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製遊戲(駐站作家)

創意到底是什麼,應該很難找到標準答案。但我相信不少成年人都有這種想法,少時的創意是最豐盛的,到了成年,人就變得沒有創意,甚至覺得自己「腦枯竭」。為什麼有這種變化呢?其中一個答案或許是成年人的生活比較豐盛,很多東西都可以用金錢購買,缺少了生活的匱乏,而這種匱乏在少時通常以創意解決。匱乏未必指是因貧窮造成的短缺,而是基於外在環境,一時三刻不能使用「正品」,就自製形形式式的「代替品」。

小時候,我們幾位同學最喜歡自製棋類遊戲。明明已經有象棋、飛機棋可以玩,但不知道是誰首先製作,然後就各自製作自己的棋,最簡單的做法是把一本沒用的功課簿打開,畫上二十個圓形,再在圓形的中央寫上那次的主題,譬如這次要做水果棋,就寫上芒果、橙、香蕉等名字;如製作學科棋就寫上中文、數學、英文等(真不得不佩服那名同學竟然連下棋也想著學業),最後就用箭頭連起圓形。完成了,開始下琪,棋子通常是膠擦子,玩的方法很簡單,大家按著箭頭方向移動棋子,目標是吃掉對方的棋子。這種設計其實很無聊,通常製作的同學會在棋盤設了兩三個陷阱,當敵方棋子到了那個圓形,下一步就只能到達指定的地方,製作同學的棋子早預先埋伏,很輕易就取勝。為什麼這種慣由發明者取勝的遊戲會流行,我想大概是功課簿加上膠擦子,如被老師發現,只需幾秒就能清除痕跡。

有同學喜歡看漫畫,又不敢把整本漫畫書拿回學校,就把一些喜歡的故事或直接或影印後剪貼,自製漫畫。為了令可讀性增強,有同學會加入報章、雜誌的專欄,成為了另類的「漫畫雜誌」,這也確實也趣,上一頁還在看漫畫,下一頁就已經是星座運程、心理測驗。另外有同學索性自製漫畫,畫這畫那。這些自製漫畫都是手繪本,非常珍貴,非親近的幾位同學不能看。記憶中有同學仿漫畫,畫了整套「降龍十八掌」的心法,引起一陣「畫秘笈」和「偷看秘笈」的風潮。有同學不甘後人,自我改良,畫成「如來神腿」,我跟這同學關係不好,只在一次偶爾機會下,瞥了秘笈一眼,只見一位成年人把腿踢得極高,姿勢跟瑜伽相若,我猜想自己一生也不能做到這樣的姿勢,偷看了幾頁就放棄了。

我也有屬於自己的玩意,就是畫地圖。不知道怎解,我很喜歡看地圖,不公整的海岸線、奇奇怪怪的地名都是我喜愛地圖的原因。那時候,當知道一個地理冷知識,就會去考其他同學,如問你知否香港除了啟德外,另一個機場的名字呢?答對了,就是石崗;原來屯門海有兩個名字很奇怪的小島,你知道叫什麼名字呢?錯了,答案是大小磨刀洲。我看著畫在簿上的地圖,問大家問題,就如此過了一個小息。

後來漸漸長大,大家各自有遊戲機,就少了自創玩意。很多年前,看見幾名初中學生圍在一起玩「三國殺」,我才記起自己很多年前曾經製作過一個有卡片、有棋盤的三國遊戲,還四處找人試玩,還有足球卡片遊戲。如果是現在,我應該打開手提電話,玩一局遊戲過一把癮消磨半天,那還有心情自製遊戲呢?

書名的藝術(駐站作家)

寫了三十年,做了出版業二十年,每逢有新書要出版,最苦惱的事就是如何吸引讀者的注意,這方面通常可以從兩方面著手,一是設計一個貼題的封面,另一是改一個令人眼前一亮的書名。我沒有美感,前者交由設計師去想。我負責一個更重要的工作,就是改書名。要改一個具創意,又令人印象難忘的書名,真的難倒不少作者、編輯,以至出品人。不過改了這麼多年,我也有少許心得,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

跟很多報章起標題一樣,我也喜歡玩諧音、歧義。我的第一本科幻小說《天馬行兇》,就是在「空」與「兇」玩諧音,當然「天」、「馬」二字也是書中兩個人物的代號。至於我的第一本愛情小說《我摔倒了我的愛情》,以至後來姊妹作《我摔倒了我的幸福》,就是玩歧義,到底「摔倒」是指真的摔倒,還是只是講際遇上的摔倒,就要留待讀者去尋找答案。

