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廚「苦」與樂(駐站作家)

是什麼讓我害怕了失敗?是不想被恥笑,還是別的原因呢?

那天與學生談起他們寫的詩,其中一首提到祖母煮的糖水,先說到它是冷的,後說到它是無味的,可是到了十年後,他仍然十分懷念祖母的糖水。冷的糖水,我吃得津津有味,至於無味又真的沒有試過,不過我卻煮過苦的糖水。那是大學四年級的事,那時候有互聯網,但大家不會凡事都問互聯網。

那一天,幾名住宿的朋友各自煮一道菜分享,我負責煮糖水。本來有很多款式可以選擇,我卻選了從未煮過的蓮子紅豆沙。聰明的你當然立即發現不妥的地方,沒錯,我沒有為蓮子去芯,結果糖水明明是甜的,紅豆也煲得不錯,但每逢吃到蓮子,大家臉上都露出難以掩飾的苦澀。

那是個率性的年代,不用凡事求穩陣求沒有過錯。有一次,父母去了旅行,我決定露一手,煮幾道小菜給平日待我不薄的朋友,主題是海鮮餐,幾道菜中印象最深刻的是苦瓜蟹、豉椒炒蜆和原隻菠蘿海鮮炒飯。

幾道菜裡頭有成功有失敗,豉椒炒蜆算是成功,辣椒份量拿得準,調味剛剛好,辣味不會掩蓋了蜆的鮮味。苦瓜蟹卻徹徹底底失敗了,說起這道菜最有趣的地方是我從未煮過,也沒有吃過,只是偶爾聽到別人提過名字就去試做。當年青澀的我,不懂得欣賞苦瓜的苦澀,因此也怕幾位朋友吃不下去,於是在煮苦瓜的時候不斷下糖,最後菜端上來,苦瓜變成了「甜瓜」。後來有朋友看見照片就說我連蟹也用錯了,你用的蟹是中等貨色,很少拿來煮苦瓜,只有不靚的蟹才拿來配苦瓜,以苦掩飾它的劣。一道菜,連錯兩次,實在罕有。

幾道菜中最神奇的還要算是原隻菠蘿海鮮炒飯,到水果店買了菠蘿,切開了卻不知道怎樣起肉,結果花了很長時間才把果肉一粒粒切出來。我滿心疑惑,若餐廳是這樣子起肉,是極不划算的,後來看電視才發現可以在底部輕輕劏一下,果肉就可以輕易切出來。起肉花了不少時間,炒飯也弄了好一陣子,把海鮮、飯炒了一轉,發現總欠了什麼。想了好一會兒,就買了盒鮮奶,連飯再炒一次,令飯更黏稠。

幾位朋友來了,有讚有彈,大家過了愉快的一晚。後來每隔一兩年,我也會煮幾味,跟朋友聚一聚。不過卻沒有了冒險的精神,每次都打開互聯網,看看人們怎樣零失手、十拿九穩。菜者下來,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我卻覺得有點兒不妥當的地方,直至有一次做了牛油果大蝦沙律,已經跟足食譜,可是味道卻不足。我當時想不到任何補救的方法,友人卻果斷地在廚櫃內拿出一樽黑椒。黑椒加沙律?我覺得奇怪,但朋友卻說可以一試,果然加了黑椒後,整個沙律的鮮味更為突出。這時候,我才想到雖然很多事有藍本可以跟從,但料子不同,處理的方法也要因材施「煮」才可以。不能一本通書看到老,大概是這種情況吧!

喜歡的四季,不喜歡的四季(駐站作家)

我們總遇過這樣的選擇,就是在作文課中,必須選擇自己喜歡的事物去書寫,譬如寫喜歡的季節,在春夏秋冬之間選一個。當然無論要寫多少遍,我也會選擇秋天,而且必然會有這麼的一句「踏在黃葉舖滿的路上」,中三讀完地理後,會多加一個情節,明明白天仍然有點熾熱,突然黃昏一場雨,就成了秋天,正是「一雨便成秋」。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喜歡的運動、喜歡的課堂、喜歡的歌、喜歡的廣告⋯⋯我們總在這些選擇中度過。

我確實喜歡秋,秋天包含了我生日的月份,不喜歡秋天好像有點兒說不過。不過我不喜歡它的短暫,也非常不喜歡落葉的悲涼。如果可以選擇,我一定不會走在黃葉路上。住城市的我,看見行人路上的落葉,只會想到它們下一刻就被清潔工人掃走,與其他垃圾一同被丟棄在黑色的大垃圾袋內,所謂「落葉歸根」——走好它們最後的一程不過是舊人的痴心妄想啊!

