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倒流一句話(駐站作家)

Photo Credit: Hiuman Lam

坊間不乏關於時間旅行的小說、電影,著名的有《回到未來》,浪漫的有《時光倒流七十年》,青春活力的有《求婚大作戰》,完全不受控又帶點悲痛有《時間旅人之妻》,當然還有形形式式的穿越小說。前幾天,在面書看到有人提問:假如你能回到過去,能跟十八歲的自己說三個英文字,你會說什麼呢?我在留言之下,發現很多或有趣或痛苦的故事,當中很多與愛情有關,有說「別嫁他」,有說「在大學不要談戀愛」,看到這些留言,禁不住想他們的婚姻、戀愛帶給他們有多大的痛苦呢?

中國語文科迎來改革,文憑試作文卷除了寫長文外,還要寫有字數上限的實用文。跟很多老師提起,他們都異口同聲說,上限這個設定應該難倒不少學生。沒錯,如果可以任由學生發揮,愈多篇幅、字數,以至愈多時間難度愈少。但上限的做法顯然頗考學生的天分和自制能力。

曾經在網上看到一個徵文比賽,以六個英文字創作一篇小說,看過的五篇得獎作品充滿無限可能,我最喜歡以下一篇——「Sorry soldier. Shoes sold in pairs」,語譯大致是:對不起,士兵先生,鞋子是一對發售。簡簡單單六個字,道出一名士兵的悲哀,讀者不難想像該士兵因為戰爭犧牲了一隻腳,已經受盡折磨,連想買一隻鞋子也受到挫折、遭到刁難。最可圈可點還要算那個「對不起」,表面是店員跟士兵說,但想深入一點,這句道歉或許是來自國家。你為了國家犧牲,可是卻沒有得到適當的照顧,是多麼悲哀的一件事。悲哀之外,也禁不住問一句:戰爭是什麼鬼東西呢?

這幾年開辦的微型小說課,我都會跟學生做一個練習,創作一篇十五字的小說。要用十五個中文字,說出一個完整的故事,是相當困難的事,因此我從不強求學生創作出絕妙的作品,而只需要他們明白小說中時、地、人、事、轉折各元素的重要性,當然更希望他們擁有刪減多餘材料的勇氣,正如「士兵先生」那例子不用談及戰爭的由來、可怕,一句話已勝過千言萬語。同學,看完這篇文章,假如可以讓你跟五年前的自己說一句話,你會說什麼呢?又或者你會像歌曲〈時光倒流一句話〉般,回到過去,不是要說什麼,而是不說什麼呢?

〈唸你們的名字〉張曉風

孩子們,這是八月初的一個早晨,美國南部的陽光舒遲而透明,流溢著一種讓久經憂患的人鼻酸的,古老而寧靜的幸福。助教把期待以久的放榜名單寄來給我,一百二十個動人的名字,我逐一的唸著,忍不住覆手在你們的名字上,為你們祈禱。

在你們未來漫長的七年醫學教育中,我只教授你們八個學分的國文,但是,我渴望能教你們如何做一個人--以及如何做一個中國人。

我願意再說一次,我愛你們的名字,名字是天下父母滿懷熱望的刻痕,在萬千中國文字中,他們所找到的是一兩個最美麗、最醇厚的字眼--世間每一個名字都是一篇簡短質樸的祈禱!

「林逸文」、「唐高駿」、「周建聖」、「陳震寰」,你們的父母多麼期望你們是一個出類拔萃的孩子。「黃自強」、「林敬德」、「蔡篤義」,多少偉大的企盼在你們身上。「張鴻仁」、「黃仁輝」、「高澤仁」、「陳宗仁」、「葉宏仁」、「洪仁政」,說明儒家傳統對仁德的嚮往。「邵國甯」、「王為邦」、「李建忠」、「陳澤浩」、「江建中」,顯然你們的父母曾把你們奉獻給苦難的中國。「陳怡蒼」、「蔡宗哲」、「王世堯」、「吳景農」、「陸愷」,含蘊著一個古老圓融的理想。

我常驚訝,為什麼世人不能虔誠的細味另一個人的名字?為什麼我們不懂得恭敬的省察自己的名字?每一個名字,無論雅俗,都自有它的哲學和愛心。如果我們能用細膩的領悟力去叫別人的名字,我們便能學會更多的互敬互愛,這世界也可以因此而更美好。