我的著作是小說居多,當然能走點偏鋒,幫其他作者想書名,就要小心一點,不能太偏,最好能有一至兩個有意義的地方,譬如港大醫學院遺體捐贈計劃的著作就叫做《大體大得——遺體捐贈感思文集》。大體者,取捐贈者尊稱為「大體老師」之說。大體之名,出自《孟子》一書,於是我和計劃負責人就在同一段落找答案,發現了「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一句,意指心這個器官負責思考,思考才能獲得,不思考便無法獲得。我們都覺得這句挺有意思,捐贈的老師和家屬,甚至醫學生,在大體老師捐贈計劃中都有「大得」——善舉之外,更可以藉此思考生命的意義而獲得更多。

《我們在慶祝什麼?香港的多元文化節慶》是講香港不同族群的節慶活動,由傳統節慶如尼泊爾的新年到體壇盛事國際七人欖球都有提及,書名看似普通,但我很喜歡「我們」二字。我們者,可以是一個群體、一個族群。放諸在香港的處境,大家各自稱呼做「我們」,則有種大家在一起,慢慢成為自己人的意思。這也是我和編者希望這本書能做到的事情,大家互相認識,互相尊重。

我雖然改過不少書名,看似駕輕就熟,但每本書都是獨立個體,每次都是新挑戰。有時候,我也需要依靠別人的幫助,上年跟江澄合寫了《我摔倒了我的幸福》外傳,書名叫《拾回幸福的瞬間》,是江澄改的,「拾回」二字也取歧義之法,一來書中有十個故事,二來拾有取回的意思,書中角色或曾迷失,但經一事長一智,逐漸取回失去的幸福。今年的合寫叫《下一次,就是最後一次》,是我們在三十多個書名中取其中六個,再讓百多名中三學生投票後推舉出來的,可算是眾望所歸,也是我們首次這樣做。

坊間有很多有趣的書名,有兩類是我比較喜歡的,其中一類以物件來象徵故事某些片段,如日本作家井上靖的成吉思汗小說叫做《蒼狼》,取自蒙古男人自稱做狼後裔的傳說;《潛水鐘與蝴蝶》象徵了法國作家尚-多明尼克.鮑比患了頑疾後(全身只得一隻左眼可以郁動)被困在潛水儀器的痛苦和想成為蝴蝶獲得自由的渴望。另一類看完書名,你會立即升起一些問題。如米奇.艾爾邦的《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為什麼是最後十四堂,師生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事呢?卡爾維諾的《看不見的城市》中的城市為什麼看不見呢?當然有些結合了兩類,很多年前有本暢銷書叫《誰搬走了我的乳酪》,乳酪在書中是指什麼呢?誰搬走了呢?你今年逛書店書展的時候,有沒有發現有趣的書名呢?

讀書習慣(駐站作家)

身邊有不少「讀書高手」,他們讀很多很多的書,不但看得快,也看得透徹。他們不但會讀,也會寫很多很多的評論,向各方文友介紹每本書的優缺點之外,也會比較不同著作的內容、整理各派理論的發展脈絡。我不是這類人,我只能按著自己的性情去讀書。

我看書看得很「慢」,除非是圖書館借來的書,否則我要讀完一本書可能要花上幾年時間,當然我通常是幾本書交叉來看,看完這一本的第一章,就看另一本的第一章,反反覆覆,因此很多書看了好一段時間,還只是看到一半。曾幾何時,我床頭放了《王朔全集》、王小波的《黃金時代》和卡爾維諾的幾本著作,足足讀了幾年才讀完。

我看書不但慢,也很容易忘記書的內容,因此我要反反覆覆、不斷地重讀同一本書。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在初中時不是這個樣子,雖然不算是過目不忘,但看過的大部分內容都記得。但自從出來做事,記憶力就衰退。特別當要寫文章的時候,就不能不重讀那些要「使用」的作品。別人隨手拈來的內容和金句,我很多時候都要翻好一陣子書才找到、記得和讀通。因此,好一些作品,我不斷不斷地重讀,有些甚至去到五六遍的地步。

我看書不但慢、容易忘記內容,更喜歡「插隊」。手頭上本來已經有大量書要閱讀,卻會因為發現特別的介紹,就擱下本來的閱讀旅程,去別的地方看風景。這一年為了籌備日本文化文學藝術遊,放下了手頭上那堆小說、雜文,看了很多日本作家的著作,有些是老朋友,有些是新相識。老朋友方面,重讀了芥川龍之介的短篇小說,今次看得更仔細;新相識方面,讀了谷崎潤一郎的《陰翳禮贊》、《春琴抄》等故事,還看了古書《方丈記》。