我也喜歡春天,喜歡它的明媚、欣欣向榮,喜歡微雨灑在臉上的清涼,小時候會帶傘,現在帶了傘子也通常不選擇打開。但我不喜歡春雨過密的日子,早幾年在某山腰中學擔任創作坊導師,最不喜歡在三四月潮濕時到那學校上課,水珠黏附在四周,一滴又一滴沿著牆身或天花流下來,而地上不是一個個黑色的鞋印就是半濕的防滑紙皮,非常骯髒。文人或許會修飾這種情況為校園在流淚,但淚流得多,再加上鼻涕,不會有詩意吧。

我也喜歡夏天,喜歡它的爽朗、無拘無束,喜歡陽光灑在身上的炎熱,喜歡看著陽光在海面上的折射,喜歡樹葉茂密代表的生命力,喜歡躺在沙灘上吃冰菠蘿。但我不喜歡那種沒有風吹過的侷促,特別在等巴士的時候,夏是一種酷刑,想榨乾人們身上的所有水份。如果可以選擇,我情願走路,也不願意等待。夏天就是一個要行走的季節,不適宜等待。

我也喜歡冬天,喜歡它的孤高、清靜,喜歡偶爾襲來的一道冷風,喜歡把雪捧在手的感覺,喜歡在疾走後也不會流汗的狀態。但我不喜歡要在冬夜持續低溫下坐在窗邊寫作的日子,寒風穿過窗子,滲入了衣服,冷得想讓腦袋冬眠。香港冬晨和暖,冬夜寒冷,我接受不到的這種矛盾,因此每隔兩三年,我就會去一趟旅行,一直在寒冷之中過上幾天。

說起四季,人人說不完,人人有喜歡與不喜歡的片段,偏偏寫成文章,我們必須選擇,必須「隱惡揚善」,挪用不屬於自己的形容、片段和記憶。愛和恨從來是並存,難以分割。我時常在夏天想起冬天,在冬天憶起夏天。當穿著短袖T恤的時候,會懷疑冬天是否真的如此很冷;當穿著厚厚毛衣的時候,會想像如何在三十四度高溫下還穿這麼多。四季如此,喜歡的地方,大概也如此。

最熟悉也最陌生(駐站作家)

已經不記得是哪一天,我突然發現左手手腕有條小小的疤痕。疤痕很短、很淺,用「道」來形容似乎太誇張,用「絲」也好像不大準確,打個比喻,如果它是綠色的話,它就像微微凸的血管,若不是刻意去看,是很難發現的。我也不是經常在意它的存在。不過當一個人發呆的時候,就會想是何時弄傷手腕呢?又是因何弄傷呢?百思不得答案,我只能推想是小時候發生的事。

我不算是一個不小心的人,但人大了,總遇上很多意外。沉迷足球的那一段日子,最常弄傷左腳踝,即俗稱的「拗柴」。記得第一次受傷後,看了一次跌打,休息了幾天,就以為自己痊癒,殊不料原來一直沒有好轉。有些時候,甚至下樓梯也會弄傷。幸好經朋友介紹後,找了一位跌打高人,他摸一摸我的足踝幾下,就說你本身有舊患,還去踢球,不受傷才怪。自此,我就斷斷續續看了這位跌打師傅差不多三十年了,膝傷、腰傷、肩傷⋯⋯當然不是遇到大傷,我是不敢去找他,怕又被他一摸之後,又責怪我不肯第一時間去找他,令小傷變成頑疾。

跟那位師傅談得最多的一個話題,就是「我那塊骨凸了起來」、「你看看那裡是不是移了位」、「怎麼兩邊不對稱」呢?師傅每次聽到,總會說你不是弄傷的話,有多久沒有看過那個位置呢?不要太杞人憂天,這是正常的。聽完後我也只能以笑遮醜,確實不是受傷的話,我很少理會自己的身體。有一段日子胃氣漲得很厲害,去找了相熟的西醫,我劈頭第一句就說心坎正中位置生了東西,弄得我很辛苦,醫生診治後說這是正常的身體構造,別太擔心。當然兩名專業人士都說得對,後來筋骨好了、胃氣消退,我也不再留意那些疑神疑鬼的「特徵」。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最熟悉自己身體的那個人,但原來一旦遇到特殊情況,才發現對這個以為最熟悉的軀殼,卻是最陌生的。這陣子為了防疫,戴口罩之外,也戴上眼鏡,出門前和回家後例必洗手,順道照照鏡,才發現右眼眉的其中一條眉毛長得特別長。

