終於離開手上的算張,看向早已空蕩的門邊,怔得出神。

良久,女孩看著手下的研習,不知何時演算整齊的算張下半截早已只剩下雜亂無章的線條,鉛筆跡交叉得脈博頻率毫無劃一,扭擰得旁人難以理解,她手中的筆愈攥愈緊,秋間的風仍是溫柔的,正映襯著他的兵荒馬亂,鼓躁的心跳縈繞耳邊,煩得很,亂得很。

不知是輕柔的風正吹進了她的心事使她倏地吃痛,驀然鬆開了手,任由筆支應聲落地,算張已飄散在地,她認命地瞌上了眼。

那年在平凡的午夏,男孩得知女孩依隨父母意願選擇了醫科而自顧自地生氣,女孩不理解他為什麼氣忿,直至他聽到旁人說他選擇了物理系,女孩愣了。

男孩為了她的夢想毅然選擇了物理。

女孩羡慕他的勇氣,又氣憤他的不理智,更多的是想逃避的情感,他不知道要怎麼面對男孩。女孩害怕,他也許只是為了朋友的夢想,她卻是對男孩真真正正的喜歡,女孩害怕未知數的結局,找出的答案是真真切切的負數,只有單方的一廂情願。

女孩不得不承認,鋪排妥當的一生,男孩是唯一的不確定因素。從腦海中已經得到的答案手中卻寫出亂塗的算式,從已經預料到的公式卻有了不一樣的亂碼,平行線終究成了垂直線,將他們交織,畫成了一個大大的圓。就像圓周率般不能全部得知的無限概率般,女孩最討厭就是突然無解的公式,計算不了的發展,不受控制的情感,女孩討厭這樣,亦接受不了這樣。

可她喜歡他。

女孩知道的,自己演算的每個公式,答案都只剩下他的名字。

可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不停逃避那按捺不住的情感。

待確認男孩真的離開後,悻悻地獨自離開。

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黑了,女孩有點睏,剛才男孩令她的神經緊繃得很久,她只想好好休息。

倏地聽見徐步而至的踏步聲倉促又不規律,女孩極度討厭沒有規律的任何事,蹙起眉正想看清眼前人。卻撞上男孩的眸,那雙她心心念念的眸。男孩喘著氣,不知道什麼時候總是在跟在自己屁股跑的小毛孩早已高出自己許多,眉眼也長開了,深邃又刻薄,女孩卻看見了那許些隱居的溫柔。

女孩不明所以,正想開口卻驀地被封住了去路,不知何時變得如此有力的雙臂緊箍自己,抱得自己喘不過氣,男孩毫無預警地親了上去。

晚間的街燈星閃,兩個依偎的人影交織得發亮。

良久,男孩對女孩說,在一起吧。

我加上你,就成為最美好的公式,獨一無二的公式。

男孩加上女孩,答案得出的是一切美好的不可能,漸向無限。

 