知道《陰翳禮贊》這本書,是通過一位懂茶道的建築師,他說如果想再深入認識日本文化,一定要看這本書。至於發現《方丈記》這本有趣的書,則是在參觀日本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時,在博物館遇到一個名為「方丈記」的展覽。書名的「方丈」不是指寺廟的住持(即是大家會說「很小器」的那位),而是作者鴨長明曾經住在一方四丈草蘆,《方丈記》近似我們古代的筆記雜文,記錄當時京都的天災、京都人的生活等。發現這兩本書,也正好帶出了我看書的最後一個習慣,就是隨緣。

書展來了,要合寫一本愛情小說,正為設計男主角的喜好而發愁時,竟然在任教學校的圖書館發現《仙人掌圖鑑聖經》,一看之下,立即被書中的仙人掌迷倒,不但拍下照片參考,還上網找找附近有沒有專門售賣仙人掌的店,果然有一間店就在學校附近,下課後立即去了做資料搜集,就是這樣子,男主角的喜好定了下來。當然在寫的時候,我不時會讀那本書,也會在網上看其他相關的文章。

我就是如此一個讀得慢、又會忘記情節、經常插隊又隨緣的讀者。我曾經有一段日子頗羡慕那些「讀書高手」,但單是羡慕又不能改變什麼,如要學習他們又不符合個性,因此我樂意享受這樣子的自己,反正閱讀的最終得著只有自己受用,尋找到樂趣就足夠。

走在橋上(駐站作家)

青衣曾經是一個離島,但隨著不斷有新橋梁建成,離島之說徒具其名。曾幾何時,這個地方只有兩條行車天橋——南橋和北橋,而當時荃灣工廠區仍然很熱鬧,屯門公路當然「由始至終」都交通繁忙,因此只要有輕微的交通意外或維修工程,長長的車龍就會像海水泛濫一樣,倒灌進青衣區內。因當時尚未有鐵路,遇上那樣子的情況,要離開青衣,就只可以乘船(如果還有班次的話),或徒步經北橋走出荃灣。

有一段日子我在父親的工廠做兼職,上班走北橋是每天例行公事。家和工廠正好位於北橋的兩端,在我家乘車,其實不用五分鐘就可以到達工廠,但搭乘巴士,到了站還要步行十五分鐘,而且上班時人多,幾分鐘車程,等候外加步行竟然跟我走橋的時間差不多。有一段時間曾跟父母搭乘的士,但這麼短的路程,司機的臉色通常不好看。我不喜歡看臉色做人,索性選擇步行。青衣北橋是少數可以人車共行的跨海天橋,走在上面,確實體驗到另一番的樂趣。

從長安邨出發,走上北橋,起初是上斜的路段,由於路程不長,完全不辛苦,過了後來建成的青衣城一節,就是平坦的路。不久,就是下坡路,意味快要下橋。由於設計的關係,行人路和車路之間有少許距離和高低差,沒有刮起什麼令你步行得特別辛苦的大風,橋的另一面是海,可以看到荃灣沿岸的建築物,海濱花園、工廠大廈、碼頭、屯門公路等等。自幼前往荃灣都是坐車,步行的感覺相對奇妙得多,細小的樓房因自己的腳步慢慢地靠過來,然後變得高大,有一分「踏實美」。而且新界的市鎮就是有種「分隔美」,不像部分區域般,幾個地步沒有明顯分界,甚至混成一區,然而從青衣前往荃灣,從一個熱鬧的地方走到另一個熱鬧地方,中間不算荒蕪,卻可以讓你靜下來。

我後來才知道橋下的海峽有個漂亮的名字,叫藍巴勒海峽。我跟很多青衣、荃灣居民提起,他們都不知道這名字。當然知不知道海峽的名稱,無礙我們生活,但如此具異國風情的名字就此被埋沒,實在可惜。這幾年有不少朋友來青衣找我「捉精靈」,我都會提起這海峽的名字,他們都會覺得極匪夷所思。通常說起這名字的時候,我們剛巧離開青衣城,背著北橋往南走,前往碼頭吃甜品,朋友看到的不是荃灣的高樓大廈、海濱長廊或碼頭,而是另一面的荃灣墳場。用一個俗一點的比喻,北橋就像一把利刃把荃灣分成住人、住鬼的兩面。我不知道墳場與藍巴勒之名搭不搭配,我只記得少年時怕鬼,很少走橋面向墳場的一面,印象只有一兩次,都是由於面向荃灣市中心那面橋面要維修,幸好當時我弟弟也會一起前往父親的工廠,有膽大的他陪我,一切也變得理所當然的平靜。