我兩道眉毛本身極不對稱,兩道眉連在一起,可以把它們幻想成某名牌波鞋的標誌。右眉豎起,而左眉向下。因此,我早習慣自己的右眉上翹。不過由於這陣子把眼鼻口都「掩蓋」著,眉毛成為僅有的焦點,我才發現那條眉毛長得特別顯眼。我跟媽媽說起,她說你的眉一直如此。像當初發現手腕的疤痕一樣,我納悶了半天,仍然不記得它何時長成這樣子。我猜想多過一段日子,就如那疤痕、那些所謂身體的異狀一樣,不刻意留心的話,就會忘記那眉毛。其實世事都如此,庸人才會自擾。

玩物不喪志(駐站作家)

未來日子,你可能遇到這種情況,身邊的某位朋友突然成了為老闆,而他所經營的生意,竟然是一些被人認為是玩意的東西,譬如古董首飾、玉石、閃卡、模型等。你可能會心生羡慕,不是羡慕他的生意,而是他竟然可以把曾經被人責怪是「玩物喪志」的玩意發揚光大。你的一生裡也應該因為某些壓力放棄了一些「玩物」,而心癢癢自己的不爭氣。我認為玩物而不喪志,更能發展成事業,是看天份、決心、機遇、好奇心和生命歷程。

身邊不乏愛打機的朋友和學生,每次被父母責難時,或許會說電競是一種運動、事業,但回心一想,多少人能夠以打機為事業。把它當成運動,當中的競爭不會比任何運動細,多少人窮一生精力也不能攀登至高峰。而做周邊的事,如司儀、評論、遊戲設計,也要不少相關的知識,以及機遇。

當然,每個人的機遇也不相同,像我,雖然不是以打機維生。但在我的寫作生涯裡,它卻佔了不輕的比重。某一年一位舊同事想找人辦《三國演義》講座,遍尋不獲講者,與我談起,卻發現我是適合的人選。而我最原初接觸三國是通過玩三國電玩,當然若要成事,不能只打機,而是在打機背後花更大的心血。我會說這是好奇心,通過玩電玩,我認識了一些三國的基本知識,譬如人名、地名,但這並不足夠,於是我開始看原著、看歷史書、看各種評論。

人生是很有趣的,你不會知道你的「專長」什麼時候有用,我窮一生也不能相信自己會做三國相關的講座,而且還不是一場,而是超過二百場,接著更因此成為駐校作家。誰也想不到,一切是源自打機。然後我開始寫奇幻科幻推理愛情小說,源點是編輯E想找一個熟知電玩、漫畫,又能把主題悄悄融入之中的作家,到頭來發現我就是那個人。《赤心之葉》系列,以至近來寫的《幻行者》系列活脫脫就是電子遊戲的情節,友人S則說《詩探卡爾維》就是香港版金田一漫畫的文字版。

誰想到一切事始於小玩意、小愛好,首段提到經營古董首飾的,是真有其人,是一名我教過的學生。我有時候會想,她固然喜歡古董首飾,但如果沒有了那份好奇心,想知道更多背後的種種,如它們的來源、價值、別人的愛好,最終只停留在玩物階段。當然我和她都長大了,沒有人會跟我們說打機、愛古董首飾是玩物喪志,因此最後的條件,還得看生命歷程。中學時還是不要想太多,讀多點書,把興趣拓展至常人鮮能涉及的範圍,到了長大後,就可以辦到別人做不到的事。玩物而不喪志,大抵如此。

 

蟹的別稱(駐校作家)

以下哪個是蟹的別號呢?

(1)郭索

(2)無腸公子

(3)橫行介士

相信大部分同學縱使不知道「介士」解作什麼,都會選「橫行介士」啊,沒錯,蟹跟其他生物最不相同的地方的是牠們不是直行,而是橫行,稱作「橫行」實是取其行走姿勢。至於「介士」即武士、士兵的意思,蟹一身硬殼,跟士兵穿的甲胄形似。是以稱為「橫行介士」,確實有道理。有人把蟹寫成「螃蟹」,螃者應該取「旁邊」、「橫行」之意吧!