要問男孩在青春時最值得高興的事,就是不死心地回到了那空無一人的研習室,因為他在秋風黃昏贈予的溫柔間,看見了飄落在地的算紙。

他分明看見了,女孩不知什麼時候悄悄地,在算紙寫滿了自己的名字。

那就是男孩青春的所有,女孩是他那時的絕對公式。

他們也是。

躁動的平凡

「不好意思,這裡有人坐嗎?」

映入眼簾的是你整齊不苟的袖邊,貼貼服服又乖順地印在嫩白的手肘上二分,手攥緊了語文書。

我抬眼一看。
肥大的校服到你身上又顯得如此剪裁妥當,腰線恰到好處而動人。幾分長度不一的碎髮披散在姣好溫婉的臉上,卻毫不顯凌亂。

縈繞在心的是陌生的你,腦間的理智倏地崩斷,只剩下你,一見鍾情。

少年懵懂,沒有理由。

就好像青少年的暗戀都摻雜着無知又半懂的追尋,對異性的好奇似乎不止於荷爾蒙,算是倏地情竇初開又不知所措。

你裙擺的波動印下了一絲佚名的漣漪,拉至過膝襪子不時滑落,長年包裹的雙腿無瑕地暴露在空氣。我每每都被滿頭的迷戀淹得通通拋諸腦後。

你總是在談天時出現不少可愛的小動作。偶然因過大的動作,不算寬鬆的袖邊就這樣在嬌嫩的肉勒出了一圈紅印,在雪白肌膚上悄悄畫上一筆鮮明的印記,目光不知不覺地就追尋着這青春的印記,暗自聯想翩翩。
剛上完體育課,你的汗珠悠悠順貼着臉龐滑下,透明的水氣將稚嫩微不可察的毛絨放大又消失不見,幾條不聽話的髮鬢青絲偶然偷偷黏覆在額前,你修長白潤的指尖總是能聰明地一把將它勾起在那精靈般的耳骨後,耳骨上的痣鮮明得很,不時撥弄時稍稍在馬尾下露出後頸,洗髮水和專屬你的汗後清香滲和彌漫,縈繞在我鼻腔中久久不息。
青春單純天真的喜歡中,永遠加入了幾分不安分的躁動。

於是我向你搭話了,似是急著把你的瞳孔染上我的模樣般,毫不逞讓的。你笑了,清脆地告訴我你的名字,值得我咀嚼一輩子的三個字,是最簡短又最情深的情話。

你搬到我同桌了,我準時準點地往右偷瞄,你總是笑著,彎著眼睛。
「怎麼了嗎?」我立馬轉過頭去,掩飾不知所措的自己。

桌與桌之間安分不誇張的搖晃,我亦當是一個寄往溫柔鄉的情歌。

初戀是盲目的,是模糊的,是道不清理不明的情愫。喜歡的理由有點荒誕可笑,喜歡的份量卻情不自禁地有增無減。明明你沒有動作,我心中的芽卻愈發愈茁壯,根本是盲目的,毫無理由的。

於是爆發了,在一個平凡得很的午夏。像我一樣,極度平凡的午夏。
你的臉漲紅極了,窘迫得不知所措,想要抽回我緊攥住的手,勒出了紅痕也不自知。慌張和忙亂溢滿全面,似是表明了我愚蠢又獨自的心思。你對我輕聲道歉,重重沉墜在我心上。

「對不起。」
乖巧又絕情,總是無聲無息把我剖得遍體鱗傷。我卻受虐般上癮,把你視為救贖。

不服氣般你對視。
明明我只能看見你,但你的眸染上的姿色沒有我。你的眸分明染灰得淒涼。

我輕輕笑了。我的牽掛勾勒了你我的垂直線,我的命悄然無息地穿過後擱置在你,沉默地擱淺觸礁,又在爆發在沉淪。

草草結束的單戀,就這樣不值一提地,摻起淡淡不甘悲傷。

年少的懵懂,談起一個記憶模糊的女生,總是只能一笑置之。

我卻悄悄,悄悄地視如珍寶。

成。長

成長,如花開花落,流水潺潺。帶走了稚氣懵懂的自己,別去了年少輕狂的歲月。成長,是一種褪變,是一場試煉,更透著一股無可奈何⋯⋯

年華似水,隨著年齡增長,學會了處事謹慎,步步為營;學會了冷靜理智,沉默是金;也學會了感同身受,不再任性妄為。從牙牙學語的小孩,褪變成成熟穩重的成年人,這,就是成長了吧?