順帶一提,我年少時喜歡穿拖鞋上班,那一年暑假如此步行幾十次北橋後,腳掌邊沿的皮長變得硬了,極不美觀,這是北橋給予我身體的記憶;而走在橋上最令我擔心的是橋面以石板磚舖成,磚留了疏水的缺口,每次走在上面,我都會緊緊握著鑰匙,同時嚴防錢包從缺口跌下去。手機嗎?我那個年代怎會有手機啊!我必須坦白,我有多年沒有走在橋上啊!十年?二十年?應該是更久遠的日子。父親的工廠在九十年代初北移,走北橋的機會變得絕無僅有。然後我唸大學,若遇上塞車的話,我第一個做法不是步行至荃灣轉車,而是索性不出門。如果不幸出了門,又錯過了上學時間,我通常在荃灣下車,吃一頓豐富的午餐,再然後就乘車回家。我應該找一天重溫舊夢,重拾過橋的感覺。

那路途上的四個地方(駐站作家)

我自幼稚園高班起,就一直住在屯門,直至中五那年,才搬到青衣。因此,有很多的一段日子,我生活的範圍一直在屯門、荃灣和元朗三個地區;屯門是居住、讀書的地方;爸爸在荃灣工業區設廠;有一段短暫的日子在元朗返教會。我寫的童年生活以屯門為主,也發表過文章說荃灣,至於元朗就留待適當的時候才寫,我這一篇是想說三者之間的地方印象。

從荃灣到屯門,第一個令我有印象的地方是深井。深井燒鵝遠近馳名,但我在深井吃燒鵝的機會不多,坐在巴士上,也沒有可能嗅到燒鵝的香味。我反而被其他兩種食品所吸引——麵包公司和啤酒公司,每次乘巴士經過深井,總嗅到陣陣香氣,我有很長的一段日子以為是新鮮麵包出爐的香味,但住深井的朋友告訴我,是啤酒的香氣。我少年時沒有喝過酒,實在不知道是否啤酒的氣味,也由於後來啤酒廠搬走了,沒法證實。現在經過深井,通常是乘搭密封的冷氣巴士,一切氣味早已被拒絕在車廂外,我只能看著剩下的麵包公司和後來興建的高樓去幻想仍有誘人的香氣。

大小欖是從荃灣到屯門第二個讓我極有印象的地方,也是我一直覺得「奇妙」的地方。奇妙之一是我不清楚哪兒是大欖,哪兒是小欖,它們好像是孿生的,一不小心你就分不清楚誰是誰;奇妙之二那是屯門公路與青山公路互換位置的地方。坐在屯門公路的巴士上,明明青山公路就在左面,下一刻竟然到了右面,再一刻又回到左面。那感覺就像孩童時玩的路軌模型,任你隨意擺佈兩條路軌互相穿插,忽然在左在右,忽然在下在上。小欖最後一個奇妙的地方就是有個大大的草地足球場(其實我不知道那球場算不算是屬於小欖範圍),每次經過總覺得奇怪,交通這麼不方便,誰會在哪裡踢球呢?小學同學說那是懲教署球場,供職員踢球,但我一次也沒有見過有人在踢球,只好用幻想補助,再後來球場位處的地方興建了住宅,我只能幻想有人看著屯門公路上的汽車風馳電掣駛過。

從屯門往元朗,我最怕經過洪水橋。膽小的我有一天聽到同學在說洪水橋的鬼故事,自此之後就對這地方敬而遠之。當然同學的話我不是完全相信,但後來在漫畫、電台陸陸續續接觸類似的鬼故,孩童的我又怎會不產生負面的印象呢?因此有一段日子,每次經過洪水橋,我都會扮作睡覺,或故意看看車廂內的朋友。當然長大後,什麼都煙消雲散。我不但認識了住過洪水橋的朋友,在她身上自然沒有異樣,後來我也去過當地的中學擔任講座嘉賓,一切順利,像在其他地方一樣。

過了洪水橋,差不多到元朗的時候,會經過屏山。長大後多次去過屏山文物徑,對那處環境認識了不少。但少年時總覺得那裡是很神秘的地方,其一是去流浮山的車要從屏山的路口轉進去,一下子就離開了大路,有種遠離人煙的感覺;其二是路口有間藍色的工廠。母親曾經在那兒工作,是一間生產相機的工廠。試想想當時在車上見盡的是農田、村屋,突然有座工廠,是何其不搭配。每次經過總想像裡頭的格局,也由於看動漫看得多,這工廠設在如此不搭配的地方,真的只是一間普通的工廠嗎?當然一切只是我的幻想,後來工廠荒廢了。再後來,我的印象開始模糊,母親工作過的工廠是否這一間,我也說不准。