你選「無腸公子」也是對的,所謂無腸是指古人打開蟹蓋後,發現蟹竟然跟其他生物不一樣,是沒有明顯的「腸」,因此「無腸公子」這稱號也是取其身體上的特徵。但回心一想,一個人如果沒有「腸」是怎樣的情況呢?我們慣把「心腸」合稱,如「菩薩心腸」、「心腸硬」、「心腸軟」,但一位公子只有心,沒有腸,是怎麼一回事呢?

聰明的你當然也猜到「郭索」這名字也是對的。「郭索」二字很妙,查古書解作「多足貌」,即擁有很多隻腳的意思,這也確實符合蟹的外形。稱蟹為「郭索」的另一說法是指這是蟹行走的聲音。小時候親戚送蟹至我家,很多時候一天吃不完,就放在桶中飼養。晚上關了燈,蟹在桶子中打轉,確實會發現絲絲聲音,但至於是否「郭索」,已經不大記得了。

古人對蟹有這麼多別稱,大抵是跟入詩詞有關。馬祖常有一首詩叫〈宋徽宗畫蟹〉:「秋橙黃後洞庭霜,郭索橫行自有匡。十里女真鳴鐵騎,宮中長晝畫無腸。」詩大概是說又到秋天食蟹的季節,滿地都是橫行的蟹;關外的女真鐵騎跟蟹一樣,也在橫行,不過我們的皇帝在做什麼呢?他只會在宮中畫他的無腸蟹。全詩不但用了「郭索」、「橫行」、「無腸」三個蟹的別稱,還利用這些特徵去突顯描寫人物的行為——女真鐵騎像蟹般橫行,宋徽宗無情地在畫他的蟹,全詩極具諷刺。

至於蟹為什麼稱為蟹,根據前人所述,大抵有兩種說法,當然無論是哪一種說法,都把蟹歸類為「虫」,而這隻蟲卻有「解」的功效。解什麼?一是蟹會脫殼,這動作可以稱為「解」,跟「解甲歸田」是同一種用法;二是蟹具有「解溶漆」、「解結散血」的功效,這是古代工業、醫學的範疇,至於是有效,就不得而知。兩種說法,我比較喜歡前者,跟「郭索」、「橫行」、「無腸」、「螃蟹」一樣,都是取蟹的行為和特徵,一脈相通。其實蟹還有其他特徵可寫,張士保〈題畫蟹〉就有一句「問爾努晴知不知」,「努」即突出,全句意思大概是指蟹終日瞪起眼睛,你知不知道現在到底發生什麼事呢?蟹是天下第一美味,同時也由於牠的獨特外形成為了文人拿來諷刺、痛罵的對象,我猜想連造物主也沒有這樣子想過吧!

自製遊戲(駐站作家)

創意到底是什麼,應該很難找到標準答案。但我相信不少成年人都有這種想法,少時的創意是最豐盛的,到了成年,人就變得沒有創意,甚至覺得自己「腦枯竭」。為什麼有這種變化呢?其中一個答案或許是成年人的生活比較豐盛,很多東西都可以用金錢購買,缺少了生活的匱乏,而這種匱乏在少時通常以創意解決。匱乏未必指是因貧窮造成的短缺,而是基於外在環境,一時三刻不能使用「正品」,就自製形形式式的「代替品」。

小時候,我們幾位同學最喜歡自製棋類遊戲。明明已經有象棋、飛機棋可以玩,但不知道是誰首先製作,然後就各自製作自己的棋,最簡單的做法是把一本沒用的功課簿打開,畫上二十個圓形,再在圓形的中央寫上那次的主題,譬如這次要做水果棋,就寫上芒果、橙、香蕉等名字;如製作學科棋就寫上中文、數學、英文等(真不得不佩服那名同學竟然連下棋也想著學業),最後就用箭頭連起圓形。完成了,開始下琪,棋子通常是膠擦子,玩的方法很簡單,大家按著箭頭方向移動棋子,目標是吃掉對方的棋子。這種設計其實很無聊,通常製作的同學會在棋盤設了兩三個陷阱,當敵方棋子到了那個圓形,下一步就只能到達指定的地方,製作同學的棋子早預先埋伏,很輕易就取勝。為什麼這種慣由發明者取勝的遊戲會流行,我想大概是功課簿加上膠擦子,如被老師發現,只需幾秒就能清除痕跡。