小時候,跟在父母身旁,滿跚學步。慈愛的雙親,手把手地教我走路,向年幼的我訴說著這五彩斑斕的世界是如此美好。用那雙天真爛漫的眼睛,模仿著父母講話的聲調,用力地吐出一顆顆根本算不上標準的發音。頭一次,一聲聽起來歪歪斜斜的「媽媽」,也能把他們感動得不能自已。那時候,世上的一切都是幸福的,感受到被照顧,被關愛,被棒在手心上呵護。原以為,這就是永恆。

「適當的時候要做適當的事,現在你們應該要學會閉嘴。」

六歲的時候,剛上小學,對身旁的一切感到好奇不已,一班全新的同學,一個又一個新鮮的話題都是如此吸引著一班「小學新鮮人」。那是一堂語文課,老師的話如同一記當頭棒喝,讓原來鬧哄哄的課室,頓時變得鴉雀無聲。以前,爸爸媽媽總會因為孩子講出了一句話,那怕是一組毫無意義的詞語而興奮,不停地鼓勵我們再多說幾句。如今,此情不再了。有人說,人,就是用一年的時間學會說話,再用一生的時間學會閉嘴。矛盾嗎?是挺矛盾的。

父母是孩子的避風港,是孩子強大的後盾,在他們面前,可以肆無忌憚地撒嬌,隨意地打鬧嬉戲,開心的時候笑,悲傷的時候哭,不需要在意他人的眼光,能夠做最真實的自己。

「有什麼事一定要跟媽媽講,媽媽會幫你的!」

言猶在耳,隨著時間流逝,慢慢長大,卻開始愈來愈不黏父母了。學習、興趣、朋友,無一不在佔據著生活,生命變得豐富多彩,不再只圍著爸媽轉了。很多時候,儘管有了心事,父母親也不再是第一個傾訴的對象了。從前,在幼兒園放學回家的路上,會跟媽媽吱吱喳喳地說著學校的瑣事,今天又得到老師的稱讚了,那個同學今天又尿褲子了,老師今天又教了那些新的知識了。現在,親子時間倒是少得可憐,升了小學後,媽媽也出去工作了,回家後總是一臉疲憊的樣子,讓人不敢輕易靠近。漸漸地,學會了自理生活,自己做早餐,自己做功課,自己睡覺。似乎,媽媽的存在,也沒有以前那麼重要了,似乎,已經不需要小時候那無微不至的照顧了。別人總說我獨立成熟,是個不用太費心的好孩子。可是,在這樣的成長過程中,卻總感覺有些東西在不知不覺中失去了,說不清,也道不明。直到⋯⋯

年月匆匆,今時今日的我已經是一名高中生了。多姿多彩的校園生活,繁重勞累的學習壓力,還有那錯綜複雜的朋輩關係,早已壓得我喘不過氣,感到徬徨無助,內心總泛起一陣無力感。難得的週末,本以為能夠輕鬆一下,暫且把沉重的擔子拋諸腦後,正當我興致勃勃地計劃著這個週末的時間安排,卻沒想到,意外,是怎麼也躲不過的。

「一心,你媽媽生病了,爸還要去上海開會,媽媽就交給你了。」

老爸這道「聖旨」一下,本來迫不及待想要好好享受假期的我如同被迎頭潑了一盤冷水。媽媽生病了,爸爸還不在家,這下子,什麼計劃,都沒了。失去自由的我,只好乖乖地留在家照顧媽媽,做家務、做飯、喂藥。等媽媽睡著了,才終於能夠歇上一會,有一些個人的時間。隨意地滑著手機,卻被一個大大的標題吸引了視線,那是一個徵文比賽,主題是——孝。

「在忙碌的生活中,父母對子女的付出總是最輕易被遺忘的,就讓這個比賽,讓大家一齊回到當初,感受一下父母的劬勞,反思一下自己是否成為了一個讓父母安心的人⋯」

不知為何,心底似乎有什麼感覺正漸漸地湧出來,神差鬼使地走到了媽媽的床塌前,看著她因病而顯得份外蒼白的臉色和那雙瘦骨嶙峋的手,心頭一震。是什麼時候開始,媽媽的眼角多了那麼多的細紋;是什麼時候開始,記憶中那把烏黑的頭髮,變得枯黃乾旱,還染上了一層花白;是什麼時候開始,那雙在我生病時輕輕撫著我的額頭那細膩冰涼的手,長出了那麼多的繭,變得粗糙,不復當年了;什麼時候開始,媽媽已經老了?