荃屯元之間,除了深井、大小㰖、洪水橋、屏山外,還有很多地方,如麗城、三聖、虎地、藍地等。如果有一天,能辦一個車上文學散步,應該會有很多很多有趣的故事。當然現在公路網重新設計過,往返三地所經過的地方又變得不大相同。你所見過的、有感受的地方,也不再是我見過的地方啊!你也不妨寫寫對那個地方的印象吧!

忘記密碼(駐站作家)

那一天是什麼倒霉日子?看著那冷冰冰的機械,她完全束手無策,一個使用了超過十年的密碼,竟然說忘記就忘記掉,是不大可能發生的事,但偏偏就發生在她的身上。已經按錯了兩次,還剩下一次機會,她只好把提款卡退了出來,打算再仔細想想那密碼是什麼。我曾被櫃員機吃過一次卡,不是不記得密碼,而是那天手誤,手忙腳亂地把提款卡推了回機內,卡就這樣被無情地吃了。那一刻,我感到無奈,不是提不到款的無奈,而是過幾天要去取回卡的無奈。因此看著她退回提款卡,我完全明白她在擔心什麼。

隨著電腦、互聯網的普及,密碼的使用愈來愈廣泛,也由於要兼顧各種的要求,密碼的設定變得愈來愈複雜。明明早已記熟兩至三套密碼,隨著保安要求不斷升級,如整組密碼需要超過一定字數、有一個英文字母要大階、數字要夾在中間、三個月要改一次密碼,背誦的密碼亦由最初的兩套變成四套,再變成八套。在這種情況下,不記得密碼的情況變得愈來愈頻繁,後來成為了「習慣」。當然有關部門知道這情況經常發生,早已設立了退出機制——「忘記密碼」。我差不多使用過所有電郵、網上交易的「忘記密碼」選項,也由當初會去拚命記密碼,到後來索性一忘記就重新設定過。每次等待重設的時候,總會想重設得這麼容易,密碼的價值是什麼呢?

關於忘記密碼,我遇過一次非常神奇的情況,就是我忘記了一組密碼,於是向有關當局申請重設,重設後第一次登入相當順利,可是隔了一段日子再輸入密碼時,卻發現完全登入不到。我覺得非常可疑,當時不知道何來信心,敢百分百肯定自己沒有記錯密碼。但為了順利登入,只好「認錯」,又啟動退出機制。不過隔了一段日子,又登入錯誤。我這次沒有忍讓,致電了相關部門。最終發現我是不斷互換兩組密碼——即忘記了第一組,就改用第二組;第二組用不到,就用回第一組。系統可能因為我選擇「忘記過」那組密碼,不能在重設後使用。但我對那職員說改回的時候,系統沒有說不准許使用,而且更能順利登入。這樣的話,即是使用舊密碼沒有問題。職員說很抱歉,我的情況就是如此。我知道沒法子,只好接受,我其實頗滿足那答案,那證明了我沒有記錯密碼。

說回我的那位朋友,她退出提款卡,致電給知道密碼的媽媽,發現自己沒有記錯。我看著她,突然心血來潮說,你拿錯了卡。她看了看卡面,面露尷尬之色,果然被我猜中了。我當時應該有揶揄她,但後來回心一想,我不是也經常如此嗎?我不是拿錯提款卡,而是經常忘記「戶口名稱」。印象中所有除了電郵外的電子工具,我都忘記過名稱。有時候我把名稱抄在紙上,但為怕被人拾到「藏寶地圖」,又會加一些只有自己能看破的書寫方法,如把戶口名稱的字母和字數調亂,不過聰明的你當然會料想到,我最終不會記那密碼外的「密碼」是什麼,看了半天也不會知道自己在寫什麼。當然遇到這種情況,又要去致電相關部門。我與密碼無緣,大抵如此。

故態復萌(駐站作家)

我們總是重複著自己,縱使當初下了多大的決心,過了一段日子後又會故態復萌。

讀書的時候,下決心的日子大抵有兩個,一個是上學期九月開學,另一個是每年十二月至一月之間的幾天。開學的前後總會立下目標,為了讓成績變好,今個學年要好好預習、聽書和抄筆記。隆重其事的話,會買幾本筆記簿,把各科所得分門別類抄好,不過這樣子的情況,很多時候只能維持一兩個月,然後就會推說功課太忙,到了考試前夕,再打開筆記簿,才發現時間還停留在學期初。