有同學喜歡看漫畫,又不敢把整本漫畫書拿回學校,就把一些喜歡的故事或直接或影印後剪貼,自製漫畫。為了令可讀性增強,有同學會加入報章、雜誌的專欄,成為了另類的「漫畫雜誌」,這也確實也趣,上一頁還在看漫畫,下一頁就已經是星座運程、心理測驗。另外有同學索性自製漫畫,畫這畫那。這些自製漫畫都是手繪本,非常珍貴,非親近的幾位同學不能看。記憶中有同學仿漫畫,畫了整套「降龍十八掌」的心法,引起一陣「畫秘笈」和「偷看秘笈」的風潮。有同學不甘後人,自我改良,畫成「如來神腿」,我跟這同學關係不好,只在一次偶爾機會下,瞥了秘笈一眼,只見一位成年人把腿踢得極高,姿勢跟瑜伽相若,我猜想自己一生也不能做到這樣的姿勢,偷看了幾頁就放棄了。

我也有屬於自己的玩意,就是畫地圖。不知道怎解,我很喜歡看地圖,不公整的海岸線、奇奇怪怪的地名都是我喜愛地圖的原因。那時候,當知道一個地理冷知識,就會去考其他同學,如問你知否香港除了啟德外,另一個機場的名字呢?答對了,就是石崗;原來屯門海有兩個名字很奇怪的小島,你知道叫什麼名字呢?錯了,答案是大小磨刀洲。我看著畫在簿上的地圖,問大家問題,就如此過了一個小息。

後來漸漸長大,大家各自有遊戲機,就少了自創玩意。很多年前,看見幾名初中學生圍在一起玩「三國殺」,我才記起自己很多年前曾經製作過一個有卡片、有棋盤的三國遊戲,還四處找人試玩,還有足球卡片遊戲。如果是現在,我應該打開手提電話,玩一局遊戲過一把癮消磨半天,那還有心情自製遊戲呢?

書名的藝術(駐站作家)

寫了三十年,做了出版業二十年,每逢有新書要出版,最苦惱的事就是如何吸引讀者的注意,這方面通常可以從兩方面著手,一是設計一個貼題的封面,另一是改一個令人眼前一亮的書名。我沒有美感,前者交由設計師去想。我負責一個更重要的工作,就是改書名。要改一個具創意,又令人印象難忘的書名,真的難倒不少作者、編輯,以至出品人。不過改了這麼多年,我也有少許心得,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

跟很多報章起標題一樣,我也喜歡玩諧音、歧義。我的第一本科幻小說《天馬行兇》,就是在「空」與「兇」玩諧音,當然「天」、「馬」二字也是書中兩個人物的代號。至於我的第一本愛情小說《我摔倒了我的愛情》,以至後來姊妹作《我摔倒了我的幸福》,就是玩歧義,到底「摔倒」是指真的摔倒,還是只是講際遇上的摔倒,就要留待讀者去尋找答案。

我的著作是小說居多,當然能走點偏鋒,幫其他作者想書名,就要小心一點,不能太偏,最好能有一至兩個有意義的地方,譬如港大醫學院遺體捐贈計劃的著作就叫做《大體大得——遺體捐贈感思文集》。大體者,取捐贈者尊稱為「大體老師」之說。大體之名,出自《孟子》一書,於是我和計劃負責人就在同一段落找答案,發現了「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一句,意指心這個器官負責思考,思考才能獲得,不思考便無法獲得。我們都覺得這句挺有意思,捐贈的老師和家屬,甚至醫學生,在大體老師捐贈計劃中都有「大得」——善舉之外,更可以藉此思考生命的意義而獲得更多。

《我們在慶祝什麼?香港的多元文化節慶》是講香港不同族群的節慶活動,由傳統節慶如尼泊爾的新年到體壇盛事國際七人欖球都有提及,書名看似普通,但我很喜歡「我們」二字。我們者,可以是一個群體、一個族群。放諸在香港的處境,大家各自稱呼做「我們」,則有種大家在一起,慢慢成為自己人的意思。這也是我和編者希望這本書能做到的事情,大家互相認識,互相尊重。