這些日子以來,也許你們的名字已成為鄉梓鄰里間一個幸運的符號,許多名望和財富的預期已模模糊糊和你們的名字聯在一起,許多人用欽慕的眼光望著你們,一方無形的匾額已懸在你們的眉際。有一天,醫生會成為你們的第二個名字,但是,孩子們,什麼是醫生呢?一件比常人更白的衣服?一筆比平民更飽漲的月入?一個響亮榮耀的名字?孩子們,在你們不必諱言的快樂裏,抬眼望望你們未來的路吧。

什麼是醫生呢?孩子們,當一個生命在溫濕柔韌的子宮中悄然成形時,你,是第一個宣佈這神聖事實的人。當那蠻橫的小東西在嘗試轉動時,你是第一個窺得他在另一個世界的心跳的人。當他陡然沖入這世界,是你的雙掌接住那華麗的初啼。是你,用許多防疫針把成為正常的權利給了嬰孩。是你,辛苦的拉動一個初生兒的船纖,讓他開始自己的初航。

當小孩半夜發燒時,你是那些母親理直氣壯打電話的物件。一個外科醫生常像周公旦一樣,是一個簡單的午餐中三次放下食物走進急救室的人。有時候,也許你只須為病人擦一點紅藥水,開幾顆阿司匹林,但也有時候,你必須為病人切開肌膚,拉開肋骨,撥開肺葉,將手術刀伸入一顆深藏在胸腔中的鮮紅心臟。你甚至有的時候必須忍受眼看血癌吞噬一個稚嫩無辜的孩童而束手無策的裂心之痛!

一個出名的學者來見你的時候,可能只是一個脾氣暴烈的牙痛病人;一個成功的企業家來見你的時候,可能只是一個氣結的哮喘病人;一個偉大的政治家來見你的時候,也許什麼都不是,他只剩下一口氣,拖著一個中風後癱瘓的身體;掛號室裏美麗的女明星,或者只是一個長期失眠、精神衰弱、有自殺傾向的患者--你陪同病人經過生命中最黯淡的時刻,你傾聽垂死者最後的一聲呼吸,探察他的最後一次心跳。你開列出生證明書,你在死亡證明書上簽字,你的臉寫在嬰兒初閃的瞳仁中,也寫在垂死者最後的凝望裏。你陪同人類走過生老病死,你扮演的是一個怎樣的角色啊!一個真正的醫生怎能不是一個聖者?

事實上,作為一個醫者的過程正是一個苦行僧的過程,你需要學多少東西才能免於自己的無知,你要保持怎樣的榮譽心才能免于自己的無行,你要幾度猶豫才能狠下心拿起解剖刀切開第一具無語良師的大體,你要怎樣自省才能在千萬個病人之後免于職業性的冷靜和無情。在成為一個醫治者之前,第一個需要被醫治的,應該是我們自己。在一切的給予之前,讓我們先成為一個”擁有」的人。

孩子們,我願意把那則古老的「神農氏嘗百草」的神話再說一遍,《淮南子》上說:「古者民茹草飲水,采樹木之實,食蠃之肉,時多疾病毒傷之害。於是神農乃始教民,播種五穀,相土地,宜燥濕肥高下,嘗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辟就,當此之時,一日而遇七十毒。」

神話是無稽的,但令人動容的是一個行醫者的投入精神。以及那種人饑己饑、人溺己溺、人病己病的同情。身為一個現代的醫生當然不必一天中毒七十餘次,但貼近別人的痛苦,體諒別人的憂傷,以一個單純的「人」的身份,惻然的探看另一個身罹疾病的「人」,仍是可貴的。

記得那個「懸壺濟世」的故事嗎?「市中有老翁賣藥,懸一壺於肆頭,及市罷,輒跳入壺中,市人莫之見。」--那老人的藥事實上應該解釋成他自己。孩子們,這世界上不缺乏專家,不缺乏權威,缺乏的是一個「人」,一個肯把自己給出去的人。當你們幫助別人時,請記得醫藥是有時而窮的,惟有不竭的愛能照亮一個受苦的靈魂。古老的醫術中不可缺的是「探脈」,我深信那樣簡單的動作裏蘊藏著一些神秘的象徵意義,你們能否想像一個醫生敏感的指尖去探觸另一個人脈搏的神聖畫面。