年年有新景象,去舊又迎新。很多朋友都會在年尾定下明年目標,要完成一件事,或去除一個陋習。不過跟開學的決心差不多,很多時候不用數月就打回原型,要學好的外語沒有學好,要執拾好的房間衣物依舊堆積如山。到頭來,沒有做好,也沒有變壞。出來做事後,兩個日子都變得不重要,反而由於從事書業,有了另一個下決心的日子。

由於書業發展的不平衡,七月書展是全行賣書最旺的一個星期,因此三月開始,至五月底,通常是作家們瘋狂寫作的日子。跟學生趕功課一樣,明擺著有一年時間去趕工,但永遠都是最後幾天才把書寫成。這兩年我的情況尤其嚴重,要在同一間出版社寫一本半書(半本是跟江澄合寫),趕完一本又到另外半本,或趕完半本到另外一本,死線已連續兩年被我拖至六月十日。上一年這個時候,我就跟自己說,書展完結後每天要寫至少三千字,以免又在最後關頭趕工,影響質素。

少年時捱更抵夜趕習作,寫至翌日六時提交,吃完早餐繼續上課完全不當作什麼一回事。有時候甚至一份習作接另一份,整整一個星期處於半夢半醒狀態仍然可以過日子,統統趕完後睡半天就去唱歌慶祝。但這幾年,體力和眼力衰退,通宵趕完一個章節,別說繼續工作,連早餐也吃不下。更壞的情況是滿以為寫好,翌日再看才發現不但滿滿是錯別字,部分句子更要玩「重組」,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因此,幾年前交稿後已暗下決心,甚至把目標貼了在書桌的玻璃櫃上,叮囑自己不要犯錯,但正是江山易改。起初的一個星期,仍然可以維持到每天三千字,後來字數逐步遞減,二千字、一千字,最後萬物歸於虛無,計劃與字數都歸於零。當然有時候是教學工作太累太忙,沒有時間,就會跟自己說明天才補回今天的字數,但日積月累,到頭來積壓越多,跟債務一樣,已經是還不到的地步。那時候只好推倒一切,宣佈破產。當然到了翌年的三月,又要陷入趕稿的苦劫之中。

今年又在六月十日才趕齊稿,自然又咒詛自己在書展後沒有好好跟從目標。不過我卻發現一件事,往昔要用數個月才寫成的作品,我這兩年是寫得快了很多,可能只需要半個月。仔細一想,在沒有動筆的日子,我只是不寫稿,而並非不去想故事、想情節、想人物性格,作品基本上已經融入了我生活之中。為免故態復萌,今年完稿後,我的目標不再是每天要去寫多少字,而是循序漸進,與其盲目天天強逼自己,不如有個更完善的規劃,什麼時候要定實小說主軸、什麼時候設計好人物,完成第一章後再沉澱一段日子再去完成第二章。

明天我三至五月我該繼續在趕稿的苦難之中度過,但我知道我終會完成,因為這是我的選擇,這就是我。

我的老師(二)中四中五篇(下)(駐站作家)

相對於甘太那種循循善誘、體貼關懷,岑老師的教導是充滿挑戰性。很多往事我都不記得,但鄰班的王同學忽然有一天提起,你們班的同學每次上中國歷史課都如臨大敵。我當刻沒有什麼印象,王同學就說你們班每次上堂的首幾分鐘也會「問書」。問書二字一出,我封閉的記憶解封了,沒錯,岑老師每堂也會問書,大家為了不用罰企,也會好好預習和溫習。我記得當時自己還是很孩子氣,想獲得老師的讚賞,每次知道答案,都會挺直身子坐,一副神氣十足的模樣,老師看見我的眼神或坐姿,知道我懂,就不問我,問其他同學。那時候,我挺心癢癢,不過又不敢舉手(好像沒有這個選項),生怕老師突然問別的問題。

說自己是孩子氣是絕對沒有錯,我上中文科最大的成就就是獲得老師的稱許,但好像一次也沒有。反而在上堂時充滿了挫折,雖然我現在以文字為生,但當年青澀的我愚昧無知,作文課不是我大顯身手的機會,反而是被「鞭屍」居多。每次派文的日子,大家都很雀躍,不知道哪位同學的文章會被讚賞,哪位同學會被彈劾。我這樣子舖排,當然不曾被讚賞,反而每次都被抨擊得「體無完膚」,但我又沒有不開心,反而羡慕那些被讚賞的同學,更努力寫文章。我時常覺得有幾位同學如果在文字之路走下去,班上應該有幾位才子才女幾位作家,但後來大家的路不同,就只有我走這條路,或許是希望獲得讚賞之故。