我雖然改過不少書名,看似駕輕就熟,但每本書都是獨立個體,每次都是新挑戰。有時候,我也需要依靠別人的幫助,上年跟江澄合寫了《我摔倒了我的幸福》外傳,書名叫《拾回幸福的瞬間》,是江澄改的,「拾回」二字也取歧義之法,一來書中有十個故事,二來拾有取回的意思,書中角色或曾迷失,但經一事長一智,逐漸取回失去的幸福。今年的合寫叫《下一次,就是最後一次》,是我們在三十多個書名中取其中六個,再讓百多名中三學生投票後推舉出來的,可算是眾望所歸,也是我們首次這樣做。

坊間有很多有趣的書名,有兩類是我比較喜歡的,其中一類以物件來象徵故事某些片段,如日本作家井上靖的成吉思汗小說叫做《蒼狼》,取自蒙古男人自稱做狼後裔的傳說;《潛水鐘與蝴蝶》象徵了法國作家尚-多明尼克.鮑比患了頑疾後(全身只得一隻左眼可以郁動)被困在潛水儀器的痛苦和想成為蝴蝶獲得自由的渴望。另一類看完書名,你會立即升起一些問題。如米奇.艾爾邦的《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為什麼是最後十四堂,師生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事呢?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中的城市為什麼看不見呢?當然有些結合了兩類,很多年前有本暢銷書叫《誰搬走了我的乳酪》,乳酪在書中是指什麼呢?誰搬走了呢?你今年逛書店書展的時候,有沒有發現有趣的書名呢?

讀書習慣(駐站作家)

身邊有不少「讀書高手」,他們讀很多很多的書,不但看得快,也看得透徹。他們不但會讀,也會寫很多很多的評論,向各方文友介紹每本書的優缺點之外,也會比較不同著作的內容、整理各派理論的發展脈絡。我不是這類人,我只能按著自己的性情去讀書。

我看書看得很「慢」,除非是圖書館借來的書,否則我要讀完一本書可能要花上幾年時間,當然我通常是幾本書交叉來看,看完這一本的第一章,就看另一本的第一章,反反覆覆,因此很多書看了好一段時間,還只是看到一半。曾幾何時,我床頭放了《王朔全集》、王小波的《黃金時代》和卡爾維諾的幾本著作,足足讀了幾年才讀完。

我看書不但慢,也很容易忘記書的內容,因此我要反反覆覆、不斷地重讀同一本書。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在初中時不是這個樣子,雖然不算是過目不忘,但看過的大部分內容都記得。但自從出來做事,記憶力就衰退。特別當要寫文章的時候,就不能不重讀那些要「使用」的作品。別人隨手拈來的內容和金句,我很多時候都要翻好一陣子書才找到、記得和讀通。因此,好一些作品,我不斷不斷地重讀,有些甚至去到五六遍的地步。

我看書不但慢、容易忘記內容,更喜歡「插隊」。手頭上本來已經有大量書要閱讀,卻會因為發現特別的介紹,就擱下本來的閱讀旅程,去別的地方看風景。這一年為了籌備日本文化文學藝術遊,放下了手頭上那堆小說、雜文,看了很多日本作家的著作,有些是老朋友,有些是新相識。老朋友方面,重讀了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今次看得更仔細;新相識方面,讀了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贊》、《春琴抄》等故事,還看了古書《方丈記》。

知道《陰翳禮贊》這本書,是通過一位懂茶道的建築師,他說如果想再深入認識日本文化,一定要看這本書。至於發現《方丈記》這本有趣的書,則是在參觀日本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時,在博物館遇到一個名為「方丈記」的展覽。書名的「方丈」不是指寺廟的住持(即是大家會說「很小器」的那位),而是作者鴨長明曾經住在一方四丈草蘆,《方丈記》近似我們古代的筆記雜文,記錄當時京都的天災、京都人的生活等。發現這兩本書,也正好帶出了我看書的最後一個習慣,就是隨緣。

書展來了,要合寫一本愛情小說,正為設計男主角的喜好而發愁時,竟然在任教學校的圖書館發現《仙人掌圖鑑聖經》,一看之下,立即被書中的仙人掌迷倒,不但拍下照片參考,還上網找找附近有沒有專門售賣仙人掌的店,果然有一間店就在學校附近,下課後立即去了做資料搜集,就是這樣子,男主角的喜好定了下來。當然在寫的時候,我不時會讀那本書,也會在網上看其他相關的文章。