因此,孩子們,讓我們怵然自惕,讓我們清醒的推開別人加給我們的金冠,而選擇長程的勞瘁。誠如耶穌基督所說:「非以役人,乃役於人。」真正偉人的雙手並不浸在甜美的花汁中,它們常忙於處理一片惡臭的膿血。真正偉人的雙目並不凝望最翠拔的高峰,他們常低俯下來查看一個卑微的貧民的病容。孩子們,讓別人去享受「人上人」的榮耀,我只祈求你們善盡「人中人」的天職

我曾認識一個年輕人,多年後我在紐約遇見他,他開過計程車,做過跑堂,用過各式各樣的生存手段--他仍在認真的唸社會學,而且還在辦雜誌。一別數年,恍如隔世,但最安慰的是當我們一起走過曼哈頓的市聲,他無愧的說:「我還抱持著我當年那一點對人的開懷,對人的好奇,對人的執著。」其實,不管我們研究什麼,可貴的仍是那一點點對人的誠意。我們可以用讚歎的手臂擁抱一千條銀河,但當那燦爛的光流貼近我們的前胸,其中最動人的音樂仍是一分鐘七十二次的雄渾堅實如祭鼓的人類的心跳!

孩子們,儘管人類製造了許多邪惡,人體還是天真的、可尊敬的、奧秘的神跡。生命是壯麗的、強悍的,一個醫生不是生命的創造者--他只是協助生命神跡保持其本然秩序的人。孩子們,請記住,你們每一天所遇見的不僅是人的「病」,也是病的「人」,是人的眼淚,人的微笑、人的故事,孩子們,這是怎樣的權利!

長窗外是軟碧的草茵,孩子們,你們的名字浮在我心中,我浮在四壁書香裏,書浮在暗紅色的古老圖書館裏,圖書館浮在無際的紫色花浪間,這是一個美麗的校園。客中的歲月看盡異國的異景,我所緬懷的仍是臺北三月的杜鵑。孩子們,我們不曾有一個古老幽美的校園,我們的校園等待你們的足跡使之成為美麗。

孩子們,求全能者以廣大的天心包覆你們,讓你們懂得用愛心去托住別人。求造物主給你們內在的豐富,讓你們懂得如何去分給別人。某些醫生永遠只能收到醫療費,我願你們收到的更多--我願你們收到別人的感念。

唸你們的名字,在鄉心隱動的清晨。我知道有一天將有別人唸你們的名字,在一片黃沙飛揚的鄉村小路上,或是曲折迂回的荒山野嶺間,將有人以祈禱的嘴唇,默唸你們的名字。

無題

————獻給我的外公外婆

如果時光可以

慢一點

慢一點

再慢一點

那麼

就叫它不要流動

停留於一點

讓我

向前奔跑

追上那七十年的距離

牽著手

看完那

昏黃的風景

聽完那

長長的故事

說完那

沒說完的話

我將

說得字正腔圓

 

一起

慢慢走

慢慢走

走到那終點

等離別的車

 

我們將

先擁抱

後親吻

再笑著道別

等會再見

 

 

中秋夜之三

圓圓的月亮掛在天空中

人們的歡鬧聲瀰漫在黑夜裏

我獨自一人呆在家中

落寞正揪著我的心

手中捧著的雙黃白蓮蓉月餅

也在慢慢地被吞噬

望著樓下吵鬧的街道

一陣陣的孤獨感

不禁湧入我的心頭

家人

仍在海外奔波

同學

都已離我而去

每次過節

皆是如此

中秋夜之二

熱鬧的街道
喧鬧的人群
皎潔的明月
繽紛的彩燈
看著歡聲笑語的他們
回望手中的五仁
才發現原來自己孤身一人

五彩的燈籠照亮了城市
卻照亮不了我的心
五仁月餅尚有五仁
而我卻獨剩一人

家人?
早已沒有來往
朋友?
早已各奔東西
我?
𣎴過是月光下的孤影

中秋
到底是什麼節日?
傳統的節日?
現在的節日?

反正就是不屬於我的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