淚水,慢慢地溢滿了眼眶,順著臉頰緩緩地流下,興許是抽泣的聲音使然,本應在睡夢的媽媽緩緩轉醒,看著我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睛,似乎有幾分愕然。

「有什麼事一定要跟媽媽講,媽媽會幫你的!」

還是當年的那句話,還是那道溫柔似水的聲音,還是,我的媽媽。時光荏苒,成長改變了太多的人和事,不經不覺,我已經成長到能夠擔起照顧媽媽的責任了,一如當年她對我的悉心照料,原來,照顧一個人,是那麼苦,那麼累。她,卻默默地堅持了十多年,風雨不改。如果可以,希望明天一覺醒來,還是當天那稚氣未脫的我,還能靠在媽媽的懷裏任性撒嬌,還能被寵愛著、呵護著,當一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可惜,一切都是空想,成長了是事實,今天的我已經不再是當日那天真傻氣的小孩子了,學會了責任,學會了承擔。這一次,換我來照顧您們了,一如當年您們待我一樣。

不想成長,卻必須成長,只能嘆一句,無可奈何。

風箏

它飛呀飛呀
咻的一聲墜地
龐大的身軀
壓著春天的尾巴
那時不嘵毛毛蟲蛻蝴蝶
喜愛過它的翅膀
手柄屬於孩童
助它飛翔的是熟人
他虛長四歲
它翩翩起舞
時不時,
因孩童的頑性狠狠跌下地面
未曾數墜落幾次
它最終還是拖著傷痕
搖搖晃晃上升
狠心咬掉束縛,
教孩童放手

聚。會

「鈴」手機的提示音響起。看向那泛光的屏幕,映入眼簾的是一則來自於某個通訊軟件群組的訊息。

「各位,很久不見了!接下來聖誕節,我們要約一下嗎?」

甫看見這則訊息,友人親切的聲音隨即在我耳邊響起。看著他在群組中鍥而不捨地追問大家的日程,我不禁想起,曾幾何時,我亦有過那麼一段總是充當統籌者的歲月⋯

「對了對了,我想約大家出去看電影,你說好不好?」

「好啊,難得考完試是應該要輕鬆一下的!」

「那麼,約人的事情就交給你咯!」

這,是某次考試後一位朋友傳來的私訊。同樣地,也是我第無數次當聚會的統籌者。或許是性格使然,在別人對於某些事情拖拖拉拉、搖擺不定的時候我總會好管閒事地拉上一把。幾年下來,的確是交到一班好朋友,卻總是覺得,大家似乎有點過份依賴了⋯

「事情就是這樣了,各位有沒有什麼時間地點是比較方便的也可以提一下喔!」

第十次在群組詢問大家的意見,八個人的群組,回覆的僅僅三個,把對話框往左一推,大大的正楷字體,清晰地寫著:「全部已讀」。看著這四個清晰無比卻又讓人無可奈何的字,我只好打開了一對一的對話框,一一聯絡那些不曾回覆的人,來與不來,總是要給個說法吧。時鐘滴答滴答地往前走,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過去,手棒著一本練習簿的我第一百零一次無意識地望向那始終沉靜如初,安靜地躺在桌子上的手機。終於,「鈴」一聲,那讓我引頸以待的提示音總算響起了!可是,萬萬沒想到的是,數小時的翹首以盼,換來的只是一句「你決定吧,我再告訴你」。

坦白說,要是這樣還不灰心一定是騙你的。可是,每每看著大家出來聚會的時候臉上的喜悅和滿足,讓我漸漸萌生了一份責任感。也許,我不做的話,就沒有人會做了吧。抱著這樣的想法,我漸漸成為了朋友間聚會的常任統籌,也在挫折和氣餒中成功約了一次又一次的聚會,得到了一份特有的滿足感。