我就是如此一個讀得慢、又會忘記情節、經常插隊又隨緣的讀者。我曾經有一段日子頗羡慕那些「讀書高手」,但單是羡慕又不能改變什麼,如要學習他們又不符合個性,因此我樂意享受這樣子的自己,反正閱讀的最終得著只有自己受用,尋找到樂趣就足夠。

走在橋上(駐站作家)

青衣曾經是一個離島,但隨著不斷有新橋梁建成,離島之說徒具其名。曾幾何時,這個地方只有兩條行車天橋——南橋和北橋,而當時荃灣工廠區仍然很熱鬧,屯門公路當然「由始至終」都交通繁忙,因此只要有輕微的交通意外或維修工程,長長的車龍就會像海水泛濫一樣,倒灌進青衣區內。因當時尚未有鐵路,遇上那樣子的情況,要離開青衣,就只可以乘船(如果還有班次的話),或徒步經北橋走出荃灣。

有一段日子我在父親的工廠做兼職,上班走北橋是每天例行公事。家和工廠正好位於北橋的兩端,在我家乘車,其實不用五分鐘就可以到達工廠,但搭乘巴士,到了站還要步行十五分鐘,而且上班時人多,幾分鐘車程,等候外加步行竟然跟我走橋的時間差不多。有一段時間曾跟父母搭乘的士,但這麼短的路程,司機的臉色通常不好看。我不喜歡看臉色做人,索性選擇步行。青衣北橋是少數可以人車共行的跨海天橋,走在上面,確實體驗到另一番的樂趣。

從長安邨出發,走上北橋,起初是上斜的路段,由於路程不長,完全不辛苦,過了後來建成的青衣城一節,就是平坦的路。不久,就是下坡路,意味快要下橋。由於設計的關係,行人路和車路之間有少許距離和高低差,沒有刮起什麼令你步行得特別辛苦的大風,橋的另一面是海,可以看到荃灣沿岸的建築物,海濱花園、工廠大廈、碼頭、屯門公路等等。自幼前往荃灣都是坐車,步行的感覺相對奇妙得多,細小的樓房因自己的腳步慢慢地靠過來,然後變得高大,有一分「踏實美」。而且新界的市鎮就是有種「分隔美」,不像部分區域般,幾個地步沒有明顯分界,甚至混成一區,然而從青衣前往荃灣,從一個熱鬧的地方走到另一個熱鬧地方,中間不算荒蕪,卻可以讓你靜下來。

我後來才知道橋下的海峽有個漂亮的名字,叫藍巴勒海峽。我跟很多青衣、荃灣居民提起,他們都不知道這名字。當然知不知道海峽的名稱,無礙我們生活,但如此具異國風情的名字就此被埋沒,實在可惜。這幾年有不少朋友來青衣找我「捉精靈」,我都會提起這海峽的名字,他們都會覺得極匪夷所思。通常說起這名字的時候,我們剛巧離開青衣城,背著北橋往南走,前往碼頭吃甜品,朋友看到的不是荃灣的高樓大廈、海濱長廊或碼頭,而是另一面的荃灣墳場。用一個俗一點的比喻,北橋就像一把利刃把荃灣分成住人、住鬼的兩面。我不知道墳場與藍巴勒之名搭不搭配,我只記得少年時怕鬼,很少走橋面向墳場的一面,印象只有一兩次,都是由於面向荃灣市中心那面橋面要維修,幸好當時我弟弟也會一起前往父親的工廠,有膽大的他陪我,一切也變得理所當然的平靜。

順帶一提,我年少時喜歡穿拖鞋上班,那一年暑假如此步行幾十次北橋後,腳掌邊沿的皮長變得硬了,極不美觀,這是北橋給予我身體的記憶;而走在橋上最令我擔心的是橋面以石板磚舖成,磚留了疏水的缺口,每次走在上面,我都會緊緊握著鑰匙,同時嚴防錢包從缺口跌下去。手機嗎?我那個年代怎會有手機啊!我必須坦白,我有多年沒有走在橋上啊!十年?二十年?應該是更久遠的日子。父親的工廠在九十年代初北移,走北橋的機會變得絕無僅有。然後我唸大學,若遇上塞車的話,我第一個做法不是步行至荃灣轉車,而是索性不出門。如果不幸出了門,又錯過了上學時間,我通常在荃灣下車,吃一頓豐富的午餐,再然後就乘車回家。我應該找一天重溫舊夢,重拾過橋的感覺。