我今年到了一間學校作駐校作家,早年曾在那裡遇過岑老師,當時她帶學生參加朗誦比賽,我是評判,身處禮堂的我們交談了幾句,很多往事立時湧現在眼底。我記得有一天中文課,岑老師竟然朗讀一名舊生的週記。在我的印象裡,沒有太多老師認真看週記,也沒有太多老師會影印學生的週記,岑老師卻拿著影印本,朗誦舊生的作品,那是一篇讀後感,是當時中四中五課程裡一篇叫〈槳聲燈影裡的秦准河〉的讀後感。老師讀來動聽,也談論了舊生文章的優點,特別是當中的情懷,我已經不大記得當時的內容,只記得後來我的週記寫得特別的長,當然老師沒有朗讀過我的週記,卻每次都留下很中肯的評語。

另外有兩次課堂甚有印象,一次是老師甫進課室,就說今天不教書,改為玩問答遊戲。她把我們分成兩組,開始問中文「冷知識」,譬如詩詞的前後句是什麼、詞語解釋,印象最深刻是問「頃」字的意思,老師的眼波罩向我和幾個喜歡閱讀同學的臉上,我不懂得回答,不過因為這個問題,我永遠記得這個字的意思。我忘記了自己那組有否取勝,只記得平時成績優異的同學都答不上問題,有一位成績不算突出的同學卻成為勝負的關鍵,屢屢答中問題。我相信這次比賽直如當頭棒喝,令很多只讀課本的同學醒過來,多讀課外書。

另一個讓我有印象的課堂,不能算是「一個」,是岑老師會經常與我們談論時事,特別在那段動盪的日子,她是我們看世界的另一隻眼。印象中有一次一群大學生到明報報館示威,我們一群小綿羊都不知道發生何事,老師卻抽了幾分鐘,跟我談論事情的始末,令我們知道更多。

我唸官校,老師經常調動,而我又不擅長維繫關係,與兩位老師一度失去聯絡。後來我寫了書,多在學校做推廣,在其他學校與甘太遇上,她的眼神仍然很親切,不時稱讚我。與岑老師見面的機會很少,只知道她身體力行,主力教授非華語學生,其他教書的同學每次提起她,都心生佩服。後來在校慶、朗誦會遇上岑老師,想起昔日的片段,我竟然像個小孩子,不懂得反應。兩位老師在這兩年相繼退休,同學本來想約她們敘舊,但都因碰上別的事情而取消,特別寫這兩篇文章記念當日教育之情。

我的老師(一)中四中五篇(上)(駐站作家)

我慶幸我遇到他們,否則我也不會走上寫作、教育之路。是他們循循善誘,讓我看到自己的不足,也激發起鬥志,把理想一一完成。他們是我的老師,一直很想寫文章說他們的事,但找不到什麼角度,今年到了一間學校任教,他們的教誨成為了我行事的明燈,指引我在教學路上不斷前進。

中學生涯是喜樂參半的歲月,離開小池塘,到了大海,方知道憑小學的小聰明敵不過人家的真才實學。慣了是小學的風頭躉,忽然不再成為焦點,有點失落。但幸好我是頓悟型,在補習老師王老師的教導下,慢慢發現了自己的差距,成績雖不能再名列前茅,但至少不再是包尾的幾員。

平平穩穩升讀中四,唸了文科二班,遇上了幾位十分有性格的老師,也改變了我人生的航道,當中包括了甘太和岑老師。甘太是文學科老師,岑老師是中文科和中史科老師,唸英文中學但英文成績不大好的我,最「喜歡」上她們的課。她們的教學風格各異,卻令我們一班同學獲益良多。

中四以前從未接觸過文學,對這科感到陌生,只記得上甘太的課,有很多很多筆記,要背誦的東西很多很多。我自幼不喜歡背誦,自小三開始就討厭背默,看著那堆文學筆記,更是敬而遠之。但測驗在即,人人溫習,我也不甘後人。到派測驗成績當天,人人長嗟短嘆成績不理想時,我看著分數,有點難以置信,竟然是91分,全班第二高的成績。