然而,在不斷的挫敗面前,再有耐性的人,也總會有爆發的一天。當每次的付出都被視為理所應當;當大家都只為自己著想;當沒有人在乎自己的感覺,曾經多熱的心也會漸漸變得冰冷,不再願意付出時間心血,不再信奉「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精神⋯

「說好了大家,活動完了要保持聯絡,再約出來吃飯喔!」

「好!」

這,是某個校外活動完結之前,大家所說的話,然而,數月過去,原本總是置頂的對話群亦隨時日流逝一點一點地往下掉,從第一到第五,從第五到第八,一直掉一直掉,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個曾經熱鬧不已的群組,剩下的只有大家閒時零零星星的幾句問候。看到這個局面,不禁感到有點唏噓。或許正正是衝著這點唏噓和歎息,一向活躍於組內的我,當仁不讓地再次擔當聚會統籌者的角色。

原來我以為,事情會像過往每一次跟朋友們聚會般,雖然一波三折,卻總有個圓滿的結果。可惜,天意弄人,我這個堪稱「專業」的聚會統籌,這回卻結結實實地碰上鐵板了。

「十二月快到了,讓我們來選一下時間吧!請打上大家可以的日子⋯⋯」

一個月內,第三次改變同一句話的問法,第三次在群組內問同一條問題。十五人的群組,十四個已讀,七個已讀不回。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早前嚷著要約吃飯的人一個個地銷聲匿跡,在對話中總是見不著他們的身影。這樣的情形,讓我不禁回想起暑假期間,大家應當協力完成的一個個項目,不知何時開始,卻變了三人會議。一次又一次約定排練,一次又一次的失約,過往種種的不憤,似乎藉著這次的聚會一點點地爆發出來。或許有人會說我小氣記仇,可是,那種只有自己一人堅持的感覺,並不好受。看著再次沉底的對話框,我只能報以一絲苦笑,然後緩緩地關上手機屏幕,再度投入書海之中⋯⋯

也許,在每個群體中總會有那麼一個人,每次都自告奮勇地當起聚會的統籌者;也許,大家都習慣成自然,並不覺得有何特別;也許,那個人本身也不介意,甚至樂於為了所在乎的人勞勞碌碌、忙前忙後,為的只是換取大家一段快樂的時光,一個美好的回憶。可是,當一個人的付出總是被當作理所當然,甚至一次次遭到冷待,又有誰能夠堅持下去呢?

可能有人會說:「他是自願的,又不是我迫的,關我什麼事呢?」然而,又有誰想過,這一個或者這一群自願者的初衷到底是什麼呢?很多人都說,一段關係,在乎的一方總是輸家。這些人也一樣,因為在乎,因為是發起者,所以一切都看似是自討苦吃。可是,如果沒有了這些願意付出的人,大家的關係又將會何去何從呢?

「鈴」,手機的提示聲再度響起,同時亦拉回了我早已飄遠的思緒。眼看著友人興致勃勃地招人參加聚會,我忙不迭地在對話欄上打上空閒的時間作出回覆。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要用「忙不迭」來形容,我只能說,我不希望,他成為,下一個我。

下雨天

我想過最浪漫的場景,
是清晨小路,步伐緩緩
微微小雨,有枝落葉,有你

我想過最浪漫的時間,
是黃昏過後,夜色未晚
初雨擁地,有鳥低鳴,有你

我想過最浪漫的事情
是相視而笑,默契依然
大雨傾盆,有心跳聲,有你

我想過最浪漫的告白,
下雨天,你在左側,
為我撐著一世的傘。

人 生

人在橋上走
酒在橋下流
人在橋下走
酒在橋上流

我們

都曾酩酊大醉過

都曾在如酒如夢中

清醒過

人生是怎樣的一齣戲

不知道

不過

無論是清醒還是爛醉如浘

我們都忘記

上半生那杯在橋上喝的酒的

滋味

即使在墓中的牙齒

也回答不了

乃至 我們都在如夢初醒中

看着熊熊烈火

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