那路途上的四個地方(駐站作家)

我自幼稚園高班起,就一直住在屯門,直至中五那年,才搬到青衣。因此,有很多的一段日子,我生活的範圍一直在屯門、荃灣和元朗三個地區;屯門是居住、讀書的地方;爸爸在荃灣工業區設廠;有一段短暫的日子在元朗返教會。我寫的童年生活以屯門為主,也發表過文章說荃灣,至於元朗就留待適當的時候才寫,我這一篇是想說三者之間的地方印象。

從荃灣到屯門,第一個令我有印象的地方是深井。深井燒鵝遠近馳名,但我在深井吃燒鵝的機會不多,坐在巴士上,也沒有可能嗅到燒鵝的香味。我反而被其他兩種食品所吸引——麵包公司和啤酒公司,每次乘巴士經過深井,總嗅到陣陣香氣,我有很長的一段日子以為是新鮮麵包出爐的香味,但住深井的朋友告訴我,是啤酒的香氣。我少年時沒有喝過酒,實在不知道是否啤酒的氣味,也由於後來啤酒廠搬走了,沒法證實。現在經過深井,通常是乘搭密封的冷氣巴士,一切氣味早已被拒絕在車廂外,我只能看著剩下的麵包公司和後來興建的高樓去幻想仍有誘人的香氣。

大小欖是從荃灣到屯門第二個讓我極有印象的地方,也是我一直覺得「奇妙」的地方。奇妙之一是我不清楚哪兒是大欖,哪兒是小欖,它們好像是孿生的,一不小心你就分不清楚誰是誰;奇妙之二那是屯門公路與青山公路互換位置的地方。坐在屯門公路的巴士上,明明青山公路就在左面,下一刻竟然到了右面,再一刻又回到左面。那感覺就像孩童時玩的路軌模型,任你隨意擺佈兩條路軌互相穿插,忽然在左在右,忽然在下在上。小欖最後一個奇妙的地方就是有個大大的草地足球場(其實我不知道那球場算不算是屬於小欖範圍),每次經過總覺得奇怪,交通這麼不方便,誰會在哪裡踢球呢?小學同學說那是懲教署球場,供職員踢球,但我一次也沒有見過有人在踢球,只好用幻想補助,再後來球場位處的地方興建了住宅,我只能幻想有人看著屯門公路上的汽車風馳電掣駛過。

從屯門往元朗,我最怕經過洪水橋。膽小的我有一天聽到同學在說洪水橋的鬼故事,自此之後就對這地方敬而遠之。當然同學的話我不是完全相信,但後來在漫畫、電台陸陸續續接觸類似的鬼故,孩童的我又怎會不產生負面的印象呢?因此有一段日子,每次經過洪水橋,我都會扮作睡覺,或故意看看車廂內的朋友。當然長大後,什麼都煙消雲散。我不但認識了住過洪水橋的朋友,在她身上自然沒有異樣,後來我也去過當地的中學擔任講座嘉賓,一切順利,像在其他地方一樣。

過了洪水橋,差不多到元朗的時候,會經過屏山。長大後多次去過屏山文物徑,對那處環境認識了不少。但少年時總覺得那裡是很神秘的地方,其一是去流浮山的車要從屏山的路口轉進去,一下子就離開了大路,有種遠離人煙的感覺;其二是路口有間藍色的工廠。母親曾經在那兒工作,是一間生產相機的工廠。試想想當時在車上見盡的是農田、村屋,突然有座工廠,是何其不搭配。每次經過總想像裡頭的格局,也由於看動漫看得多,這工廠設在如此不搭配的地方,真的只是一間普通的工廠嗎?當然一切只是我的幻想,後來工廠荒廢了。再後來,我的印象開始模糊,母親工作過的工廠是否這一間,我也說不准。

荃屯元之間,除了深井、大小㰖、洪水橋、屏山外,還有很多地方,如麗城、三聖、虎地、藍地等。如果有一天,能辦一個車上文學散步,應該會有很多很多有趣的故事。當然現在公路網重新設計過,往返三地所經過的地方又變得不大相同。你所見過的、有感受的地方,也不再是我見過的地方啊!你也不妨寫寫對那個地方的印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