如前所述,我是頓悟型、後勁型,在第一次測驗就拿到如此分數,實在是一件奇事。後來的幾次測驗,分數依然是頭幾名。年幼的我當然以為自己有慧根,後來才發現老師設計的筆記和教學方法很配合我的脾性。我不擅長長篇背誦,卻很喜歡把資料分類、拆解,再歸納,如把篇中的動作整理、酒器分類,全是我的強項,因此讀起來一帆風順。有一段日子老師放產假,請了一位代課老師,完全是另一種教法,讀起來逆風而行,成績退步了很多。

後來老師回來了,我的成績才見好轉。再後來到了中五,中四班主任移民,甘太成為了班主任,雖然上課的堂數沒有增多,但一次約見,令我終生難忘,長大後跟鄰班王同學提起,她也心生羡慕。會考在即,我們文科二班水準不及一班,在當時金字塔式升班制度下,應該有很多同學沒法在原校升讀中六。或許基於這個原因,甘太要每位同學放學後都要見她一次,從一號到四十號,談在校的問題、談前途。

我是三十多號,從其他同學口中,已聽說甘太會問甚麼問題,當中最讓我們擔心的是一件「杯葛」(現在可以說是「欺凌」吧)事件。我也想好台詞,就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見面當天是在雨天操場,在平和的氣氛下,很快完成了交談。我一向在老師面前裝成乖學生,因此她沒有提起「杯葛」事件,反而說起兩件事,第一件事是關於我的發音,一向咬字不準,又有懶音的我,立時覺得不好意思;第二件事是她說我文學科的成績不俗,拿A絕對不成問題。我不記得當時怎樣回答老師,只知道後來文學考試真的拿了A,是僅有的一個A。

關於這次面談,她或讚或彈我,我當然記得,但我最記得還是她竟然問其他同學「杯葛」事件,雖然她未必解決到那個問題,但顯然她也想處理這件事。事情當然沒有突破性發展,但我相信在各人的心目中,已經有了一條界線,大家盡量不去超越,不做得太過火。後來我成為了工作坊老師,有時候也遇上一些近乎欺凌的事件或言論,我一定會走出來,跟同學說說教。我不知道自己有否受中五面談的影響,但至少甘太讓我相信,有些老師真的肯聆聽你的話。

熱情的冷卻(駐站作家)

原以為我的熱情永遠不會退減,但那一天看著電視機內追逐皮球的球員,我只看了十分鐘,就關上了電視。起初我以為是球賽不刺激,又或我不認識那些球員之故,但幾天後的深夜,榜首大戰,熟悉的球隊,世界級的老臣子和新秀,什麼條件都齊備,但我就是沒法投入。我再次關上電視,開始在黑暗中思考關於熱情的事。

我唯一喜歡的運動,就是足球,曾幾何時,每逢周六、周日都會去踢,什麼地方要人,老遠都跑去,而我的香港也因為這樣子而拓闊了。北至上水,南至赤柱懲教宿舍,多偏遠的場,多殘破的地,也留下了「足」印,樂此不疲。我雖然球技不好,兼且沒有速度,身型也欠奉,但我喜歡在球場上追逐的感覺,而更重要的是我每一次都看見自己的進步。

進步,這是喜歡運動的人,最難以自拔的地方。明明前一天接不到的球,或做不到的動作,竟然在苦練之下,摸到竅門,掌握到法則,動作就融入了肢體,成為了不用思考的一部分。這是非常美妙的事。由於我身體條件不佳,起步點極低,從二十歲一直踢到三十多歲,持續每一場球賽都看見自己進步,那份美,是難以言喻的。

但是自數年前開始,體能下降,傷患多了,漸漸減少了踢球,也在那時候開始,慢慢地減少了看球賽。過去調校好鬧鐘,或索性寫稿至深夜等看球賽,甚至同時打開兩部電視機的情景不復再。看過一套叫《DINNER》的日劇,其中有一集說一個足球員年紀大了,要考慮退役問題,但作為廚師的男主角卻對他如此考慮感到很失望,劇終時那足球員受到廚師的激勵,重新加入地方球隊。這一集是相當勵志,但有一位從事創作的朋友卻非常討厭。他的想法是為什麼就不能另有其他選擇。人生有很多變化,如果對某件事、某種玩意再沒有「飢餓感」,另闢蹊徑不是逃避,而是解脫。

我頗贊同他的講法,凡事有始必有終,有熱情就有冷卻。如今我每年才踢一兩次球,球鞋封了塵,球衣能轉贈也轉贈了。現在我比較喜歡寫作,或許是因為我在文字之海找到進步的感覺。或許有一天我對寫作也會失去了熱情,重新去找別的事去做,但這應該是另一個故事的開端吧!